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捧殺與定時炸彈
年關的炮竹聲響過，一場大雪覆蓋了京城的喧囂，仿佛將一切都洗刷得乾乾淨淨。
然而，積雪之下，總有些東西在悄然發酵，等待著開春的驚雷。
紅星軋鋼廠的年後全廠動員大會，就在這乍暖還寒的二月天裡召開了。
幾千名工人聚集在露天廣場上，呵出的白氣匯成一片雲霧。廠長楊衛國講了些常規的開年鼓勵和生產目標，工人們聽得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李副廠長清了清嗓子，走到了麥克風前。
他一反常態，沒有先講生產紀律，反而滿面紅光，聲音洪亮地開口了：「同志們！新年要有新氣象！我們紅星軋鋼廠，作為首都的重點企業，不能總是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走，更不能固步自封！我們要搞技術革新，要向世界一流水平看齊！」
他大手一揮，指向不遠處一個蓋著厚厚帆布的龐然大物。
「大家知道那是什麼嗎？那是我們廠幾年前從蘇聯引進的M32型高精密磨床！代表著當時世界最頂尖的工業水平！但是，同志們，它到了我們這裡，卻水土不服，成了一堆廢鐵，常年擺在車間角落裡吃灰！這是我們技術上的恥辱！」
工人群里開始響起竊竊私語。
那台磨床，廠里的老師傅誰不知道？結構複雜，圖紙不全，電路系統和國內的完全不兼容。
廠里組織過好幾次技術攻關，連外聘的蘇聯專家都束手無策，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現在提這個，是什麼意思？
李副廠長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在人群中掃過，最後，精準地落在了鉗工隊伍中的陳陽身上。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嚴肅轉為和煦的欣賞，聲音拔高了八度：「但是！我們不能因為有困難就退縮！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廠的老同志經驗豐富，年輕同志更是充滿了闖勁和智慧！尤其是在上次的鏜床搶修任務中，我們廠湧現出了一位了不起的技術天才——五級鉗工，陳陽同志！」
站在台側的楊廠長，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立刻就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捧殺！
這是最惡毒的捧殺！
果然，李副廠長繼續用一種詠嘆調般的語氣說道：「『聽音辨障』，『手搓零件』，陳陽同志的事跡，已經傳遍了我們整個工業系統！我相信，對於陳陽同志這樣的天才來說，沒有什麼是攻克不了的技術難關！所以，我在這裡提議，由陳陽同志牽頭，組建一個新的攻關小組，負責修復這台M32型精密磨床！讓他這把好鋼，用在刀刃上！同志們，大家說，好不好！」
「好！」
人群中，幾個明顯是李副廠長心腹的車間主任帶頭高喊起來，不明真相的工人們也被這股氣氛感染，跟著稀稀拉拉地鼓掌叫好。
這頂高帽子，又大又重，還帶著倒刺，就這麼硬生生地扣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陳陽身上，等著他的反應。
在場的老師傅們，看向陳陽的眼神已經帶上了一絲同情。
這根本不是什麼重用，這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啊！鏜床那次，雖然已經證明了陳陽的能力，但這台蘇式磨床，可是實打實的硬骨頭，是無數前輩折戟沉沙的無底洞。
接了，十有八九要失敗，到時候，之前積攢的所有名聲和光環，都會在一夜之間化為泡影，成為全廠的笑柄。
不接？你陳陽恃才傲物，辜負領導信任，面對技術難關當縮頭烏龜！
怎麼選，都是死路。
楊廠長臉色鐵青，頻頻向陳陽使眼色，嘴唇微動，無聲地說著：「別衝動。」
陳陽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來的壓力，他向前一步，拿起另一個麥克風
「李副廠長，各位領導，同志們，我還年輕，技術經驗都很淺薄。上次能修好鏜床，也是有各位老師傅指點。這麼重大的任務，我怕能力不夠，辜負了廠里和領導的期望啊！」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誠懇，姿態放得極低。
李副廠長心中冷笑，暗道：「小狐狸，還想滑過去？沒門！」
他立刻義正言辭地說道：「陳陽同志，你不要謙虛嘛！年輕人就是要敢想敢幹，要有擔當！我們廠黨委，就是你的堅強後盾！我相信你，全廠的同志們也相信你！這個任務，非你莫屬！」
他把話說死了，把陳陽捧到了一個下不來的高台上，斷絕了他所有退路。
楊廠長的心沉了下去，正要開口強行把這件事壓下，卻看到陳陽輕輕抬了抬頭。
