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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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鎧愣了一秒,然後反應過來,抖著手去解自己腰上的急救包。扣子被血糊住了,他扣了兩下沒扣開,急得差點用牙咬。

  鬼手從旁邊伸過一隻手來,手指一撥,扣子就開了。

  高鎧看了他一眼。鬼手沒看他,把急救包拽出來,打開,把裡面的紗布和紗墊全部倒了出來。

  一號營那兩個士兵也把自己的急救包解下來,丟了過來。

  六個人的急救包。

  在六十年代的軍隊裡,一個單兵急救包的內容很簡單:兩卷紗布、一塊止血紗墊、一小管碘酒、一根止血帶、兩片磺胺片。

  就這些。

  沒有血漿。沒有輸液管。沒有腎上腺素。沒有外科縫合線。

  甚至連乾淨的水都沒有。

  江言把所有的紗布和紗墊集中在一起,快速分類。大塊的用來壓傷口,小塊的塞在碎骨和彈片周圍做填充止血。

  他的動作很快。手也很穩。

  但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著另一件事。

  十分鐘。

  從他判斷出秦野的傷勢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分鐘。

  還剩七分鐘。

  七分鐘之後,如果出血不止,秦野的血壓會降到不可維持意識的水平。然後心臟會因為沒有足夠的血液來泵送而開始加速——代償性的心動過速。再然後,心臟會因為撐不住而減速。

  最後停下來。

  」鐵山,用力。」江言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個度。

  鐵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一隻手掌能蓋住秦野的整個腹部傷口。他加了力,身體前傾,幾乎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秦野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呻吟。

  很輕。幾乎聽不到。但在這個只有呼吸聲和血液滴落聲的礦洞裡,聽得清清楚楚。

  高鎧的整個身體僵了一下。

  他聽到了。秦野在呻吟。秦野疼了。

  他以前以為秦野不會疼。秦野在他心裡一直是那種不會疼的人。在訓練場上,秦野永遠是站在最高處的那一個,冷著臉,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全世界的事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怎麼可能疼呢。

  但他現在躺在血水裡,發出了一聲呻吟。

  」教官,我來了。」高鎧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句話就冒出來了,」我來了,您撐住。」

  」別說話。」江言的語氣很短,」幫我扶住他的肩膀。別讓他動。」

  高鎧照著做了。他把兩隻手放在秦野完好的那一側肩膀上,輕輕按住。

  秦野的身體在微微地發抖。那種抖不是因為冷,是機體在失血狀態下的應激反應——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縮,試圖產生熱量維持核心溫度。

  」他在發抖。」高鎧看著江言。

  江言沒有回答。他在處理彈片那個傷口。

  彈片還嵌在裡面。按照戰場急救的原則,嵌入體內的異物不能隨意拔出——拔出來可能造成二次出血,甚至傷及大血管。正確的做法是固定異物,等到後方有條件的時候再進行手術取出。

  但如果不取出來,彈片的鋒利邊緣會隨著呼吸和腹肌的運動不斷切割周圍的組織,出血就止不住。

  兩難。

  江言在心裡權衡了兩秒。

  」碘酒。」他伸手。

  鬼手把一管碘酒遞過來。

  江言擰開蓋子,把碘酒倒在彈片周圍的傷口上。暗紅色的碘酒和血液混在一起,冒出了一股刺鼻的藥水味。

  秦野的身體又抽搐了一下。比剛才更劇烈。

  」按住了!」江言低喝一聲。

  高鎧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秦野肩膀上。鐵山也加了手,他空出一隻手來,按住秦野的腰側。

  江言的手指在傷口邊緣探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彈片的位置——一塊大約兩厘米長的金屬碎片,半截嵌在皮下的肌肉層里,半截露在外面。

  不算深。沒有進入腹腔。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如果進了腹腔,在這個連把手術刀都沒有的礦洞裡,那就是死路一條。


  他做了決定。

  」我要把彈片拿出來。」他說。

  鐵山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拿出來止不住血。」江言簡短地解釋了一句,」彈片在裡面,每動一下就割一刀。」

