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最後的告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李四和那幫從警隊跟著高鎧一起過來的兄弟們,一個個跟瘋了似的,一邊把巴掌拍得通紅,一邊用髒兮兮的作訓服袖子胡亂抹著眼睛,臉上又是淚又是笑,樣子狼狽又驕傲。

  「鎧哥……好樣的……」

  「媽的,值了!來這三個月,看到蘇安揍白薇那場,還有這一場,值了!就算明天就讓老子滾蛋,老子也認了!」

  震耳欲聾的掌聲中,江言胸膛劇烈起伏,他一步步緩緩走到仰躺在泥水裡的高鎧身邊。

  他彎下腰,向這個剛剛差點一拳打碎他顴骨的對手,伸出了那隻同樣沾滿了泥水和血水的手。

  高鎧大口喘著粗氣,胸口火辣辣地疼。

  高鎧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江言那張青一塊紫一塊、比自己好不到哪裡去的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那笑容牽動了他破裂的嘴角,疼得他「嘶」了一聲,但他毫不在意。他也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江言的手。

  江言手臂肌肉賁張,猛地一用力,將渾身濕透的高鎧從泥水裡硬生生一把拉了起來。

  兩個一米八幾高大挺拔的大男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

  他們身上都散發著濃重的汗味、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氣,臉上掛著彩,身上淌著水,狼狽不堪,卻又像兩座在暴風雨中被洗禮過的山,堅不可摧。

  江言的目光很複雜。有棋逢對手的欣賞,有被喚醒戰意的酣暢,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因為力竭而嘶啞,卻清晰地傳進高鎧的耳朵里。

  「謝了。」

  這一聲「謝了」,不是客套。

  是謝他,把自己從無盡的深淵裡,一拳一腳地,給打了出來。

  沒有高鎧這頓打,他江言的心魔,不知道還要困他多久。

  高鎧聽懂了。

  他再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絲染紅的白牙,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堅定。

  「下次,」他看著江言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道,「老子一定贏你。」

  江言看著他眼中那不曾熄滅的火焰,沉默了片刻,隨即也笑了。

  那是在三號營,他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實,如此釋然,不再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雲淡風輕。

  「我等著。」

  兩個同樣驕傲、同樣強大的男人,在這一刻,在全場的注視下,完成了某種無聲的和解與盟約。

  全場的掌聲更加熱烈了。

  這場對決,已經超越了勝負本身。

  它像一團烈火,點燃了在場每一個學員心中的血性。

  高台之上,雷寬教官看著場下那兩個鼻青臉腫、互相攙扶著、卻站得比任何時候都筆直的身影,一向如鋼鐵般堅硬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罕見的動容。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秦野,由衷地讚嘆道:「這兩個……都是頂好的苗子啊……一個是不動如山、動如雷霆的將才,一個是寧折不彎、遇強則強的狼崽子。」

  「確實是好苗子。」秦野的眼底,也掠過一絲難得的欣賞。

  雷寬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那隻熟悉的鐵皮喇叭,用盡全身力氣,中氣十足地吼道:「全體都有!肅靜!」

  「嘩——」

  雷鳴般的掌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條件反射般地將目光齊刷刷地望向高台。剛剛還熱血沸騰的操場,瞬間安靜得能聽到身邊戰友沉重的呼吸聲。

  「為期一個月的極限訓練,以及最終的格鬥考核,到此,全部結束!」

  雷寬的聲音通過喇叭在整個操場上空迴蕩,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宣告意味。

  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

  這句話像一個開關,瞬間切斷了許多人緊繃了一個月的神經。

  「呼……」

  人群中,好幾個學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坐在泥地上。旁邊的戰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們。

  彼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劫後餘生。


  這堪比地獄的一個月,這讓人脫了幾層皮的「魔鬼周」,這每天都在淘汰邊緣掙扎的日子,終於熬到頭了。

  一些感性的女兵,已經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終於看到了盡頭。

  然而,她們的輕鬆並沒有持續三秒鐘。

  「下面,我宣布本次考核的最終結果!」

  雷寬頓了頓,從旁邊警衛員手裡接過一份名單,在手裡拍了拍。

  就是這個簡單的動作,讓整個操場剛剛有些活絡的氣氛,瞬間再次降至冰點。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剛剛放鬆下來的肌肉再次繃緊,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這是決定命運的時刻。

  「根據規則,本次考核實行末位淘汰制,」雷寬的聲音變得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刮過每個人的神經。

  「最終積分排名,沒有達到前十名的末位學員,將被直接淘汰,遣返原部隊!」

  冰冷的話語,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的頭頂。

  十個名額。

  操場上還站著的,五十多號人,只留十個!

  這意味著,在場超過五分之四的人,在今天,就要捲鋪蓋走人,告別這個他們付出了血與汗,又愛又恨的地方!

  人群中,一些在格鬥考核中失利,或者積分不足的學員,臉色在短短几秒鐘內變得慘白,毫無血色。他們不受控制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里,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手心裡、後背上,全是黏膩的冷汗。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出列!」雷寬的聲音不帶絲毫情緒。

  第一個名字,就讓全場一靜。

  「王虎!」

  那個在第一輪被蘇棠一腳踢出界外、外號「黑熊」的壯漢,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以為自己至少能憑著體格撐到最後,沒想到……

  他下意識地看向女兵隊列里的蘇安。

  那個瘦弱得仿佛風一吹就倒的女兵,此刻神色平靜地站在那裡,仿佛操場上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王虎的眼神里沒有恨,輸給那樣神乎其技的對手,他認了。他有的,只是一種被徹底擊垮的茫然,和……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服氣。

  他旁邊的幾個男兵,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虎子,沒事……」

  王虎失魂落魄地走出隊列,高大的身軀顯得有些佝僂,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到了操場中央。

