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罪不在你……亦不在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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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將在!」渾身是血的王校尉在包圍圈中奮力回應。

  「即刻拿下煽動暴亂、搶奪官糧之首惡!就地處決!」

  「其餘人等!」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愣住的、眼神依舊瘋狂的災民,「立刻放下手中之物,退後!朝廷糧草已在路上!

  封鎖道路,是為防疫,非為困死爾等!再敢附逆作亂者,以謀逆論處,株連親族!」

  株連親族!

  這四個字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力。瘋狂的人群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冷靜了大半。他們可以拼命,但想到會連累家人,那股同歸於盡的戾氣頓時消散。

  王勇和殘存的官兵趁勢暴起,精準地撲向那幾個帶頭鬧事的頭目。

  刀光閃過,慘叫響起,幾顆頭顱瞬間落地,鮮血噴濺!血腥的鎮壓瞬間扼住了暴亂的咽喉!

  與此同時,聚集點外圍,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

  只見地平線上,塵土揚起,一隊隊盔甲鮮明的官兵正列隊開來,冰冷的箭簇在微光下閃爍著寒芒——周邊州府的駐軍,終於到了!

  雖然他們因防疫不敢過於靠近,但那森嚴的軍陣和強大的威懾力,徹底擊潰了暴民最後一絲僥倖。

  噹啷!噹啷!

  木棍、石塊被扔在地上的聲音此起彼伏。災民們看著高踞馬上、面色慘白如鬼卻眼神冰冷如鐵的姜淮。

  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官兵,看著遠處那森嚴的軍陣,終於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氣,如同潮水般退去,跪倒一片,瑟瑟發抖。

  混亂,終於被再次以鐵血手段強行壓下。

  姜淮端坐馬背,一動不動,仿佛化為一尊雕塑。只有緊握著韁繩和印信、指節已然發白顫抖的手,暴露著他已至極限的虛弱。

  王勇校尉踉蹌著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末將無能……請大人治罪!」

  姜淮的目光緩緩掃過滿地狼藉和跪伏的災民,許久,才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

  「罪不在你……亦不在他們……」

  「是天災,亦是人禍……」

  話音未落,他身體猛地一晃,一口鮮血終於壓抑不住,狂噴而出,濺落在緋紅的官袍和前襟,觸目驚心!

  「大人!!!」

  在無數聲驚恐的呼喊中,他眼前徹底一黑,直接從馬背上栽落下去。那方沉重的印信,從他無力鬆開的手中滑落,跌入泥濘之中。

  ……

  黑暗。漫長的、沒有盡頭的黑暗。

  意識如同沉船,在冰冷的海底緩慢漂浮。時而能聽到模糊的聲響,像是隔著厚重的海水。

  似乎是周院使蒼老焦急的聲音,帶著哭腔:「……心力交瘁,邪毒深侵五臟……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若今夜再不退熱,只怕……」

  時而又能感覺到苦澀的藥汁被小心地撬開牙關灌入,帶來片刻灼燒般的清醒,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混沌拖拽下去。

  高燒與嚴寒交替,如同煉獄的輪迴。肺腑如同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鋸般的痛楚和嘶鳴。

  不知過了多久,那炙烤靈魂的火焰似乎稍稍減弱了一些。一種極度的虛弱感取而代之,掌控了全身。他艱難地掀開仿佛有千鈞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線映入眼帘,逐漸聚焦。是熟悉的帳篷頂,帶著潮濕的水汽和濃重的藥味。

  他微微轉動眼球,看到周院使伏在床邊的小几上,鬚髮凌亂,睡得極不安穩,眼圈烏黑,仿佛蒼老了十歲。帳外,有極其輕微的、來回踱步的聲音,顯然是守衛的侍衛。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緩慢地浮現在依舊混沌的腦海里。

  試圖開口,喉嚨卻乾裂灼痛,只能發出一點氣音。

  這細微的動靜卻驚動了淺眠的周院使。他猛地驚醒,看到姜淮睜開的眼睛,瞬間老淚縱橫,撲到床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大人!大人!您醒了!蒼天保佑!蒼天保佑啊!」

  他忙不迭地端來溫水,小心地餵姜淮喝下幾口。清水滑過如同火燎般的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舒緩。

  「我……睡了多久?」姜淮的聲音嘶啞微弱,幾乎聽不清。

  「三天了!大人,您昏迷了整整三天!」周院使抹著眼淚,「嚇死老臣了……您要是……老臣萬死難贖……」


  姜淮閉了閉眼,積攢著力氣。昏迷前的畫面碎片般湧入腦海,暴亂的災民,揮舞的兵刃,落地的頭顱,還有……那口噴出的鮮血。

  「外面……情形如何?」他更關心這個。

  周院使連忙收斂情緒,恭敬回道:「托大人的福,局勢已然穩住!周邊州府的駐軍到了之後,暴民徹底喪膽,再無騷亂。

  王校尉傷勢無礙,已重新整肅了秩序。王佐吏正在清點損失,分發僅存的糧食,雖仍短缺,但無人再敢鬧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後怕和慶幸:「那日您昏厥後,印信墜地……是王校尉親手拾起,高舉示眾。

  言說大人您乃為救災民嘔心瀝血至此,若再有作亂者,天理難容……那些災民……大多也都看見了,許多人都……哭了。」

  姜淮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太醫署的人已分出一部分前往聚集點,防治瘟疫擴散。藥材雖仍緊張,但已在調配。」周院使繼續稟報,「只是……洪水仍未退去,後續糧草運輸依舊艱難。

  災民的口糧……仍是最大難題。且天氣漸寒,窩棚不足以御冬,恐生凍斃……」

  問題依舊堆積如山,但至少,最危險的崩潰和內亂,被暫時遏制了。

  這時,帳外傳來侍衛壓低的聲音:「院使大人,王佐吏在外求見,說是有緊急文書。」

  周院使看向姜淮。

  姜淮微微頷首。

  王渙被引了進來,他官袍上依舊沾著泥點,臉色憔悴,但眼神里已有了主心骨後的鎮定。他看到姜淮醒來,先是驚喜,隨即立刻跪地行禮。

  雙手呈上一份文書:「卑職叩見大人!恭賀大人康復!此乃朝廷八百里加急文書,剛剛送到!」

  姜淮示意周院使接過。文書是中書門下發出的,內容言簡意賅:陛下驚聞姜卿染恙,憂心如焚,特旨褒獎其忠勇,賜宮中秘藥若干,令其安心休養。

  賑災事宜可暫交他人代理。另,已嚴令工部、戶部,不惜一切代價疏通漕運,調撥糧草,周邊州府若有再敢以防疫為由梗阻糧道者,革職查辦!

  字裡行間,透著朝廷的焦慮、褒獎,以及最後的決斷。

  姜淮看完,將文書輕輕放在一邊,臉上並無太多喜色。秘藥遠水難救近火。唯一實在的,是最後那道嚴令,或許能真正打通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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