第32章 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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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匹馬踏著飛揚的塵土出了鎮子,官道兩旁的高粱稈子沙沙作響。

  馬氏的大紅馬跑得歡實,踏雲也不甘示弱,馱著陸牧生緊追在後。

  約莫四五里地左右。

  馬氏突然勒住韁繩,大紅馬人立而起,咴咴叫著在一個小山坡前停下,前蹄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

  陸牧生也趕緊拉住踏雲。

  「到了!」

  馬氏看向前方一望無際的高粱地,紅綢束著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卻不在意,伸手指著漫山遍野的高粱地,「陸護院你瞧!這漫山紅浪頭,風光多好,好想出去看看,就順著這條道一直跑到外面去看看!」

  陸牧生聽後,望著翻滾的高粱浪回了一句,「外面有什麼好?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到處都是土匪,哪有在白家大院裡安生。」

  「陸護院,你最遠去過哪?」馬氏扭頭問道。

  陸牧生眼神發怔,「我……我也說不準,興許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城吧。」

  馬氏噗嗤地笑出聲,「你這人還真有意思!連自個兒到過哪都不曉得?」

  「四太太,不瞞你說,我腦子之前受過傷,好多事都不記得了,就剩個名字還刻在心裡頭。」

  陸牧生摸了摸後腦勺,聲音低下去。

  「你這是失魂症!」馬氏略有驚訝地瞪大了眼,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那……你還記得自個兒有家人嗎?」

  「想不起來了。」陸牧生搖了搖頭,望著遠處搖晃的高粱。

  馬氏突然不吭聲了,過了好半晌才慢慢開口,「我倒是有家人……但十三年前在我十七歲那年,我爹為了三百大洋把我賣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要被風吹散。

  面對馬氏這話,陸牧生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不知道說什麼來安慰。

  過了一會兒,馬氏望著天邊的雲,聲音幽幽地道,「我困在這個地方已經十幾年,你知道十幾年的光陰,對一個女人意味著什麼嗎?」

  陸牧生不懂,沒有接話。

  心想在大院裡當個姨太太吃穿不愁,多少人羨慕的活兒,怎麼叫困在這個地方呢。

  見陸牧生悶頭不說話,馬氏忽地自嘲地笑起來,「我跟你個護院,說這些做什麼!」

  話音剛落,便聽到遠處傳來了一陣馬嘶聲。

  只見一支車隊正沿著官道晃晃悠悠地過來,車轅上插著白家的旗幟。

  陸牧生眯著眼仔細瞧,「四太太,好像是咱們白家的糧車!」

  馬氏掃了一眼,「那是從石村運來的糧,為了這次籌糧送到縣城,白家把家底都差不多押上了。」

  陸牧生看了看,車隊比昨天他護送的車輛和人數多了一半有餘,光是扛槍的護院都有十七八個。

  同時陸牧生心想,怎麼今兒個不叫自己去護送糧車呢。

  正想著,馬氏抬頭看了看日頭,「晌午頭快到了,走,回府!」

  說完雙腿一夾馬腹,大紅馬撒開蹄子就跑。

  陸牧生見狀趕緊跟上。

  兩匹馬一前一後往回奔,揚起的塵土漸漸蓋住了身後的馬蹄印。

  很快。

  回到白家大院後門,馬氏十分利落地翻身下馬,馬鞭甩得啪地一響:「陸護院,把馬牽去馬棚餵些麩子。」

  「嗯。」陸牧生應了一聲,一手攥著踏雲韁繩,一手去接大紅馬的韁繩。

  可轉身剛走兩步,又聽身後傳來了馬氏脆生生的叫喚,「陸牧生!」

  陸牧生停下腳步,趕忙轉身看回來。

  「聽說你打槍忒厲害?」馬氏問道,紅綢髮帶被風吹得拂起。

  「還行。」陸牧生道。

  「明兒這個時辰,你帶著踏雲在後門等我,今日我教你騎馬,明兒你教我打槍!」

  馬氏挑眉一笑,說完也不管陸牧生答不答應,已經往內院去了。

  望著馬氏風風火火的背影,陸牧生心想,這哪像個深閨的姨太太,倒像個愛玩鬧的叛逆少女!