「好！既然李副廠長和各位領導這麼信任我，那我就是硬著頭皮，也得把這個任務扛下來！」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自信，「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李副廠長一副「我全力支持你」的寬宏模樣。
陳陽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要我接這個項目可以。但是在項目攻關期間，所有關於這個項目的人員調配、物資申請、技術方案，必須由我一人全權負責！為了保證項目進度，我需要絕對的指揮權，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進行干涉！」
說到最後，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李副廠長，補充了一句：「任何人，也包括……李副廠長您。」
轟！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這小子，瘋了吧？竟敢當著全廠幾千人的面，要挾一個副廠長？
楊廠長的眼睛瞬間亮了！高！實在是高！
這一下，直接把李副廠長將死了！你不是說信任我嗎？你不是說我是天才嗎？那你敢不敢放手讓我干？你要是不同意，就證明你之前的吹捧全是虛情假意，是在給他下套！
李副廠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被棉花里藏著的鋼針給狠狠扎了一下。
他怎麼也沒想到，陳陽敢來這麼一出！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他要是說個「不」字，今天丟人的就是他自己了。
「好！好！好！」李副廠長連說三個好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沒問題！我同意！只要能修好這台磨床，廠里要人給人，要物給物！我絕不干涉！」
「多謝李副廠長。」
李副廠長眼珠一轉，又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多了幾分不懷好意：「陳陽同志，你一個人擔子太重，我得給你派個好幫手。我外甥，王小利，雖然年輕，但手腳勤快，腦子也活泛。就讓他跟著你，給你打打下手，端茶倒水，跑跑腿，也跟著你這位陳工好好學習學習先進技術嘛！」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嶄新工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嘴裡叼著根草棍的年輕小子，就從人群里吊兒郎當地走了出來，衝著陳陽擠眉弄眼地一笑。
一看就是個遊手好閒、眼高手低的刺兒頭。
工人們都看明白了，這是派了個「監軍」啊！
楊廠長氣得直哼哼，這李福昌，真是無時無刻不在耍弄權術！
陳陽卻只是淡淡地瞥了那個王小利一眼：「行，那就多謝李副廠長關心了。」
……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回了四合院。
晚飯時分，賈張氏那破鑼似的嗓門就在院子裡響了起來。
「哎呦喂，聽說了嗎？那個陳陽，尾巴翹到天上去了，要去修什麼蘇聯人的機器！那可是連外國專家都修不好的玩意兒！」她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對旁邊的許大茂陰陽怪氣地說道。
許大茂剛在廠里受了氣，正沒處撒火，聞言立馬接茬：「可不是嘛！真當自己是神仙了？我瞧啊，這次非得栽個大跟頭！到時候看他怎麼收場！還真以為廠里離了他不行了？」
秦淮茹在屋裡聽著外面的風涼話，心裡卻升起一絲快意。
她巴不得陳陽失敗，巴不得他從高處狠狠摔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而此時的陳陽，早已站在高大的二號車間裡，面前就是那台如同鋼鐵巨獸般沉睡著的蘇式M32型精密磨床。
機器的墨綠色油漆已經斑駁，複雜的儀錶盤上落滿了灰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機油和金屬鏽蝕混合的味道。
這台機器，比他之前修好的鏜床，複雜了十倍不止。
旁邊，那個叫王小利的青年正靠在一根柱子上，掏出根煙點上，吞雲吐霧，一副大爺做派，斜著眼睛打量陳陽，眼神里滿是輕蔑和看戲的玩味。
「喂，陳工，」王小利懶洋洋地開口，故意把「工」字拖得老長，「這麼個大傢伙，您有思路了沒？要不要我幫您找根撬棍，先把它撬開看看？」
陳陽沒有理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划過冰冷的機體。
他知道，李副廠長送來的，不只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不只是一個叫王小利的麻煩。
更是一顆引爆器。
一顆用來引爆李副廠長自己的，定時炸彈。
