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彈盡血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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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鎧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濃霧。

  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心裡想,蘇老師,你在哪兒。

  這個念頭跑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個願意往心裡裝東西的人,但這會兒這個念頭就是來了,直接的,帶著擔憂,帶著他說不清楚的別的什麼。

  他低頭,繼續走。

  江言走在隊伍後邊,走了一段,停下來,回頭看了看。

  那片濃霧還是白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在想秦野那鮮有的驚慌失措的神情。

  他的直覺,這個男人的直覺很少出錯,但這一次……

  江言把這個念頭壓住,往前走。

  卓越在旁邊小聲湊過來,「喂,你說秦教官……」

  「走路,」江言說,「別亂想。」

  卓越閉了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但他心裡那個念頭沒有停,他想,秦教官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認識的秦野,永遠是那個能把情緒壓得死死的人,就算是在最激烈的戰場上,他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冷靜的,是算過的,是有邏輯的。

  但是剛才,那個跪在地上,拿著那塊血衣角,像是什麼東西碎了的秦野……

  那個人,他認不出來。

  他往旁邊看了一眼,影子坐在擔架上,被卓越和劉蘭娣抬著,臉色還白,但眼睛是睜開的,正在往旁邊看著什麼,是那片濃霧。

  江言低下頭,繼續走。

  ……

  此時的秦野,已經完全感覺不到腳下的泥濘。他腦子裡只有蘇棠在那片焦土邊留下的帶血衣角。那是他親手選的布料,現在碎了,沾了她的血。

  他順著那些雜亂的腳印,還有毒蠍故意留下的折斷樹枝,一路往山谷北面沖。他知道這是陷阱。毒蠍那種人,做事最陰毒,一環扣一環。

  但他不在乎了。如果蘇棠真的沒了,他這身軍裝,這條命,留著也沒什麼意思。

  秦野在林子裡穿梭。他的速度快到了極點,鞋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

  他沒有用手電,沒有出聲,靠著進山前就背下來的地形,在腦子裡走。鬼哭嶺的迷霧很厚,白天也看不見五步以外的東西,但他早就不靠視線打仗了。

  腳底下的土地告訴他方向,風的走向告訴他溫度,樹葉碰在一起的聲音告訴他有沒有人。

  毒蠍留下的撤退痕跡並不難發現,對他來說,甚至太明顯了,樹皮上的刀痕,地上刻意留下的靴印,還有一條斷了的綁腿布條,掛在半腰的樹枝上,隨風輕輕晃。

  這是在引路。

  秦野看見這條布條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毒蠍在告訴他:來吧,我在前面等你。

  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他不是因為要證明什麼才去的,不是被激怒了才去的。他只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蘇棠,他的妻子。

  就這一個。

  如果她真的已經不在了,那他去找毒蠍,是去陪葬,是去做他在那片焦土上做的最後一個決定。

  如果她還活著——

  他腳下加快了。

  如果她還活著,他就把她搶回來,不管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鬼哭嶺的風聲在山谷里轉來轉去,他停下來,側耳聽了幾秒鐘。

  水聲。

  地下水。

  礦洞。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土質開始鬆軟,帶著一絲鐵鏽氣味,野草稀了,換成了雜灌叢。再往前,他能隱約看見山壁上一條橫著的黑影,像道傷疤。

  礦洞入口。

  他蹲在一棵粗灌木後,低頭深呼吸。

  兩扇廢鐵門半敞著,縫隙里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手電,是煤油燈的橘黃色,會跳。門邊兩側各有一個人影,趴在陰影里,手裡抱著槍,位置選得很好,正好卡著兩側的視野,從灌叢過去一定會碰哨。

  他再往上看,洞口上方的岩壁上,有一條細長的裂縫,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那裡不是設計好的入口,是天然的,裂縫邊上有很新的劃痕,但也有更老的水流侵蝕痕跡,那道水痕告訴他,這條縫通往哪裡。


