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沒脈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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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穿過鬼哭嶺的林子,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爛樹葉的酸腐氣。

  江言走在簡易擔架的左前側。槍管做成的擔架杆壓在他的肩膀上,隔著一層薄薄的作訓服,磨得骨頭生疼。他沒有換肩膀。換肩膀需要停下,他們現在一秒鐘都不能停。

  高鎧走在擔架右側。他的右手虛虛地扶在擔架邊緣,左手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樹枝。他走得很慢,右腿每邁出一步,膝蓋都會不受控制地打個擺子。大腿外側的繃帶早就被血浸透了,溫熱的血水順著褲腿往下流,黏在小腿肚上,風一吹,涼颼颼的。

  高鎧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出一塊。他沒哼一聲。

  「高鎧。」江言頭也沒回,「腿怎麼樣。」

  「沒事。」高鎧的聲音有點啞,「走得動。」

  江言沒再問。他聽得到高鎧粗重的喘氣聲,聽得到他腳踩在爛泥里那種拖沓的聲音。高鎧的傷口肯定崩開了。江言知道。高鎧自己也知道。誰也沒提停下來重新包紮。

  擔架上躺著秦野。

  秦野的身體隨著他們走路的動作微微晃動。他太安靜了。之前那種微弱的「嗬嗬」聲現在變得斷斷續續,有時候隔上十幾秒才響一聲。

  江言的耳朵一直豎著。他全副心神都在捕捉那點聲音。那聲音就像一根細細的線,牽著秦野的命。線還在,人就還在。

  鐵山在後面抬著擔架的另一頭。這個平時話不多的漢子,現在的呼吸比高鎧還要重。他走得極穩,一雙大腳在滿是青苔的石頭上踩得死死的,生怕擔架有一點顛簸。

  「換個手。」鐵山低聲說。

  江言沒動。「不用。」

  「你肩膀扛不住。」鐵山壓著嗓子,「前面的路更陡。」

  「我說不用。」江言的語氣變冷。

  鐵山閉了嘴。他看了一眼擔架上的秦野。秦野臉上的血已經完全乾了,在蒼白的皮膚上結成一塊塊暗紅色的斑。鐵山覺得心裡堵得慌。他當兵這麼多年,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見過重傷的戰友,見過腸子流出來的兄弟。他從沒像現在這麼害怕過。

  秦野不能死。鐵山在心裡不停地重複這句話。秦野死了,他們一號營和三號營的魂就散了一半。

  卓越在最前面開路。他手裡握著一把軍刀,不停地砍斷擋路的藤蔓和樹枝。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還是因為脫力。他只知道砍,機械地砍。

  鬼手走在最後面,倒退著走。他的槍口一直對著他們來時的方向。霧氣濃得像奶,五米外什麼都看不見。鬼手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白上全是紅血絲。他必須確保沒有追兵。如果有,他就是第一道防線。

  山路越來越難走。

  這是一個長長的上坡,地上全是濕滑的落葉和碎石。

  「小心腳下。」江言提醒。

  高鎧右腳踩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石頭一滑,他的身體猛地往下一歪。

  「操。」高鎧罵了一聲,雙手死死摳住旁邊的樹幹,硬生生穩住了身體。右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感覺大腿上的肉被人用鉗子生生扯開了一樣。冷汗瞬間爬滿了他的額頭。

  擔架劇烈地晃了一下。

  江言猛地停住腳步,轉頭看向高鎧。

  高鎧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右腿的褲管已經完全變成了深紅色,血順著軍靴的邊緣滴在泥地里。

  滴答。滴答。

  在這個死寂的樹林裡,血滴在地上的聲音大得驚人。

  「你流血了。」江言盯著他的腿。

  「沒傷到動脈。」高鎧咬著牙站直身體,鬆開樹幹,「皮肉傷。死不了。」

  「你需要包紮。」

  「不用包紮!」高鎧突然提高了聲音,「沒時間包紮!繼續走!」

  江言看著他。高鎧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眼神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瘋勁。

  「他等不了了。」高鎧低下頭,看著擔架上的秦野,「江言,你聽。」

  江言愣了一下。

  周圍很安靜。除了風吹樹葉的聲音,什麼都沒有。

  沒有那聲微弱的「嗬嗬」聲。

  江言的頭皮瞬間炸開了。他猛地把擔架放在地上,撲到秦野身邊。


  「教官。」江言叫了一聲。

  秦野沒有反應。

  江言伸出兩根手指,壓在秦野的頸動脈上。

  一秒。兩秒。三秒。

  指尖下面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跳動。

  江言的手指開始發抖。他換了一個位置,再按。

  還是沒有。

  「脈搏呢?」高鎧撲通一聲跪在擔架旁邊,膝蓋砸在尖銳的石頭上,他像沒感覺一樣。他伸手去抓秦野的手腕。

  秦野的手腕冰涼。像一塊在冰水裡泡了三天的石頭。

  「沒脈搏了。」高鎧的聲音發飄,「江言,他沒脈搏了。」

  鐵山放下擔架,大步走過來。他看著秦野,眼眶瞬間紅了。

  「停止呼吸了。」江言的聲音出奇的冷靜。這種冷靜在這個時候顯得極其可怕。

  他一把扯開秦野胸口的作訓服。衣服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膚上。江言用力一撕,扣子崩飛出去。

  秦野的胸膛露了出來。蒼白,沒有一絲起伏。

  江言跨步上前,直接騎跨在秦野的身體上方。他把左手掌根放在秦野胸骨中下段,右手疊在左手上,十指交叉。

  「警戒。」江言頭也不抬地下令。

  鐵山沒動。

  「我讓你警戒!」江言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鐵山渾身一震,抓起槍,轉身面向樹林深處。卓越也反應過來,端著槍站在另一邊。

  江言深吸一口氣,手臂伸直,借著上半身的重量,狠狠壓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江言數著次數。他的動作標準、有力、機械。每一次按壓,秦野的胸腔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高鎧跪在旁邊,看著江言的動作。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教官。」高鎧喃喃自語,「你醒醒。」

  江言按了三十下,停住,捏住秦野的鼻子,深吸一口氣,嘴對嘴吹氣。

  胸廓沒有明顯起伏。

  「氣道不通。」江言迅速偏過秦野的頭,用手指摳開他的嘴。裡面有一些血沫和泥土。江言胡亂把那些東西摳出來,把秦野的頭擺正,再次吹氣。

  這次胸廓有了一點點起伏。

  江言繼續按壓。

  一分鐘過去了。

  秦野沒有任何反應。

  江言的額頭上全是汗。汗水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沒眨眼。

  「用力啊!」高鎧突然喊了起來,「江言你沒吃飯嗎!用力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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