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月老紅線牽兩端,鐵腕除弊正廠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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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可,跟我出來一下,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朝食堂後廚喊了一聲,只見崔大可從一堆待洗的菜盆中抬起頭來,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計,跟了上來。

  初夏的陽光透過枝葉斑駁地灑在老槐樹下,樹影婆娑間,我們相對而立。

  」何廠長,您有什麼吩咐?我這就去辦。」

  崔大可挺直了腰板,眼神既期待又緊張。

  我斟酌著措辭:」大可,你的事兒成了,但有個條件——你只能先從學徒工做起,也就是食堂的臨時工。」

  出乎意料的是,這個條件並未讓小伙子面露難色。」謝謝何廠長,謝謝何廠長。」他連連鞠躬,眼裡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見狀,我放緩語氣:」大可,沒外人,咱們敞開了說。你對自己未來有什麼規劃?說實話。」

  小伙子撓了撓頭,眼神從熱烈慢慢沉靜下來:」我...我想擺脫種地的身份,能吃上商品糧。可現在這世道...」

  我點點頭,語氣轉為溫和:」商品糧的事我記下了,但早晚的事。對了,老家可有對象?」

  崔大可苦笑:」何廠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孤兒,家裡哪來人給說親?」

  」那你對對象有什麼要求?」我步步緊逼。

  小伙子低頭,聲音越來越小:」只要人好,待我好...最好是吃商品糧的。」

  我故意試探:」那寡婦呢?你介意嗎?」

  」我有什麼資格挑挑揀揀?」他苦笑連連,語氣中滿是自卑與無奈。

  我正色道:」大可,別這麼說。你有技術、肯吃苦,優點多著呢。」

  崔大可一時愣住,隨即試探問道:」何廠長,您...是要給我介紹對象?」

  我點點頭:」廠里確實有個合適的人選。一個女同志,命運有點坎坷——丈夫去世得早,還帶著四個孩子。但她本人長得很漂亮,技術也好,已是五級工,心腸又熱。你覺得如何?」

  小伙子的臉瞬間漲紅:」這麼好的人...我...我哪敢挑!只要她肯接納我就行了。」

  」行,我找時間撮合一下。」我拍拍他的肩,」要是見面後真有情意,你可得用心對待人家。」

  」謝謝何廠長!」崔大可連連鞠躬,眼中燃起了新生的希望。

  我轉身欲走,又止步回頭:」繼續去忙吧,食堂還指著你們呢。」

  目送崔大可匆匆返回後廚,我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焊工車間。

  」梁師傅,出來一下。」我在焊工車間門口喊道。

  梁拉娣放下手頭的焊槍,摘下防護面罩,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珠,走了出來。

  」何廠長,有什麼事嗎?」她聲音略帶沙啞,但目光清亮。

  我斟酌著用詞:」梁師傅,我有個想法,不知你願不願意見一面。」

  她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大笑:」喲,何廠長還當起月老來了?我帶四個'小尾巴',只要人家不嫌棄就行!」

  」這個人是食堂新來的學徒,剛加入食堂,機靈得很,跟你年紀相仿,還是個孤兒,沒結過婚。」我開門見山,」他雖然現在只是個臨時工,但我看中的是他那股子機靈勁兒。他拜了咱廠南師傅為師,進步很快。」

  梁拉娣微微皺眉:」才來食堂?我怕我跟不上年輕人的節奏......」

  」年輕人有幹勁兒,技術好,」我打斷她的話,」最重要的是,他人品過硬。你若是覺得合適,我這就安排你們見面。」

  梁拉娣低頭沉思片刻,忽然抬頭,目光中多了一絲柔和:」何廠長,若真如你所說,他要是能真心對我和孩子,我苦點累點也值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怕我這'拖油瓶'的身份,會耽誤他......」

  我定定地看著她:」梁師傅,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有情飲水飽,只要真心相待,什麼困難都能克服。你這麼能幹,帶著四個孩子都能把日子過下去,還有什麼好怕的?再說了,你可是五級工,哪個男人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梁拉娣眼中閃過一絲感動,但還是連連擺手:」我一個帶著四個娃的寡婦,哪敢這麼想......」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打斷她,」我去做做那個小伙子的工作你放心,見面前我會跟他說清楚情況的。」


