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臨危受命與「拙劣」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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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間主任那張平日裡還算硬朗的臉,此刻白得像剛從石灰缸里撈出來

  「孫寶利!是孫寶利負責這台工具機的日常維護!」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過去,一把揪住正試圖往人群後縮的孫寶利。

  孫寶利哪裡還顧得上平日裡那副老油條的派頭,被車間主任這麼一拽,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滿頭大汗,汗珠子順著鬢角直往衣領里鑽,嘴裡顛三倒四地重複著:「不…不是我…楊廠長,這工具機…它…它平時都好好的啊!真都好好的!我每天都檢查了,真的!」

  那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懼,卻空洞得沒有半分說服力。

  楊愛國副廠長那張本就鐵青的臉,此刻黑得能擰出水來。

  他看都沒看孫寶利一眼,只是死死盯著那台冒著青煙、徹底罷工的十五號衝壓工具機,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維修組!維修組的人呢?」車間主任尖著嗓子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很快,幾個穿著沾滿油污工裝的老師傅,提著工具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為首的是廠里經驗最豐富的劉師傅,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

  他二話不說,立刻指揮人拆卸工具機的防護罩。

  「哐啷…吱嘎…」金屬摩擦和零件拆卸的聲音在寂靜的車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隨著劉師傅和他徒弟們忙碌的雙手。

  劉師傅親自上手,用扳手卸下幾個關鍵螺絲,小心翼翼地撬開傳動箱的蓋子。

  一股更濃烈的焦糊味混雜著金屬碎屑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探頭往裡一看,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氣,連連搖頭。

  「怎麼樣,老劉?」楊愛國沙啞著嗓子問。

  劉師傅直起身,擦了擦額上的汗,臉色凝重:「楊廠長,情況不妙。是傳動軸上的主滾珠軸承徹底碎了,滾珠和保持架的碎片把整個傳動軸都給卡死了。這…這得大修。」

  「要多久?!」楊愛國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劉師傅比劃了一下:「拆卸、清理、更換軸承、重新調試…最快,也得兩天。而且,這種特種軸承咱們廠里備用件不多,上次用了一批,剩下的恐怕不夠,得馬上去兄弟單位調撥。這一來一回,時間上……」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兩天!還要調撥備件!

  一周的緊急任務,現在每分每秒都金貴無比。

  這台十五號衝壓工具機承擔的又是關鍵零件的生產,它一停擺,整個生產鏈條都要受到嚴重影響。援助蘇聯的訂單,鐵定要延期!

  楊愛國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腦門,眼前都有些發黑。

  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生產事故,這他娘的是天大的政治任務出了紕漏!他猛地轉過身,怒目圓睜,如同一頭髮怒的雄獅,指著抖如篩糠的孫寶利,咆哮道:「孫寶利!你這個王八蛋!你就是這麼給老子維護設備的?啊?!老子把這麼重要的工具機交給你,你就是這麼敷衍了事的?!」

  唾沫星子噴了孫寶利一臉,他連擦都不敢擦。

  「玩忽職守!嚴重的玩忽職守!」楊愛國氣得渾身發抖,「因為你一個人,要耽誤整個廠的生產,要耽誤國家交給我們的政治任務!我告訴你,孫寶利,從現在開始,你被開除了!全廠通報批評!立刻給我滾蛋!」

  「開…開除?」孫寶利像是被雷劈了一樣,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抱著楊愛國的大腿哭喊道:「楊廠長,別啊!別開除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啊!楊廠長,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

  就在這時,跪在地上的孫寶利,眼神絕望地四下亂瞟,猛地瞥見了縮在人群角落,正「好奇」地伸長脖子張望的陳陽。

  前兩天陳陽推著油桶車在二號車間晃悠,還在十五號工具機附近拖地的場景,如同救命稻草般閃過他的腦海。

  一股惡毒的念頭瞬間占據了他的心智。

  他像是瘋了一樣,猛地掙脫開楊愛國,手指顫抖地指向陳陽,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是他!楊廠長!是他幹的!是陳陽!這個新來的倉庫學徒!我前兩天好幾次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在這台工具機旁邊轉悠,還偷偷摸摸地碰過工具機!一定是他!一定是他這個掃把星搞的破壞!他嫉妒我們生產任務重,故意使壞!」