  「孫明!」

  那個在第二輪被白薇殘忍重創的男兵,此刻正被兩個戰友攙扶著。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慘然一笑,並不意外。

  輸了就是輸了,沒什麼好說的。

  他對著攙扶他的戰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能行,然後一瘸一拐地,自己走了出去。

  「張奎!」

  當這個名字被念出來時,人群中響起了一陣難以察覺的騷動。

  那個被蘇安瞬間廢掉一條胳膊、囂張跋扈的兵痞,臉色蒼白如紙。他從頭到尾都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特別是蘇安的方向。

  他快步走出隊列,站到了王虎旁邊,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裡。

  ……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雷寬冷酷地念出。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錘子,狠狠地砸在眾人的心上。

  出列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走到操場中央,像一群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沉默而壓抑的區域。

  被念到名字的,是塵埃落定的絕望。

  還沒被念到名字的,是懸而未決的煎熬。

  人群中,開始傳來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有的人在之前的考核里拼盡了全力,傷痕累累,卻依然功虧一簣。

  有的人和最好的兄弟並肩站著,卻親耳聽到兄弟的名字被念出,而自己暫時安全。那種滋味,比自己被淘汰還要難受。


  江言的身邊,他的下鋪孟實,一個平日裡總是樂呵呵、來自魯省農村的壯實漢子,此刻拳頭攥得死死的,骨節發白,指甲都快陷進了肉里。

  他的名字還沒被念到,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第一輪就輸了,第二輪僥倖贏了一個體力耗盡的對手,總共積三分,希望渺茫得幾乎看不見。

  江言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孟實不住顫抖的肩膀上,傳遞著無聲的安慰。

  蘇棠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出列的學員。

  其中有幾個,是在之前與二號營的演習中,曾與她並肩作戰過的面孔。那個時候,他們還一起在沼澤里跋涉,一起分享著繳獲的裝備。

  現在,他們就要走了。

  這個訓練營,就是這麼殘酷。

  它不相信眼淚,不相信過程,只相信結果,只相信實力。

  「杜金山……孫莉……」

  雷寬的聲音還在繼續。

  高鎧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因為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李四!」

  「操!」高鎧身邊的一個警隊兄弟低聲罵了一句。

  李四,那個總是跟在高鎧屁股後面,一口一個「鎧哥」叫著的瘦高個,身體僵住了。他猛地看向高鎧,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和歉疚。

  「鎧哥……我……我給你丟人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高鎧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咬著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知道,李四格鬥是弱項,第一輪就碰上個硬茬,輸了。第二輪雖然贏了,但積分不夠。

  李四吸了吸鼻子,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力捶了一下高鎧的胸口。

  「鎧哥,你得留下!帶著兄弟們的那份,一起留下!」

  說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隊列。

  「……孟實!」

  江言身邊的孟實身體劇震,該來的,還是來了。他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最終還是苦笑了一下。

  他拍了拍江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示意自己沒事。

  「言哥,俺走了。你多保重。」

  孟實轉過身,沒有失魂落魄,他挺直了腰杆,像來時一樣,大步走了出去。只是那背影,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蕭瑟。

  江言的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按在孟實肩上的手,緩緩收回。

  雷寬還在繼續,他目光掃向了手中的名單,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誰會是下一個?

  蘇棠身邊的劉蘭娣,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蘇棠的心,也莫名地收緊了。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高台上的雷寬,似乎也有些不忍,他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掃過女兵隊列,最後,還是用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念出了那個名字。

  「……陳小草!」

  當這個名字從雷寬口中念出時,蘇棠身邊的劉蘭娣猛地一顫。

  蘇棠的心也沉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結果是必然的。

  理智上,她比誰都清楚。

  陳小草在第二輪被白薇重創昏迷,直接送進了醫務室,沒有拿到任何積分。第一輪她也輸了。

  兩輪零分,按照規則,她必然會被淘汰。

  這是鐵一樣的事實,是無法更改的邏輯。

  可是……

  可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當這個名字真的被念出來時,一種尖銳細微的刺痛感還是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泛起。

  她的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個畫面。

  那個在泥潭裡,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死死護住自己,不讓任何人靠近的女孩。

  那個在食堂里,笨拙地把菜夾到她碗裡,傻笑著說「蘇安姐你多吃點」的女孩。

  那個在格鬥場上,被白薇打倒一次又一次,卻憑著一股「不能給蘇安姐丟臉」的執念,頑強站起來,最終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一樣發起反擊的女孩。


  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像個小尾巴,滿心滿眼都是崇拜和信任的女孩……

  她攥緊了拳頭,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她第一次,對這個訓練營的規則,產生了一絲厭惡,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四十多個名字念完,雷寬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名單。

  操場中央,已經站了烏壓壓的一片人,幾乎是原有人數的五分之四。

  而原本擁擠的隊列,此刻變得稀稀拉拉,顯得格外空曠。

  雷寬看著眼前這些垂頭喪氣、滿臉絕望的年輕人,一向如鋼鐵般堅硬的心,也忍不住軟了一下,嘆了口氣。

  他舉起喇叭,沉聲說道:「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不甘心,不服氣。但是,軍隊就是這樣!選拔,就是優勝劣汰!離開這裡,不代表你們是弱者,只能說明,你們暫時還不適合這裡。回到原部隊,你們依然是人民的子弟兵,是保家衛國的戰士!我希望你們把在三號營流過的汗、流過的血,當成你們軍旅生涯中最寶貴的財富!把在這裡學到的東西,帶回去!在哪裡,都要當一個頂天立地的好兵!」

  「現在,給你們一個小時,收拾行裝,和你們的戰友,做最後的告別!」

  「下面,我宣布,最終通過考核,留在三號營的十人名單!」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