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長征二號」的心臟與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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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倉庫,變了。

  不再是那個堆滿雜物的臨時工棚,而是變成了一座氣氛莊嚴肅穆的聖殿。

  而聖殿中央供奉的「聖物」,就是那塊由奇蹟鍛造而成的,「長征特種一號合金」錠。

  它被孫大炮用最柔軟的絨布擦拭得一塵不染,靜靜地安放在工作檯最顯眼的位置。陽光從高窗投下,照在它光滑如鏡的表面,反射出夢幻般的光暈,仿佛那不是一塊金屬,而是一塊凝固的星河。

  團隊裡的每一個人,都像是被注入了神聖的使命感。

  孫大炮,這個和鋼鐵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鐵匠,此刻像個最虔誠的信徒。他不再咋咋呼呼,也不再抱怨牢騷。每天開工前,他都會先仔仔細細地洗乾淨手,然後對著那塊合金錠,默默地看上幾分鐘,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切割、鍛打、淬火……每一個步驟,他都做得比繡花還要精細。那塊擁有魔力的合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鍛造出的每一個零件,無論是活塞、連杆還是曲軸,都擁有著圖紙上標註的理論極限值都無法企及的硬度與韌性。它們不再是冰冷的工業品,而是一件件閃爍著金屬冷光的藝術品。

  王建國和劉文靜則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熱。他們廢寢忘食,對著那張龐大的發動機圖紙,進行著最後的、近乎苛刻的細節優化。那塊合金的誕生,徹底擊碎了他們腦海中關於「不可能」的枷鎖。現在,他們相信自己正在創造的,不是一台簡單的發動機,而是一個足以載入共和國工業史的豐碑!

  空氣中,瀰漫著亢奮與期待。

  一周後。

  當最後一個螺絲被劉文靜用扭力扳手精準地擰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時,整個北倉庫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住呼吸,望向試驗台。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頭鋼鐵猛獸。

  「長征二號」拖拉機發動機,總裝完成。

  它通體漆黑,表面塗著一層耐高溫的啞光黑漆,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深邃而冰冷的金屬光澤。它的線條流暢而剛硬,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每一個稜角,每一根管線,都透露出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精密與美感。

  它不像是一台機器,更像是一頭蜷縮著身體,積蓄著力量,隨時準備發出雷霆咆哮的史前巨獸。

  「準備……點火。」

  陳陽的聲音打破了寧靜。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孫大炮等人的心臟猛地一抽。

  王建國的手有些顫抖,他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將油料和冷卻液的管路接好,然後連接上點火電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小小的紅色點火按鈕上,仿佛那不是一個開關,而是決定命運的判決之鈕。

  陳陽走上前,伸出食指,輕輕地,按了下去。

  沒有眾人想像中那種驚天動地的轟鳴,也沒有傳統發動機啟動時那種劇烈的抖動和濃烈的黑煙。

  只聽見一聲極度壓抑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低沉咆哮。

  「嗚——」

  那聲音沉穩、渾厚、平滑得不像話,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韻律。試驗台上的發動機只是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便瞬間進入了穩定狀態。連接在上面的各種儀錶盤,指針齊刷刷地跳動,然後穩穩地定格在各自的區域。

  王建國死死地盯著轉速表和功率計,嘴巴一點點張大,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怠……怠速……八百轉,紋絲不動!功率輸出……天吶!這……這數據……比我們理論計算的峰值還要高百分之十!」他像個瘋子一樣,指著儀錶盤,語無倫次地大喊起來,「這不可能!這不科學!這台發動機……它……它是一頭怪物!」

  孫大炮和劉文靜也湊了過去,當他們看清儀錶盤上那個恐怖得令人髮指的數字時,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拖拉機發動機?這性能,拉一台輕型坦克都綽綽有餘了!