炸彈已經到手，現在，該研究一下，怎麼讓它在最合適的時間，最合適的人手裡，華麗地炸響了。
然而，積雪之下，總有些東西在悄然發酵，等待著開春的驚雷。
紅星軋鋼廠的年後全廠動員大會，就在這乍暖還寒的二月天裡召開了。
幾千名工人聚集在露天廣場上，呵出的白氣匯成一片雲霧。廠長楊衛國講了些常規的開年鼓勵和生產目標，工人們聽得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李副廠長清了清嗓子，走到了麥克風前。
他一反常態，沒有先講生產紀律，反而滿面紅光，聲音洪亮地開口了：「同志們！新年要有新氣象！我們紅星軋鋼廠，作為首都的重點企業，不能總是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走，更不能固步自封！我們要搞技術革新，要向世界一流水平看齊！」
他大手一揮，指向不遠處一個蓋著厚厚帆布的龐然大物。
「大家知道那是什麼嗎？那是我們廠幾年前從蘇聯引進的M32型高精密磨床！代表著當時世界最頂尖的工業水平！但是，同志們，它到了我們這裡，卻水土不服，成了一堆廢鐵，常年擺在車間角落裡吃灰！這是我們技術上的恥辱！」
工人群里開始響起竊竊私語。
那台磨床，廠里的老師傅誰不知道？結構複雜，圖紙不全，電路系統和國內的完全不兼容。
廠里組織過好幾次技術攻關，連外聘的蘇聯專家都束手無策，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現在提這個，是什麼意思？
李副廠長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在人群中掃過，最後，精準地落在了鉗工隊伍中的陳陽身上。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嚴肅轉為和煦的欣賞，聲音拔高了八度：「但是！我們不能因為有困難就退縮！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廠的老同志經驗豐富，年輕同志更是充滿了闖勁和智慧！尤其是在上次的鏜床搶修任務中，我們廠湧現出了一位了不起的技術天才——五級鉗工，陳陽同志！」
站在台側的楊廠長，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立刻就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捧殺！
這是最惡毒的捧殺！
果然，李副廠長繼續用一種詠嘆調般的語氣說道：「『聽音辨障』，『手搓零件』，陳陽同志的事跡，已經傳遍了我們整個工業系統！我相信，對於陳陽同志這樣的天才來說，沒有什麼是攻克不了的技術難關！所以，我在這裡提議，由陳陽同志牽頭，組建一個新的攻關小組，負責修復這台M32型精密磨床！讓他這把好鋼，用在刀刃上！同志們，大家說，好不好！」
「好！」
人群中，幾個明顯是李副廠長心腹的車間主任帶頭高喊起來，不明真相的工人們也被這股氣氛感染，跟著稀稀拉拉地鼓掌叫好。
這頂高帽子，又大又重，還帶著倒刺，就這麼硬生生地扣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陳陽身上，等著他的反應。
在場的老師傅們，看向陳陽的眼神已經帶上了一絲同情。
這根本不是什麼重用，這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啊！鏜床那次，雖然已經證明了陳陽的能力，但這台蘇式磨床，可是實打實的硬骨頭，是無數前輩折戟沉沙的無底洞。
接了，十有八九要失敗，到時候，之前積攢的所有名聲和光環，都會在一夜之間化為泡影，成為全廠的笑柄。
不接？你陳陽恃才傲物，辜負領導信任，面對技術難關當縮頭烏龜！
怎麼選，都是死路。
楊廠長臉色鐵青，頻頻向陳陽使眼色，嘴唇微動，無聲地說著：「別衝動。」
陳陽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來的壓力，他向前一步，拿起另一個麥克風
「李副廠長，各位領導，同志們，我還年輕，技術經驗都很淺薄。上次能修好鏜床，也是有各位老師傅指點。這麼重大的任務，我怕能力不夠，辜負了廠里和領導的期望啊！」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誠懇，姿態放得極低。
李副廠長心中冷笑，暗道：「小狐狸，還想滑過去？沒門！」
他立刻義正言辭地說道：「陳陽同志，你不要謙虛嘛！年輕人就是要敢想敢幹，要有擔當！我們廠黨委，就是你的堅強後盾！我相信你，全廠的同志們也相信你！這個任務，非你莫屬！」
他把話說死了，把陳陽捧到了一個下不來的高台上，斷絕了他所有退路。
楊廠長的心沉了下去，正要開口強行把這件事壓下，卻看到陳陽輕輕抬了抬頭。
「好！既然李副廠長和各位領導這麼信任我，那我就是硬著頭皮，也得把這個任務扛下來！」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自信，「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李副廠長一副「我全力支持你」的寬宏模樣。
