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少奶奶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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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氣漫過天際,白家大院的青瓦漸漸隱入濃稠的夜色中。

  一支車隊緩緩駛入姑橋鎮,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照見車轅上凝固的血漬,轆轆車聲碾過鎮上的石板路,驚起牆頭幾隻夜梟。

  白家大院的門樓前,羅教頭叼著菸袋鍋子正跟幾個護院嘮嗑,忽聽得前方道上傳來凌亂的車軲轆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呻吟。

  「都起來瞅瞅!」

  羅教頭把菸袋往鞋底一磕,領著人舉著火把迎上去。

  「吁——」邢管頭扯著嘶啞的嗓子喊停,鞭梢還沾著半截帶血的草屑。

  火把照亮處,好幾輛糧車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和傷員,麻袋上血漬斑斑,車輪碾過的泥地里拖出長長的血痕。

  「這是遭劫了?」

  羅教頭瞪大了銅鈴眼,伸手拉過旁邊一個護院,「快進去,稟報大少奶奶!」

  待瞅見邢管頭灰頭土臉地從車上跳下來,羅教頭上前一把揪住邢管頭的衣領,「老邢咋回事!你給老子說清楚,咋死了這麼多護院和長工,你們怎麼都成了這副模樣?」

  邢管頭抹了把臉上的血污,聲音沙啞,「羅教頭,咱們在半路上遇著土匪了!那些畜牲藏在高粱地里,跟咱們打黑槍……要不是龍家三少爺帶人趕來......」

  話還沒有說完,羅教頭猛地提聲,「龍家三少爺?龍文曜?九原鎮龍家的三少爺?」

  「嗯,正是龍文曜!」

  邢管頭點了點頭,趕忙把經過一五一十說了,末了抬手拍著旁邊陸牧生的肩膀:「還有多虧陸小哥眼尖手准,不僅一槍崩了其中一個土匪頭目,更是跟另一個土匪頭目大戰一場,不然咱大夥今個兒都得撂在那兒!」

  邢管頭喘著粗氣,把陸牧生一槍斃匪首和龍文曜半路相助的事一股腦倒了出來。

  羅教頭聽得直咂舌,轉頭望向陸牧生。

  「好小子!」羅教頭抬手,照著陸牧生後背重重拍了一巴掌,「大少奶奶沒瞧錯人,不但槍法兒准,你小子還真有兩下子!」

  正說著,門裡傳來環佩聲響。

  只見大少奶奶蘇韞婠帶著丫鬟喜桃快步走來,月白色的旗袍下擺沾著泥點,髮髻上的金簪步搖微微顫動。

  「怎麼出這麼大事?」

  她目光掃過幾輛糧車上的屍體,眼圈頓時紅了,拿手帕捂著嘴問道,「邢管事,傷亡了多少人?」

  「回大少奶奶,死了五個護院和七個長工,還有幾個人受傷……但糧車全部都在!」

  邢管頭說著撲通一聲跪下,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響,「是俺沒把人帶好,您就責罰俺吧!」

  蘇韞婠眼眶泛紅,伸手止住邢管頭,「起來罷,這世道兵荒馬亂的,怎能全怪你 ,能在土匪槍下保住糧車已是不易。」

  她轉向羅教頭,語氣雖柔卻透著決斷:「明日一早去帳房支七百大洋,給死去的護院長工家眷發喪葬錢和撫恤金!受傷的人現在連夜送去鎮上醫館,抓藥請大夫的錢莫要省!這些糧車推回糧倉!還有,派人前去收斂土匪屍體送往保安團拿賞銀,並打聽是哪股土匪打劫白家糧車!」

  蘇韞婠一口氣就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畢竟這不是白家糧車第一次遇到土匪打劫。

  羅教頭應了聲,「得嘞」,便開始攤派活計起來。

  邢管頭和陸牧生等人將糧車交接給從門樓里出來的護院長工。

  那些護院長工瞧著糧車上殘留的血跡,和一具具冰冷的屍體,都是面色凝重,紛紛露出傷感不安之色。

  蘇韞婠站在門樓旁邊,身姿筆直,輕輕揚了揚手,聲音溫和又帶著幾分威嚴,「今兒個大伙兒都辛苦了!伙房還給留著熱乎飯,趕緊去填填肚子,吃完好生歇著!」

  邢管頭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瓮聲瓮氣地應道:「謝大少奶奶體恤!俺們這就去!」

  說罷衝著陸牧生等人一招呼,一行人拖著沉重的步子往伙房那邊走去。

  而王順子幾個受傷的人,被羅教頭安排的人扶上板車,送往鎮上醫館。

  伙房裡,油燈昏黃地搖曳著,空氣中瀰漫著糙米飯和鹹菜的味道。

  陸牧生端著粗瓷碗,和幾個長工蹲在牆根下,往嘴裡扒拉著飯菜。

  可經歷了剛才的生死之戰,他實在沒什麼食慾,腦海里儘是跟土匪激戰的畫面。但相比於陸牧生,周圍護院和長工都在悶頭扒飯,沒人說話,也沒人提及剛才的生死之戰。


  吃過飯後,陸牧生便往偏院走回去。

  剛到門口要進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喊,「陸牧生!」

  他扭頭一看,只見喜桃邁著碎步匆匆趕來,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

  喜桃跑到他跟前,喘著氣道:「大少奶奶喚你過去!」

  陸牧生聞言不由咯噔一下,心想蘇韞婠找自己幹什麼,為了今天糧車遭劫的事?