  就在這時,北倉庫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我聽說……你們搞出來了?」

  楊廠長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一臉好奇的科室幹部。當他的目光落在試驗台上那台正在低沉咆哮的黑色猛獸,以及旁邊儀錶盤上那組刺眼的數據時,整個人,如同被雷電劈中,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這個在全廠大會上揮斥方遒、面對任何困難都面不改色的漢子,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一步步走上前,伸出那雙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珍而重之地,撫摸著發動機冰冷的黑色外殼。那感覺,不像是在觸摸一台機器,而是在撫摸自己失而復得的、最珍貴的孩子。

  「好……好啊!」他哽咽著,連說了兩個「好」字,滾燙的淚水,終於順著臉上的皺紋滑落下來,「我們軋鋼廠……也能造出這種爭氣的東西了!也能了!」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陳陽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小陳!你!你又一次創造了奇蹟!不!這不是奇蹟!這是神跡!」

  激動過後,楊廠長當機立斷。

  「不等了!不走那些該死的常規流程了!我現在就給部里寫報告!我要讓部里的那些老專家們看看,我們軋鋼廠的工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一份《關於紅星軋鋼廠獨立攻關並成功研發新型拖拉機發動機的緊急報告》,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機械工業部。

  這份報告,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波瀾不驚的部委大院裡,炸開了鍋。

  「什麼?軋鋼廠?一個煉鋼的廠子,解決了我們專家組幾個月都沒啃下來的骨頭?」

  「數據是不是寫錯了?這功率,這穩定性,這材料……開什麼國際玩笑!」

  「必須核實!立刻派人去核實!如果數據屬實,這是天大的功勞!如果……是弄虛作假,要一查到底!」

  命令很快下達。

  被派去核實的人,是剛剛從蘇聯留學歸來,年僅三十出頭,就已經是「第一機械研究所」副總工程師的趙天明。

  趙天明,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精英。他理論功底深厚得可怕,腦子裡裝滿了最前沿的公式和模型,是典型的學院派。但也正因如此,他眼高於頂,極度鄙視那些所謂的「工人經驗」和「土法煉鋼」,認為那都是不科學的、落後的、上不了台面的瞎胡鬧。

  在他看來,科學,必須是嚴謹的,是精確的,是容不得半點「土法」和「湊合」的。

  當他帶著兩名穿著同樣一絲不苟的助手,乘坐著部里派的吉普車,以一種近乎審視的姿態,駕臨紅星軋鋼廠時,整個廠區都感受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壓力。

  楊廠長親自在門口迎接,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但趙天明只是矜持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發動機在哪兒?帶我去看。」他的語氣,不像是在詢問,更像是在下達命令。

  當一行人走進北倉庫時,趙天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任何人,而是那台靜靜矗立在試驗台上的「長征二號」。

  他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以他的專業眼光,只一眼,就看出了這台發動機在設計上的不凡之處。那流暢的結構,緊湊的布局,無一不透露出一種超越時代的美學和理念。

  但緊接著,他的目光就被旁邊那堆醜陋的、早已冷卻的熔爐廢渣給吸引了過去。

  一邊是宛如未來產物的完美工業品,一邊是仿佛從垃圾堆里扒出來的廢銅爛鐵。

  這兩種東西,同時出現在一個空間裡,形成了一種荒誕到極致的、強烈的視覺衝擊。

  趙天明的眉頭,瞬間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緩緩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雙雪白的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然後,他蹲下身,用兩根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點地上熔爐殘留的爐渣,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

  一股焦糊、混雜著多種金屬氧化物的古怪氣味,讓他眼中的鄙夷之色更濃了。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仿佛碰了什麼骯髒的東西一樣,將其丟在一旁。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一臉熱切的楊廠長,最終落在了旁邊那個年輕得過分,卻異常平靜的陳陽臉上。

  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明顯譏諷的口吻,緩緩開口。

  「楊廠長,你們的報告我看了,寫得天花亂墜。」

  「所以,你們現在是想用這台看起來還不錯的發動機,和旁邊這堆從垃圾堆里刨出來的東西,來告訴我……你們攻克了連我們研究所都束手無策的國家級材料學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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