  他在心裡把礦洞布局過了一遍。

  這是廢棄的鐵礦,六十年代初挖的,後來資源枯竭就棄了,從外面看是兩個洞口,主洞和輔洞,中間有一條連通的豎井。主洞寬,是運礦的,輔洞窄,是通風的。

  毒蠍選這裡,是因為只有一個真正的出入口,易守難攻。

  但他沒想到通風洞也可以進人。

  秦野清點了一下,手槍、半匣子彈、兩顆手榴彈、一把軍刀。

  他低頭看了看那把刀。

  刀鞘是他自己削的,雜木的,用布條纏了,跟了他十多年,刀鞘換過三塊,刀本身還是那把,只是刃磨細了一點。

  夠用了。

  他確認了通風洞的位置,弓腰向右側繞行,踩著草根走,腳步極輕,避開所有可能出聲的枯枝。

  兩個哨兵沒有發現他。

  他迂迴到山壁腳下,抬頭看了看那道裂縫,把槍插回腰間,開始往上爬。

  ---

  礦洞主洞,靠近中段。

  這裡是一條寬約四米的岩石走廊,頂部的礦燈有三個已經被打碎了,剩下一個還亮著,昏黃的,把走廊照成橘黃色和黑色相間的格子。

  地上有七具屍體,橫七豎八的,其中三個還帶著武器,但握不住了。

  秦野站在走廊中段,靠著右側岩壁,左手按著左肩上還在出血的傷口,右手握槍,槍口朝著走廊更深處。

  左肩是被走廊轉角處那挺重機槍掃到的。

  不是正面中彈,是擦過的,但這個角度讓子彈進入時打碎了鎖骨外端,他現在抬左臂的時候有一種脆弱的、骨頭在移位的感覺,不是很疼,但無力。

  腹部,是一枚手榴彈的彈片,從作訓服側面切進來,深度不夠,但面積大,肋骨下方的皮肉被劃了一道十來公分的口子,已經用繃帶纏了兩圈,還是在往外滲血。

  手槍里還有四顆子彈。

  最後一顆手榴彈,是留著最後關頭用的。

  他靠著岩壁,低頭,喘了幾口氣。每一口都帶著血腥味,呼氣和吸氣之間,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粘,是肺里進了一點血。

  不多,還沒到危及生命的程度,但不能拖太久。

  他抬起頭,往前看。

  走廊再往裡,還有二十來米,轉一個彎,就是那個礦石倉了。倉口有兩挺重機槍,他在前面已經把其中一挺的槍手打掉了,但換了一個新的,他能從這頭聽見那邊上彈的聲音。

  六個人。

  進來之前,他估計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人,他一路打到這裡,連哨兵帶火力點,幹掉了十一個,裡頭剩下的,最多四五個,加上毒蠍,六個。

  這個數字他已經基本確認了,因為剛才有一段時間,槍聲突然集中從裡頭一個方向過來,那是把人收縮到一個點集中防守的打法,人少的時候才這樣做。

  問題是,他現在也快到極限了。

  四顆子彈,一顆手榴彈,左肩受限,腹部出血,走廊里沒有掩體,對方兩挺重機槍守著倉口。

  他在腦子裡算了一遍,沉默。

  答案算出來是什麼,他清楚。

  正常情況下,答案是:你闖不進去,你該撤了。

  他沒在想正常情況。

  他靠著岩壁,把左手從肩膀上拿下來,看了看,血已經浸透了繃帶。他把手放下去,把槍換到左手,試著握了一下,左手握力下降了很多,手指不太聽使喚,但還能扣扳機。

  左手握槍,右手拿刀。

  他把軍刀握在右手裡。

  刀柄上那條削木勺留下的劃痕,在他掌心磨著,一點都不硌,熟悉得很。

  他扶著岩壁,一步步往前走,走廊末端的轉角就在眼前了。

  他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是美麗國的語言,他沒有放慢腳步,繼續走。

  走到最後一步,他停下來。

  靠在轉角岩壁上,離倉口只有半步的距離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想到了,是一件很小的事。

  大白兔奶糖。

  有一次蘇棠把一顆奶糖剝開了放進他嘴裡,他當時在看地圖,根本沒反應過來,等糖在嘴裡化開了,他才意識到是甜的,然後轉過頭想看她,她已經側過臉去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當時什麼都沒說。

  現在想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把刀握得更緊一點。

  好,他想,就算是這樣,我也得讓她安安全全的。

  一顆手榴彈拔掉保險,他向前,把它拋進倉口裡。

  轟。

  爆炸在礦洞裡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整個礦洞都在顫抖,頂部的灰塵和碎石嘩嘩往下落,礦燈抖滅了。

  秦野趁著爆炸和黑暗,衝進倉口。

  倉里有兩個人被爆炸波及倒下了,剩下三個被衝擊波打亂了陣腳,還在起伏中穩定,沒來得及瞄準。

  秦野用右手的刀處理了最近的那個,一刀,乾淨。

  轉身,右側,開槍,一發子彈,第二個倒地。

  三顆子彈了。

  剩下一個,在他右後方,已經舉起槍了,秦野側身,子彈從右肩外側擦過去,他順著這個方向撲上去,拿刀柄砸了對方一下,只是讓對方一暈,他藉機把槍奪過來,打了最後一發。

  礦石倉里,安靜了。

  秦野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把搶來的槍,檢查了一下彈匣,空了,扔掉,低頭喘氣。

  他現在手裡只有那把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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