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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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場散了之後,人各有去處。

  江言回了宿舍。卓越跟著。許高規也跟著。

  三號營男兵宿舍在東邊的一排平房裡。推開門,一股潮乎乎的土牆味撲面而來。窗戶今天早上沒開,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許高規的功勞。

  江言走到自己的鋪跟前,坐下來。

  鋪上鋪著一條舊軍毯,上面放著他的挎包。包里裝著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個搪瓷杯。

  他拿起搪瓷杯。杯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是入營的時候統一發的。

  杯子是空的。

  他又放下了。

  卓越在對面的鋪上躺下來。他把胳膊枕在腦袋後面,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言哥。」

  」嗯。」

  」你說教官能好嗎?」

  」軍醫說了。穩定了。」

  」穩定了是不是就是沒事了?」

  江言沒有回答。

  他清楚」穩定」和」沒事」之間的距離。在戰場上,一個傷員的狀態可以從穩定到好轉,也可以從穩定到惡化。中間只差一個轉折。

  」言哥。」

  」嗯。」

  」蘇老師呢?她暈過去都快二十個小時了。四百毫升血……她那麼瘦那么小一個人,抽四百毫升——」

  」她沒事。」

  這三個字從江言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跟劉蘭娣說那句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卓越歪頭看了他一眼。

  」你咋這麼肯定?」

  江言沉默了一拍。

  」因為她比我們想的都結實。」

  這句話是真的。

  江言在鬼哭嶺上親眼看到的——蘇棠在完成了斷後獵殺、拆彈、審訊等一系列遠超常人極限的行動之後,還能站在斷崖上等直升機。上了飛機之後還能給秦野查體、檢查傷情。獻完四百毫升血之後還能坐著不倒。

  她最終暈倒的時候,距離她最後一次進食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這種承受力不是一個普通人能有的。

  江言心裡很清楚。

  但他不會說出來。

  」嘿!」許高規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你們出來看看。鐵山——」

  」鐵山怎麼了?」卓越噌地坐起來。

  」鐵山在操場上蹲著呢。一個人。蹲了有一刻鐘了。不說話,不動彈,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

  卓越一骨碌爬起來,趿拉著鞋就往外走。

  江言也站了起來。

  他走到宿舍門口,往操場方向看過去。

  果然。

  鐵山一個人蹲在操場邊上的楊樹底下。背靠著樹幹。兩條腿叉開,胳膊搭在膝蓋上。嘴裡叼著那根從鬼哭嶺一路叼到現在的大前門煙。

  他面前的地上擺著一樣東西。

  江言眯了眯眼睛,看清了。

  是一塊金屬片。

  身份牌。

  鐵山面前擺著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份牌。是趙明亮的。

  趙明亮被送去醫院的時候,身份牌落在了鐵山的口袋裡。因為當時是鐵山背著趙明亮上的直升機。

  鐵山蹲在那裡,看著那塊身份牌。

  卓越想過去跟他說話。

  江言一把拽住了他。

  」幹嗎?」卓越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別去。」

  」為啥?那大塊頭一個人蹲那兒怪可憐的——」

  」讓他待著。」

  卓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其實看到了鐵山的手。

  鐵山搭在膝蓋上的那隻右手,大拇指在反覆摩挲著身份牌的邊緣。力度很輕。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東西。

  鐵山的手那麼大。掌心能扣住一個搪瓷碗。


  那塊身份牌在他的手掌里,小得像一枚紐扣。

  卓越不說話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默默地回了宿舍。

  江言沒有走。

  他站在宿舍門口,看著鐵山的背影。

  他在想,鐵山在鬼哭嶺之前和之後,是不是變了?

  變了。

  不是性格變了。鐵山還是那個暴脾氣、一言不合就動手的鐵山。他的拳頭還是那麼重,嘴巴還是那麼臭。

  變的是他看人的方式。

  在鬼哭嶺之前,鐵山看三號營的人,眼睛是往下看的。居高臨下。帶著不屑。

  在鬼哭嶺之後,他看三號營的人——不再往下看了。

  他的視線擺平了。

  這個變化不大。但一個人的視線從俯視變成平視,需要經歷的東西很多。

  江言轉身回了宿舍。

  他在鋪上坐下來。從挎包里翻出一個本子。

  本子是入營的時候發的,三十二開,紅色塑料封皮,上面印著」革命日記」四個字。

  他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地方。從筆袋裡抽出一支鉛筆。

  他要寫點東西。

  鉛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

  他寫下了一行字:

  」1967年X月X日。鬼哭嶺歸。」

  然後停了。

  鬼哭嶺歸。

  他把這四個字看了又看。

  從技術層面上講,這是事實。雷霆行動,多數人沒有犧牲,這是一個奇蹟。

  但」沒有死」和」生還」之間,有一段很遠的距離。

  秦野躺在醫院裡。

  蘇安昏迷不醒。

  其餘人大大小小的傷。

  還有那些永遠犧牲在戰場上的戰友。

  餘下的,活著回來了的,但不是完好無損地回來的。

  江言握著鉛筆。鉛筆頭戳在紙面上,戳出了一個黑點。

  他在那個黑點旁邊,又加了一行字:

  」蘇安一個人留下來斷後。七條命換所有人的命。我的命也在裡面。這筆帳,記一輩子。」

  寫完之後他合上了本子。

  塞回了挎包。

  躺下了。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從東牆延伸到中間,拐了個彎。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什麼都不想。

  終於不想了。

  江言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從鬼哭嶺回來之後,他一直撐著。撐著處理後事,撐著安排人員,撐著回答問題。現在這根弦鬆了一點,困意立刻鋪天蓋地地壓上來。

  他睡著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

  被一陣腳步聲吵醒的。

  」來了來了來了——」卓越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江言一下子坐起來。

  」誰來了?」

  」高鎧!高鎧回來了!」

  一輛軍用吉普車從基地大門口開進來的時候,操場上能站著的人幾乎全出來了。

  卓越跑在最前面。他的左腳還瘸著,但不耽誤他跑,一蹦一跳地往停車區沖。

  吉普車停住了。

  后座的車門從裡面推開。

  高鎧的右腿先伸出來。繃帶纏得嚴嚴實實,從膝蓋一直包到小腿肚子。他的腳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上,試了試力道,然後左手撐著車框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圈。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沒洗了。身上穿著醫院發的棉布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軍大衣。

  」高鎧!」

  卓越跑到跟前。他伸手想攙,被高鎧躲開了。

  」別碰我腿。」高鎧低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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