陳陽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要我接這個項目可以。但是在項目攻關期間，所有關於這個項目的人員調配、物資申請、技術方案，必須由我一人全權負責！為了保證項目進度，我需要絕對的指揮權，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進行干涉！」
說到最後，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李副廠長，補充了一句：「任何人，也包括……李副廠長您。」
轟！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這小子，瘋了吧？竟敢當著全廠幾千人的面，要挾一個副廠長？
楊廠長的眼睛瞬間亮了！高！實在是高！
這一下，直接把李副廠長將死了！你不是說信任我嗎？你不是說我是天才嗎？那你敢不敢放手讓我干？你要是不同意，就證明你之前的吹捧全是虛情假意，是在給他下套！
李副廠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被棉花里藏著的鋼針給狠狠扎了一下。
他怎麼也沒想到，陳陽敢來這麼一出！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他要是說個「不」字，今天丟人的就是他自己了。
「好！好！好！」李副廠長連說三個好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沒問題！我同意！只要能修好這台磨床，廠里要人給人，要物給物！我絕不干涉！」
「多謝李副廠長。」
李副廠長眼珠一轉，又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多了幾分不懷好意：「陳陽同志，你一個人擔子太重，我得給你派個好幫手。我外甥，王小利，雖然年輕，但手腳勤快，腦子也活泛。就讓他跟著你，給你打打下手，端茶倒水，跑跑腿，也跟著你這位陳工好好學習學習先進技術嘛！」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嶄新工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嘴裡叼著根草棍的年輕小子，就從人群里吊兒郎當地走了出來，衝著陳陽擠眉弄眼地一笑。
一看就是個遊手好閒、眼高手低的刺兒頭。
工人們都看明白了，這是派了個「監軍」啊！
楊廠長氣得直哼哼，這李福昌，真是無時無刻不在耍弄權術！
陳陽卻只是淡淡地瞥了那個王小利一眼：「行，那就多謝李副廠長關心了。」
……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回了四合院。
晚飯時分，賈張氏那破鑼似的嗓門就在院子裡響了起來。
「哎呦喂，聽說了嗎？那個陳陽，尾巴翹到天上去了，要去修什麼蘇聯人的機器！那可是連外國專家都修不好的玩意兒！」她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對旁邊的許大茂陰陽怪氣地說道。
許大茂剛在廠里受了氣，正沒處撒火，聞言立馬接茬：「可不是嘛！真當自己是神仙了？我瞧啊，這次非得栽個大跟頭！到時候看他怎麼收場！還真以為廠里離了他不行了？」
秦淮茹在屋裡聽著外面的風涼話，心裡卻升起一絲快意。
她巴不得陳陽失敗，巴不得他從高處狠狠摔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而此時的陳陽，早已站在高大的二號車間裡，面前就是那台如同鋼鐵巨獸般沉睡著的蘇式M32型精密磨床。
機器的墨綠色油漆已經斑駁，複雜的儀錶盤上落滿了灰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機油和金屬鏽蝕混合的味道。
這台機器，比他之前修好的鏜床，複雜了十倍不止。
旁邊，那個叫王小利的青年正靠在一根柱子上，掏出根煙點上，吞雲吐霧，一副大爺做派，斜著眼睛打量陳陽，眼神里滿是輕蔑和看戲的玩味。
「喂，陳工，」王小利懶洋洋地開口，故意把「工」字拖得老長，「這麼個大傢伙，您有思路了沒？要不要我幫您找根撬棍，先把它撬開看看？」
陳陽沒有理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划過冰冷的機體。
他知道，李副廠長送來的，不只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不只是一個叫王小利的麻煩。
更是一顆引爆器。
一顆用來引爆李副廠長自己的，定時炸彈。
炸彈已經到手，現在，該研究一下，怎麼讓它在最合適的時間，最合適的人手裡，華麗地炸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