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巡視……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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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人?」姜淮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冷意,「卷宗記錄,採購呈文是你所擬,驗收單據有你畫押。莫非,是有人冒充你的筆跡?」

  「不……不敢……」經承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姜淮合上卷宗,不再看他:「此事,本府會另行查證。

  你下去吧。將工房近五年所有工程採購、驗收的記錄,重新整理一遍,明日午時前,送到本府這裡。」

  「是……是……」經承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濕。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府衙。

  姜大人不是不看,他是在等著看!而且看得極准、極狠!一出手就直接點中了工房最可能藏污納垢的舊帳!

  一時間,府衙內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原本鬆懈的胥吏們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手腳不乾淨的。

  開始拼命回憶自己經手的文書可有漏洞。送往書房的其他卷宗,字跡似乎都工整了許多。

  錢通判聞訊,立刻趕到書房,臉上帶著關切的笑容:「知府大人,可是下面人辦事不力,出了紕漏?您初來乍到,不必事事親力親為,若有疑問,吩咐下官去查問便是。」

  姜淮抬眼看她,淡淡道:「錢大人費心。不過是查閱舊檔,發現些不解之處,隨口問問罷了。既是陳年舊事,本府自有分寸。」

  他語氣溫和,卻滴水不漏,將錢通判的試探輕輕擋了回去。

  錢通判笑容不變,又寒暄幾句,便告辭出來。轉身之後,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知道,這位新知府,絕非善與之輩。那看似平靜的目光,能穿透卷宗,直抵人心最暗處。他之前低估了對方。

  而姜淮,在書房門重新關上後,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敲山震虎,目的已達。

  他要的就是這股緊張和猜疑。水渾了,才好摸魚。

  他重新拿起筆,在那張記錄疑點的紙上,又添了幾筆。

  這只是開始。接下來,該去親眼看看那真正流淌著黃金與罪惡的.....港口了。

  ……

  又過了兩日,姜淮並未再深究那官倉舊案,府衙內緊繃的氣氛稍緩,但那種無形的威懾已然種下。

  這日清晨,他並未升堂,也未著官服,只換了一身半舊的靛藍細布直裰,戴了頂遮陽的斗笠。

  打扮得像是個尋常的讀書人或小商人,只帶了那名機靈的長隨,悄然從府衙後門而出,融入了江寧城清晨的市井人流之中。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目的明確,直趨城東的三江口碼頭。

  越靠近碼頭,空氣中海腥味、魚腥味、貨物堆積的混雜氣味便愈發濃烈。

  人聲、車馬聲、號子聲、乃至異域語言的叫嚷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喧囂而充滿活力的轟鳴。

  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黃河工地上那種艱苦壯闊的姜淮,也感到了另一種形式的震撼。

  只見寬闊的江面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大小船隻鱗次櫛比,擠滿了水道。

  有高大如樓、雕刻著龍鳳圖案的廣船、福船,滿載著瓷器、絲綢、茶葉。

  也有形制奇特、懸掛著陌生旗幟的西洋夾板船,深腹高桅,船身黝黑。

  水手們金髮碧眼,穿著古怪的服裝,正在忙碌地裝卸著色彩斑斕的玻璃器、自鳴鐘、呢絨以及一箱箱沉甸甸的、不知是何物的貨物。

  碼頭之上,更是人潮洶湧。赤膊的腳夫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貨包,踩著顫悠悠的跳板,往來如蟻。

  牙行的人大聲吆喝著,促成著一筆筆交易;稅吏模樣的官員帶著胥役,穿梭其間,查驗貨物,收取稅銀,神色倨傲。

  還有不少看似閒散、卻眼神精明的人物,聚在一處,打量著往來船隻和人群,顯然是市井中的「地頭蛇」。

  繁榮,忙碌,甚至有些混亂。

  姜淮站在一處地勢稍高的貨堆旁,默默觀察著。他看到:

  一艘明顯超載的本地商船,只是塞給稅吏一小錠銀子,便被揮手放行,那稅吏甚至都未上前細查。

  幾個西洋水手與一名華人通譯發生爭執,似乎是在爭論貨物的品級和價格。

  語氣激動,周圍很快圍攏起一群看熱鬧的閒人,卻不見維持秩序的衙役。


  一隊腳夫因為爭搶活計,幾乎大打出手,最後還是由一個看似頭目的人物出來呵斥調解,而非官府之人。

  碼頭的路面泥濘不堪,排水溝渠似乎堵塞,污水橫流,與堆積如山的貴重貨物形成刺眼的對比。

  「這位公子,可是要僱船運貨?」一個牙行牙人湊上前來,熱情地搭訕,打量著姜淮雖衣著普通卻氣度不凡。

  姜淮微微搖頭,用帶著北方口音的官話問道:「不必。只是初來貴地,見此碼頭如此繁忙,心中好奇。這每日往來船隻如此之多,稅銀定然不少吧?」

  那牙人嘿嘿一笑,壓低聲音:「稅銀?那得看怎麼說。府衙、市舶司、乃至宮裡來的太監公公,哪路神仙不得打點到了?

  真正能進國庫的,能有幾成?再說了,」他努努嘴,指向那些稅吏,「爺們兒們辛苦一場,風吹日曬的,不得有點『茶錢』?」

  姜淮心中瞭然,又故作隨意地問:「我看那些紅毛番船,似乎貨物極多,他們在此貿易,可守規矩?」

  「規矩?」牙人笑得更有深意,「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番鬼精明得很,也捨得花錢。只要銀子使到了,有些規矩……自然也就『活』了。不過近來聽說新來了個知府老爺,也不知是個什麼脾性,大伙兒都瞧著哩。」

  正說著,忽聽不遠處一陣騷動。原來是一箱從西洋船上卸下的玻璃器,因腳夫失手,摔碎在地,晶瑩的碎片濺了一地。

  貨主是個穿著綢緞的華商,頓時暴跳如雷,揪住那嚇得面無人色的腳夫就要打罵。

  旁邊的西洋船長也大聲嚷嚷起來,通譯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

  場面一時混亂。幾名稅吏只是冷眼旁觀,並不上前。

  反倒是幾個剛才看熱鬧的「地頭蛇」模樣的人擠了進去,似乎想「調解」,實則更像是想趁機敲詐。

  姜淮眉頭緊鎖。這碼頭的繁榮之下,隱藏的是管理混亂、吏治腐敗、潛規則橫行。

  就在這時,一陣咸腥的海風卷著碼頭上的塵土撲面而來,姜淮忍不住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臉色發白。

  那牙人見狀,失了興趣,嘟囔了一句「原來是個病秧子」,便轉身去尋別的生意。

  長隨連忙上前扶住姜淮:「老爺,您沒事吧?此地風大塵雜,還是先回去吧?」

  姜淮擺擺手,強壓下咳嗽,直起身子。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依舊喧囂混亂、卻也生機勃勃的碼頭,目光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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