  他定了定神,衝著喜桃點點頭,「好,我這就跟你過去。」

  兩人一前一後往內院方向走去。

  夜色中的白家大院,靜謐得有些瘮人,只有遠處傳來更夫零星的梆子聲。

  穿過幾道迴廊,繞過月洞門,終於來到大少奶奶的院子。

  院子裡,幾盞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照得蘇韞婠的身影愈發清冷。

  她正站在廊下,背對著月洞門,望著天上那輪殘月,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月白旗袍在風中輕輕飄動,臉上雖帶著倦意,卻依舊難掩那份端莊氣韻。

  喜桃福了福身,輕聲道:「大少奶奶,陸牧生帶到了。」

  蘇韞婠微微頷首,喜桃便識趣地退下了。

  陸牧生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大少奶奶,您找我?」

  蘇韞婠盯著衣服還粘有血漬的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像要把他看穿似的,看得陸牧生心裡直發毛。

  好半晌,蘇韞婠才輕輕開口,聲音里似帶一絲疲憊,「羅教頭都跟我說了,今兒個護送糧車,多虧有你,不然損失可就大了。」

  陸牧生趕忙說道:「大少奶奶言重了,這都是我份內的事!我們做護院的,本就該保主家周全!」

  蘇韞婠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份內事?那些土匪藏在暗處,占盡地利,換做旁人,只怕早就慌了神,可你不但沉著冷靜,還能想出法子,一槍斃了匪首,這可不是一般護院能做到的。」

  「大少奶奶言重了,都是大伙兒拼命,我不過瞅準時機放了兩槍,僥倖罷了。」陸牧生道。

  蘇韞婠卻正色道:「不用妄自菲薄,你有這本事,白家正是需要的時候!如今這世道,鳳台縣還算好的,也是土匪橫行,更別說外面,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白家就像一塊肥肉被很多人都盯著,今兒個你能護下糧車,往後,白家或許還有更多難關要過,還得仰仗你這樣的人。」

  說著蘇韞婠竟有些含情脈脈的眸光,望向旁邊陸牧生。

  就跟那一晚在高粱地里,天為被地為床時一模一樣。

  陸牧生心頭不由一熱,沒想到蘇韞婠如此看重自己。

  「大少奶奶放心!只要我陸牧生在白家做護院一天,定當盡心竭力,護白家上下周全!」陸牧生道。

  蘇韞婠滿意地點點頭,唇角含笑,「你上前來,我有樣東西給你。」

  有樣東西給我?

  陸牧生聽到這話一愣,抬頭看向面前身段高挑豐滿的蘇韞婠。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心跳加速,然後一把從身後抱住了蘇韞婠,手臂緊緊摟住那柔軟的腰肢。

  「你幹什麼!」蘇韞婠突然驚呼一聲,身子猛地僵住,下意識地扣住陸牧生的手臂,欲要掙脫卻使不上勁,「快鬆開!」

  陸牧生壞笑著將臉湊近,熱氣噴在蘇韞婠的耳畔,「大少奶奶,你不是一直在暗示我?有樣東西給我,還有你剛才眼神,跟那一晚在高粱地里一模一樣……」

  「胡講!你誤會了!」

  蘇韞婠又急又羞,臉頰有些通紅,「我是要給你點心!快放開,讓人瞧見,你這條命都保不住!」

  聽了這話,陸牧生才注意到,蘇韞婠不知何時手中多了個油紙包。

  他頓時尷尬了,像被燙著似的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大少奶奶,我……我還以為你……是我腦子犯渾!」

  蘇韞婠撫著胸脯,瞪了他一眼嗔怒道:「你個憨蛋,膽大包天!若不是看在你護糧有功,我……我定要好好罰你!」

  說著將油紙包重重塞進陸牧生手裡,「拿著!這是廚房新做的桂花糕,味道不錯,獎賞你的!」

  陸牧生低頭盯著油紙包,撇了撇嘴,「這不如獎勵我幾塊大洋來的實在……」

  「不要?那就放下,出去,今晚不用守夜。」

  蘇韞婠理了理被弄亂的鬢髮,強裝鎮定。

  「要!大少奶奶獎賞的東西,哪有不要的道理!」

  陸牧生抱著油紙包,躬身後退,轉身時還差點撞上廊柱。

  蘇韞婠站在原地,側了一下頭望著陸牧生遠去的背影,玉手划過摩挲著旗袍束腰的部位。

  夜色中,她唇角微揚,旋即又斂起笑意,輕聲嘆了句:「真是個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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