  牽著兩匹馬往馬棚走。

  來到馬棚外,就看到何管事蹲在棚口扒飯,一大碗糙米飯上飄著幾片醃蘿蔔。


  何管事見陸牧生過來,筷子往大紅馬指了指,「把火鳳和踏雲擱一塊兒就行,這火鳳馬脾氣烈,也就踏雲可以與她處在一塊。」

  陸牧生這才曉得大紅馬的名號。

  拴好兩匹馬後,陸牧生的肚子早餓得咕咕叫,快步往伙房去……

  剛扒拉完一大碗糙米飯,就見羅教頭黑著臉過來。

  「一上午都不見人,你哪去嘞?」

  羅教頭走到陸牧生旁邊,瞪圓眼睛問道,絡腮鬍都跟著抖。

  「陪四太太騎馬去了。」陸牧生抹了把嘴。

  「啥?」

  羅教頭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似乎不敢相信,「你說你陪四太太騎馬去了?」

  陸牧生點了點頭,「是啊,怎麼了?」

  見陸牧生點頭,羅教頭咂著嘴,圍著陸牧生轉了一圈,「四太太的性子潑辣古怪,每次騎馬都不喜歡人跟著,所幸在鎮子周邊也安全,可居然讓你陪著,真是稀罕事嘞,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可什麼都沒幹,就幫大少奶奶送來果子給四太太,她就讓我去馬棚牽馬,陪她騎馬出去……」陸牧生把經過說了一遍。

  羅教頭聽後拍了拍他肩膀,「四太太做事向來不同常人,心思像七月的天一樣難猜,估摸著是一時興起讓你陪著。走,你跟我去庫房一趟。」

  說著,羅教頭便讓陸牧生跟他一起去庫房。

  「去庫房做什麼?」陸牧生一邊走著,一邊問了一句。

  羅教頭看了一眼陸牧生,並未回答只是說道,「白家護院雖多,可槍法好的沒幾個,你受大少奶奶器重,槍法比我也都不遜色,往後白家很多事情還得多靠你……」

  穿過兩條迴廊,不一會兒兩人來到庫房。

  推開厚重的木門,庫房是四壁密封的,裡頭很暗,點著幾盞油燈。

  只見在昏黃光暈中,庫房內站著十幾個護院,李三娃和張鐵蛋也在其中。

  除外,還有之前那輛從蘇府一起來的馬車。

  「把門關上!」

  羅教頭對靠近門口的兩個護院吩咐了一聲。

  隨著門被重重帶上 ,羅教頭來到那輛馬車面前,清了清嗓子:「弟兄們!咱們是白家的護院,吃白家的糧,拿白家的大洋,就得為主家排憂解難!」

  說著頓了頓,油燈忽明忽暗在他臉上投下猙獰的陰影,「今晚有趟活兒要干,成了每人賞二十塊大洋!敗了腦袋就得搬家!你們敢不敢幹?」

  「干!」

  十幾個聲音混著唾沫星子炸響,畢竟能來到這裡的護院都是羅教頭選好的人。

  李三娃把大刀往旁一杵,蹭地站起來:「羅教頭指哪,俺們打哪!」

  「俺這條命早賣給白家了!」張鐵蛋也跟著應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表示,聲浪差點能掀翻屋頂。

  羅教頭滿意地點點頭,掏出一塊皺巴巴的白布,又摸出了把匕首:「那好!大伙兒按下投名狀,不許互相打聽,不許泄露出去,誰要是敢把這個事泄露出去……」

  他目光一凜,「別怪俺老羅翻臉不認人!連累自個兒是小,還會連累家人,曉得嗎?」

  十幾個護院都異口同聲,「曉得。」

  然後一個接一個上前,匕首劃開掌心,將一個個血手印在白布上。

  輪到陸牧生時,他整個人還在懵圈的狀態,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按下這個血手印。

  心想幹什麼活兒,連投名狀都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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