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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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棠的目光落在秦野的臉上。

  他的臉色確實好了一些。灰調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虛弱的正常膚色。嘴唇還是乾裂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種沒有血色的慘白了。

  他的眉頭微微擰著。

  像是在做夢。

  蘇棠在心裡想:做噩夢了?還是做好夢?

  她希望是好夢。

  擔架被抬上了直升機。

  蘇棠第二次爬進了機艙。

  她在秦野的擔架旁邊坐下了。

  艙里還是那股柴油、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鎧被卓越攙著上來了。他在蘇棠對面坐下,右腿小心翼翼地伸直。

  江言最後一個上來。他在艙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山谷。

  鬼哭嶺的迷霧還沒有散。山脊線在黑暗中起伏著,像一條沉睡的脊樑。

  他們從這裡活著出來了。

  不是所有人都活著出來了。

  江言想起了趙明亮。那個差點被見血封喉蜂毒死的小伙子。想起了在正面戰場上負傷的紅妝。想起了被鐵山背下來的鬼手——他的右臂中了一槍,現在還在另一架直升機上。

  他也想起了那些倒掛在古榕樹上的乾屍。那是之前的巡邏兵。他們的名字,他不知道。

  江言上了飛機。坐下。扣上安全帶。

  艙門關閉了。

  直升機的轟鳴聲從低沉變為尖銳。機身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升了起來。

  蘇棠透過舷窗看了一眼下面的山谷。

  那片帳篷越來越小。白色的燈光變成了一個個小點。然後被濃霧吞沒了。

  她收回了視線。

  秦野就在她身邊。

  輸液管里的液體已經換成了生理鹽水。那四百毫升的血已經全部輸完了。空玻璃瓶被放在了艙板上的一個固定槽里。

  蘇棠伸出手,把秦野垂在擔架邊上的右手輕輕放了回去。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手不再冰了。

  有溫度了。

  她的手指在那隻手背上停留了一秒。

  不到一秒。

  然後收了回來。

  高鎧閉著眼睛靠在艙壁上。他太累了。整個人像被人從裡到外榨乾了。

  但他沒有睡著。

  他的右眼皮縫了一條很細的縫,透過那條縫,他看到了蘇棠縮回去的那隻手。

  他把右眼閉上了。

  假裝沒看見。

  機艙里安靜下來了。除了螺旋槳的轟鳴和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沒有其他聲音。

  蘇棠坐在擔架旁邊。

  她的身體越來越沉了。像是有人在她的四肢上綁了砂袋,一個一個地往上加。

  四百毫升的血。加上之前二十多個小時不間斷的消耗。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的邊緣。

  空間裡的靈泉水她沒來得及喝。現在這個環境不方便。機艙里人太多。

  她撐著。

  她必須撐著。

  起碼要撐到飛機落地。撐到秦野被推進後方醫院。撐到她確認他真的安全了。

  蘇棠用右手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內側的肉。

  疼。

  疼就是清醒的。

  好。

  她靠著艙壁,半閉著眼睛。

  她不敢完全閉上。怕自己一閉上就再也睜不開了。

  飛機在顛簸。直-5老舊的減震系統在高山氣流里跟廢了差不多。每一次顛簸都讓她的腦子晃一下。

  晃。

  又晃。

  她的視線開始在清晰和模糊之間來回切換了。

  一會兒看得清秦野的臉。一會兒看不清。五官糊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

  蘇棠在心裡罵自己:撐住。蘇棠你給我撐住。


  她的右手從膝蓋上滑了下來。

  手指碰到了擔架的邊緣。

  碰到了秦野毛毯的衣角。

  她沒有攥。

  只是搭上了。兩根手指。輕輕地搭在那塊粗糙的軍綠色毛毯上。

  感受著那層布料下面、微弱的、一起一伏的呼吸。

  還在。

  他還在。

  蘇棠的眼皮垂了下來。

  她的頭往左邊偏了幾度。腦袋幾乎靠上了艙壁。

  高鎧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蘇棠。

  蘇棠的臉側對著他。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睫毛又長又密,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半張著,呼吸很淺,每一口氣都像是在省著用。