  目送著梁拉娣回到車間,我輕輕舒了口氣。這兩樁姻緣若能促成,不僅解決了兩個大齡青年的個人問題,對廠里的穩定也是大有裨益。想著想著,我不禁加快腳步,因為還有一場更大的」戰役」——」小壯」大聚餐正在等著我去統籌。

  第三天下午,車間裡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如同退潮的海浪,漸漸平息下來。我趁著大伙兒忙著收尾工作的間隙,朝站在門口的通訊員揮了揮手:」小李,去把崔大可和梁拉娣喊到食堂後屋的小間去。」

  通訊員脆生生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我轉身回到屋裡,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本《教員語錄》上。手指輕輕撫過書脊,將它拿起又放下,反覆兩次,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待會兒的談話上。這間小屋平時堆滿了各種雜物,角落裡落了一層薄灰,平日裡鮮有人來,倒是個談話的好地方,既僻靜又不會讓人覺得拘謹。

  我剛在椅子上坐下,就聽見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先是輕輕的試探,接著變得清晰起來。」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個縫隙,一個年輕的身影先探了探頭。是崔大可,他上身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衣角微微下垂,帶著剛裁剪不久的摺痕,袖口嶄新,紐扣整齊地扣到最上面一顆,一絲不苟,下身是條深藍色工裝褲,不過褲腳略微有些肥大,走起路來,褲腿輕輕晃動,帶起細微的風。他站在門口,似乎有些緊張,不時用手指撓撓頭,雙手不安地搓著。猶豫了片刻,才輕聲問道:」何廠長,找我啥事啊?」

  」進來吧,在屋裡等著呢。」我朝裡屋揚了揚下巴,示意他進來。

  崔大可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屋子裡光線有些昏暗,他下意識眯了眯眼,才看清站在門邊的是梁拉娣。梁拉娣穿著一身洗得微微泛白但依舊整潔的藍色工裝,那是五級焊工專屬的工裝,歲月在衣角留下了些許痕跡,卻更增添了幾分沉穩。胸前別著的五級焊工徽章,在不甚明亮的光線下依舊閃爍著驕傲的微光。她腰間繫著皮帶,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幹練中透著一股英氣。

  崔大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眼中滿是驚訝與侷促。不知是太過驚訝還是緊張,他手裡的搪瓷缸子沒拿穩,」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缸子在地上彈了幾下,濺起了幾滴水漬。

  」崔大可!」我故意提高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嚴厲,」跟梁師傅說話呢,注意點形象!」

  崔大可連忙彎腰撿起缸子,手忙腳亂地擦了擦灑在地上的水,抬起頭時,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像個熟透的蘋果。他囁嚅著開口:」啊,梁、梁師傅好。」

  梁拉娣落落大方地走上前,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你好,崔同志。聽說你剛參加工作,食堂那邊對你評價還不錯,幹活細緻。」她的眼神中透著幾分讚賞。

  崔大可結結巴巴地回答:」哪、哪裡,我就是按部就班做活兒,還得向各位前輩好好學習。」說著,他偷偷瞥了梁拉娣幾眼,只見梁拉娣正專注地看著自己,眼神里似乎帶著一絲鼓勵。一接觸到那目光,他又趕緊低下頭,雙手不自覺地揪著衣角。

  簡單的寒暄過後,倆人開始聊了起來。起初,崔大可還有些拘謹,說話也略顯結結巴巴,畢竟初見梁拉娣,心裡難免緊張。

  不過沒過多久,他就漸漸放鬆了下來。只見他微微前傾身子,臉上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睛亮晶晶的,透著機靈勁兒。「梁師傅,我聽我師父南易說,焊工這活兒可不容易,得有一雙特別穩的手,還得有雙火眼金睛。」崔大可邊說邊用手比劃著名,模仿著焊接時手穩穩拿著焊槍的樣子。

  梁拉娣輕輕點頭,耐心地聽著。崔大可見她感興趣,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他還說有的老師傅焊接零件。那焊槍在他手裡就跟聽話的小寵物似的,火花四濺,可焊縫處卻平滑得像鏡子一樣。我就偷偷琢磨,這得練多久才能有這樣的本事啊!」說著,他還誇張地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驚嘆的模樣。

