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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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刀醫生在帳篷門口站住了。

  他摘下口罩。

  蘇棠看著他。

  高鎧也看著他。

  那張中年人的臉上,汗還沒幹透。額頭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滑進法令紋的溝壑里。手術帽歪在一邊,露出花白的鬢角。

  他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這個停頓讓蘇棠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做了十幾年手術的醫生,如果結果是好的,通常會在摘下口罩的同時說出來。他不說。

  說明他在斟酌措辭。

  「傷員的腹部彈片取出來了。」主刀醫生開口了,聲音有一種經過控制的平穩,「腹腔做了清創和縫合。脾臟有挫傷,已經處理。腸道沒有穿孔,這是好消息。」

  蘇棠盯著他的眼睛。

  好消息說完了。下面該說壞消息了。

  「左肩的鎖骨粉碎性骨折,臨時做了復位固定。」主刀醫生頓了一下,「骨折不致命,但需要後續手術。」

  又一個停頓。

  這次更長。

  「主要的問題是失血。」

  蘇棠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不自覺地搓了一下。

  「我們初步評估,他的失血量已經接近兩千毫升。」主刀醫生的目光在蘇棠和高鎧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帳篷外遠處站著的鄭弘毅身上,「隨機攜帶的四百毫升全血已經輸完了。野戰醫院的血漿儲備,剛才檢查過——」

  他停了。

  蘇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了?」高鎧先忍不住了。

  主刀醫生把口罩攥在手裡,手指收緊了。

  「他的血型是RH陰性。」

  這五個字落在夜色里,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死水塘。

  高鎧愣住了。他不是學醫的,但在部隊待了幾年,多少聽過這個詞。RH陰性,俗稱熊貓血。全國人裡頭,一千個人里未必找得出三個。

  「我們野戰醫院的血庫里沒有RH陰性的庫存。」主刀醫生的聲音往下壓了壓,「出發前只配了O型血漿四百毫升應急,已經全部用完了。」

  帳篷帘子被風吹動了一下,白熾燈的光從縫隙里瀉出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晃動的光柱。

  蘇棠沒說話。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兩千毫升失血。對於一個成年男性來說,這個數字已經接近全身血量的百分之四十。正常人失血超過百分之三十就會休克。秦野能撐到現在,靠的是他那副經過千錘百鍊的身體底子和之前輸的那四百毫升血。

  可那四百毫升只是杯水車薪。

  「最近的後方醫院在哪裡?」蘇棠問。

  「翻過前面那道山脊,再往東南方向飛大概四十分鐘。」主刀醫生回答,「駐軍總醫院。那裡有完整的血庫。」

  「四十分鐘。」蘇棠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主刀醫生沒有接話。

  他不接話的意思,蘇棠聽懂了。

  「他撐不了四十分鐘。」蘇棠替他說出來。

  主刀醫生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按照目前的失血速度和代償情況,如果不能在——」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二十分鐘內補充至少四百毫升的RH陰性全血,他的循環系統會徹底崩潰。」

  高鎧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二十分鐘。後方醫院在四十分鐘之外。這道算術題,一年級的小學生都算得出來。

  時間不夠。

  差了整整一倍。

  「有沒有其他辦法?」高鎧的聲音發緊,「生理鹽水呢?代血漿呢?擴容總行吧?」

  「已經掛了。」主刀醫生搖頭,「生理鹽水可以維持血壓,但不能替代紅細胞的攜氧功能。他現在的血紅蛋白濃度已經跌破了臨界值。再往下掉,器官會缺氧衰竭。」

  高鎧的右拳攥緊了。指節咯吱響。

  他轉頭看蘇棠。

  蘇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高鎧認識蘇棠這麼久,最怕的就是她這個樣子。有表情的時候,說明事情還在她掌控範圍內。沒表情的時候——要麼是在想辦法,要麼是已經沒辦法了。

  他不敢猜是哪一種。

  帳篷裡面傳來監護儀的滴滴聲。節奏不快,有點拖沓,像是一個人在泥濘里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那是秦野的心跳。

  蘇棠聽著那個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弱一點點。

  她的腦子裡在過一張清單。

  空間裡有靈泉水。靈泉水可以修復肌體、促進造血。但靈泉水不是血。它不能直接替代血液的容量和攜氧能力。秦野現在的問題不是傷口癒合,是血管里的液體不夠了。心臟在空轉。泵出去的東西不夠用。

  靈泉水能做的,是在有血輸進去之後,加速血細胞的再生和修復。

  它是催化劑,不是原料。

  原料只有一個——RH陰性的全血。

  蘇棠閉了一下眼睛。

  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鬼哭嶺山區,在一個臨時搭建的野戰醫院裡,去哪找RH陰性血?

  這不是滬市,不是京城,沒有血庫可以調配,沒有電話可以一層層往上打。就算現在用步話機聯繫後方總醫院,等血漿空運過來——那個時間,比四十分鐘只多不少。

  二十分鐘。

  她的手心在出汗。一滴,兩滴,從掌心滲出來,沿著手指縫往下滑。

  她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她剛從鬼哭嶺殺出來,手上還有毒蠍的血。她一個人幹掉了七個僱傭兵。她把毒蠍四肢的筋脈挑斷了。她審出了黑匣子的密碼和接頭人坐標。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然後她坐上了直升機。她看見了他。

  他還有呼吸。

  她以為最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她錯了。

  最難的部分在這裡。

  「副部長。」主刀醫生朝鄭弘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聲音低了幾分,「這個情況,您看——」

  鄭弘毅大步走過來。他的軍大衣上還沾著直升機艙里的機油味。臉上的皺紋在帳篷透出來的燈光下全擠到了一起。

  「說。」

  「我建議立刻聯繫後方總醫院,讓他們派出供血車或者用直升機空運RH陰性血漿過來。同時在營地內緊急徵集RH陰性血型的人員——」

  「來不及了。」蘇棠打斷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她。

  「聯繫後方,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蘇棠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在場的人加起來不到三十個。RH陰性血的概率是千分之三。三十個人裡頭找到一個RH陰性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九。」

  主刀醫生張了張嘴。

  他是醫生,這個概率他自己算過。他知道蘇棠說的是對的。

  「但總得試。」鄭弘毅沉聲道,「立刻集合所有人員驗血。通知直升機飛行員待命。同時聯繫後方——」

  「我是RH陰性。」

  蘇棠說。

  聲音不大。

  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帳篷外面的夜風吹過來,把帘子掀起了一個角。白熾燈的光照在蘇棠臉上,照出了她臉頰上還沒來得及擦掉的一道血痕。

  高鎧以為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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