  她的右手搭在秦野的衣角上。

  兩根手指頭。

  就那麼搭著。

  高鎧的眼眶熱了一下。

  他沒哭。

  他只是把頭偏向了另一邊。

  江言也看到了。

  他坐在蘇棠的斜對面。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到蘇棠那隻搭在衣角上的手。

  他看了兩秒。

  然後移開了視線。

  江言不打算想這個。他閉上了眼睛。

  直升機繼續往東南方向飛。

  窗外的天色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地平線上,好像有一條極細極細的灰白色的線。

  快天亮了。

  蘇棠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點。

  秦野的衣角被她捏出了一個小小的褶皺。

  她沒有察覺到。

  她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拉了個閘,燈一盞一盞地滅。

  不行。不能睡。

  還沒到。

  蘇棠睜了一下眼睛。

  很費力。

  眼皮像是被人用漿糊粘住了。

  她看見了秦野的臉。模模糊糊的。輪廓模糊了,但鼻樑那條線還在。

  還在就好。

  她的眼睛又合上了。

  這次她沒能睜開。

  高鎧注意到了變化。

  」蘇老師?」他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蘇老師。」他提高了一點音量。

  還是沒有回應。

  高鎧的心往上提了一下。他伸手碰了碰蘇棠的肩膀。

  她的身體很輕地往旁邊倒了一點。

  高鎧猛地伸手,一把扶住了她。

  蘇棠的身體靠在了高鎧的手臂上。她的頭垂下來,側搭在了高鎧的大臂外側。

  她暈過去了。

  」軍醫!」高鎧喊出了聲。

  劉承從秦野那邊探過身來,手裡還捏著聽診器。他看了一眼蘇棠,伸手扣住了她的腕脈。

  一秒。兩秒。三秒。

  」脈搏有點快,但不算危險。」劉承把蘇棠的眼皮翻了一下,」瞳孔反射正常。應該是體力透支加輕度失血導致的。讓她躺下,不要搖晃。」

  高鎧把蘇棠的身體小心地扶正。

  他解開了自己的軍大衣,脫了一半,墊在蘇棠的頭下面。

  她的頭枕在他那件帶著汗味和血味的軍大衣上。眼睛閉著。面色像一張白紙。

  但她的嘴角——

  高鎧看了半天,才看出來。

  她的嘴角微微翹著。

  是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不仔細看完全發現不了。

  像是在夢裡——安心了。

  高鎧低頭看著她。

  他的視線移到了她的右手上。

  她暈過去了。意識完全消失了。按理說全身肌肉應該放鬆。


  她的手沒松。

  那兩根搭在秦野衣角上的手指頭。

  還攥著。

  不是緊握。是那種——已經沒有力氣了,但就是不肯松的。死扣。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繩子。

  高鎧的鼻子酸了。

  這次是真的酸了。不是那種能忍住的酸。是從鼻腔一直酸到嗓子眼,再酸到眼眶裡。

  他轉過頭。

  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繃不住。

  機艙在顛簸。

  蘇棠昏睡在高鎧的軍大衣上。她的兩根手指攥著秦野的衣角。

  秦野躺在旁邊的擔架上。呼吸平穩了。監護儀的滴聲規律而沉穩。

  暗紅色的血液已經全部輸完了。

  從她的身體裡出來的血,現在正在他的血管里流淌。

  幫他的心臟跳動。幫他的肺呼吸。幫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從死亡線上爬回來。

  她給了他四百毫升的命。

  他不知道。

  他還在昏迷。

  但他的手,在某一個瞬間——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的左手手指微微彎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在夠什麼東西。

  江言看見了。

  他看了看秦野的手。又看了看蘇棠攥著衣角的那兩根手指。

  兩隻手之間的距離——大概兩寸。

  兩寸。

  江言閉上了眼睛。

  直升機的螺旋槳攪動著夜空最後的黑暗。

  東方的地平線上,那條灰白色的線寬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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