  不知道崔大可說了句什麼俏皮話,竟逗得梁拉娣呵呵直笑。她笑起來眉眼彎彎,如同春日裡綻放的嬌艷花朵,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兩個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煞是好看。清脆的笑聲在小屋裡歡快地迴蕩著,仿佛驅散了屋內原本的沉悶。

  崔大可也受到感染,原本的緊張一掃而空。此刻的他像是被點燃的火焰,一下子活躍起來。他興奮地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一會兒雙手在空中快速地划動,模擬著焊接時的操作;一會兒又挺直身子,模仿老師傅那專注的神情,嘴裡還配音似的說著:「眼睛得緊緊盯著焊縫,手可不能抖,一抖這活兒就砸了。」

  有時說到激動處,他還會不自覺地前傾身子,雙手在空中用力一拍,增強話語的氣勢。他眉飛色舞地講述著,眼睛裡閃爍著光芒,整個人都沉浸在愉快的交流氛圍中。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語都充滿了感染力,整個小屋裡都瀰漫著輕鬆愉快的氛圍。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上揚。看來這兩人倒是投緣,一個熱情開朗,一個機靈風趣,不知不覺間就拉近了距離。俗話說」王八看綠豆,對眼了」,眼下這情形,八成是成了。

  我輕輕轉動門把手,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緩緩推開身後的木門,又小心翼翼地掩上,動作輕盈得如同怕踩碎一片落葉。」讓他倆單獨的聊一會吧。」我對通訊員說完這句,便邁著略顯急切卻又不失沉穩的步伐,朝著陳廠長的辦公室走去。

  不一會兒,我便來到了陳廠長的辦公室門前。我抬起手,輕輕叩門,得到應允後,推門而入,帶著幾分輕鬆的語氣說道:」陳哥,我來你這坐會兒。」

  陳廠長正坐在辦公桌後,聽到我的聲音,臉上立刻浮現出熱情的笑容。他連忙起身,幾步走到我面前,雙手一攤,聲音里滿是熱忱:」柱子啊,快快快,快坐。」

  我順勢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張紙上的名字,是我這些日子暗中觀察廠里的狀況後記下的。紙上的筆跡雖有些潦草,但每一個名字都仿佛帶著某種力量,仿佛在訴說著背後的故事。

  」陳哥,這就是我最近看在廠里鬧得最歡的幾個人。」我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紙上的第一個名字,語氣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後勤處的王科長,表面看著和和氣氣,背地裡卻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

  陳廠長微微皺眉,身體前傾,認真聆聽。

  我深吸一口氣,壓低嗓音繼續說道:」還有財務科的趙科長。這倆人狼狽為奸,在廠里興風作浪,手段陰鷙得很。」

  說到這兒,我特意放慢語速,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南易那兒有確切記錄——上個月廠里剛到一批食材。光是豬肉,帳面上清清楚楚記著300斤,可廚房的驗收單上卻只有230斤,整整少了70斤!這還算好的,更可怕的是2000公斤的棒子麵,驗收時竟縮水成1700公斤!」

  我的手重重放在紙上,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顫了顫:」這樣的問題幾乎覆蓋了所有品類!肉類、糧油、蔬菜乃至辦公用品,每樣都有損耗,可後勤和財務卻一路綠燈放行。南易親耳聽見王科長在倉庫門口跟供貨商說笑:'這月的油水不少啊',他們收的回扣都夠給全廠工人發半月獎金了!」

  陳廠長猛地攥緊椅背,指節發白。我注意到他喉結滾動了幾下,目光死死盯著紙上的」趙志強」三個字,那裡被我用紅筆重重圈了三層。

  」更蹊蹺的是,」我將紙往前推了推,」這些虧空從來不記損耗帳,而是直接以'運輸損耗'名義沖帳。但根據運輸隊的記錄,所有食材都是當天直送食堂,沒有任何中轉環節。王趙二人就是鑽了這個空子,把廠里的錢當他們的提款機!」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向陳廠長,」這幾個人不能再在廠子裡待下去了。他們就像一顆毒瘤,如果不及時剷除,遲早會把整個廠子都搞垮。現在廠里正面臨著資金緊張、工人積極性不高的問題,如果再放任他們在廠子裡胡作非為,那咱們的日子可就越來越難過了。」

  陳廠長一邊認真聽著,一邊沉思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屋子裡的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凝重,只有那微弱的燈光在牆壁上搖曳,仿佛也感受到了這緊張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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