  鐵山的下巴收了一下,沒說話。這算是默認。

  高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不懂這些。他是警隊出身,抓人追逃是他的專長,戰場急救的知識還不如在場的任何一個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住秦野。

  」疼的時候他會動。」江言看著高鎧和鐵山,」不管怎麼動,你們都按住。明白嗎。」

  」明白。」鐵山。

  高鎧點頭。

  江言深吸了一口氣。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夾住了彈片露出來的那一小截邊緣。

  金屬很滑。被血泡著的金屬更滑。

  他調整了一下角度,手指夾緊了一點。彈片的邊緣割進了他的指肚。疼。他沒鬆手。

  然後他開始往外拉。

  慢。很慢。

  彈片在肌肉里,周圍的組織已經因為應激反應開始腫脹,像是在夾著那塊金屬不讓它走。

  江言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外拽。

  秦野的腹肌在他手指下突然繃緊了——不是意識在控制,是身體的本能在做最後的防禦反應。肌肉夾住了彈片,拉不動了。

  」他繃了。」鐵山感覺到了秦野的身體比剛才更硬了。

  」用力壓他的腰。」江言的額頭冒出了汗。

  鐵山兩隻手都壓了上去。他有兩百斤的體重,這一壓幾乎是把秦野整個人釘在了地上。

  江言繼續拉。

  彈片動了。

  一毫米。兩毫米。

  然後秦野的身體猝然彈了一下。

  是那種不受控制的全身痙攣。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椎上通了一下電。他的後背弓起來,嘴巴張開,發出了一聲——不是呻吟——是一聲短促的、無意識的嘶聲。聲帶被氣流衝過,發出的那種被疼痛激到極限時才會有的聲音。

  然後又軟了下去。

  彈片在這一下痙攣中被帶動了位置,刺破了旁邊一根小血管。

  血從傷口裡涌了出來。不是之前那種滲血。是」涌」。

  」止血!」江言的手指一緊,快速把彈片拽了出來。

  一塊帶著鋸齒狀邊緣的灰色金屬碎片,在手電光下閃著暗淡的光。

  他扔掉彈片,抓起紗墊,直接按在了涌血的傷口上。

  血滲透紗墊的速度讓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他又疊了一塊紗墊上去,雙手用力往下壓。

  」多少了。」鐵山問的是時間。

  高鎧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錶盤上沾了血,但還能讀數。

  」五分鐘了。」

  五分鐘。也就是說從江言判斷出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分鐘。

  還剩五分鐘。

  江言沒有回答。他不能分心。他的兩隻手壓在秦野的腹部,手掌下的紗墊在往外滲血。滲血的速度在減慢。

  這是好跡象。

  壓迫止血在起作用。壓力把斷裂的小血管口堵住了,血液在紗墊和傷口之間開始形成凝塊。

  但這是暫時的。只要一鬆手,或者紗墊被血浸透了不再有足夠的壓力,出血就會重新開始。

  」鐵山。」江言的聲音沉下來,」你來按。換我。」

  鐵山移過來,把雙手按在江言手上方。兩個人四隻手疊在一起,像在打夯一樣。

  」我鬆手的時候你接上。壓力不能斷。」江言說。

  鐵山點頭。

  江言慢慢地把右手從紗墊下面撤出來——鐵山的手同時加力,接住了壓力。然後江言撤出左手,鐵山把另一隻手補上去。

  交接完成。紗墊上的壓力沒有中斷過。

  江言退了半步,活動了一下手指。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長時間高強度按壓導致的肌肉疲勞。

  他抬起頭,快速看了一眼整個礦石倉。

  角落裡那具屍體——他之前掃了一眼,現在又看了一下。是一個穿灰色作訓服的人,脖子上有一個彈孔,血已經不流了。

  秦野打的。

  一號營的兩個兵正在搜索礦石倉的其他角落。一個疑似被擊中肩膀的人躺在另一個礦車後面,已經沒有了呼吸。另一個在更遠處,趴著,後背有一道深長的刀傷,血浸透了衣服,同樣沒了氣息。

  三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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