  這突如其來的反咬,如同平地驚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炸向了角落裡的陳陽。


  一瞬間,幾十道目光,有驚愕,有懷疑,有審視,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陳陽身上。

  李衛國就在陳陽身邊不遠,一聽孫寶利這顛倒黑白的瘋話,頓時火冒三丈,剛要踏前一步替陳陽辯解,卻感到胳膊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扭頭一看,正對上陳陽投來的眼神。

  那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示意,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陳陽的臉上,適時地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慌失措」。

  他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嚇傻了,眼睛瞪得溜圓,雙手連連擺動,結結巴巴地辯解道:「不是我,孫師傅你怎麼能瞎說呢?我只是個倉庫的學徒工,我哪兒懂這些機器」

  他那副手足無措、泫然欲泣的模樣,看上去倒真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實孩子。

  楊愛國眉頭緊鎖,銳利的目光在孫寶利和陳陽之間來回掃視。

  他當然不信一個剛來幾天的倉庫學徒,能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覺地精準破壞一台精密的大型衝壓工具機。

  這孫寶利,分明是急瘋了亂咬人。但眼下,生產停滯,時間緊迫,任何一絲線索他都不能放過,死馬當活馬醫。

  他盯著陳陽,語氣雖然依舊嚴厲,卻比對孫寶利時緩和了幾分:「你叫陳陽?孫寶利說你總在這台工具機旁邊,你有沒有看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陽似乎更加「緊張」了,他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鼓足了勇氣,小聲地,帶著幾分不確定地開口:「楊廠長,也不懂。就是……就是前兩天我給車間送潤滑油的時候,路過這台機器,好像聽著這機器的聲音有點悶,跟我以前在舊書攤上翻到的一本講機器維修的書里,說的那種軸承快要壞了之前的聲音像……」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衛國,然後又迅速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我還跟我師傅李師傅隨口提過一嘴,說這機器聲音好像不太對……」

  這一手,玩得漂亮!

  李衛國先是一愣,他什麼時候聽陳陽說過這話了?

  但只一瞬間,他就反應了過來!這小子,是在給他遞梯子,也是在給自己找證人!

  他立刻心領神會,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瞬間布滿了「懊悔」與「恍然大悟」的表情,痛心疾首地接話道:「哎呀!對對對!楊廠長,小陳他的確是跟我提過!他說這十五號工具機的聲音有點怪!我當時還以為他一個學徒工瞎琢磨,根本沒往心裡去!我還說他,年輕人別一天到晚胡思亂想,多干點活比啥都強!哎呀!我糊塗啊!我要是當時上點心,去檢查一下,說不定就不會出這事了!我有責任!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啊!」

  李衛國這番聲情並茂的「懺悔」,捶胸頓足,簡直是影帝級別的表演。

  這一下,孫寶利那「玩忽職守、漠視隱患」的罪名,算是被釘得死死的了。

  人家一個學徒工,憑著從書上看來的知識,都聽出了問題,還向倉庫老師傅反映了。

  你孫寶利作為專職維護人員,近在咫尺,卻毫無察覺,這不是失職是什麼?

  孫寶利徹底傻眼了,他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辯駁。

  他總不能說李衛國和陳陽合起伙來騙人吧?誰會信?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面如死灰。

  楊愛國看著眼前這個「老實巴交、勤奮好學、還帶著點書呆子氣」的年輕人陳陽,眼神複雜了許多。

  如果這年輕人說的是真的,那他不僅不是破壞者,反而還是個有心人。只是,這「有心」被他李衛國這個糊塗師傅給耽誤了。

  想到這裡,楊愛國對陳陽的語氣不禁又緩和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期待

  「那你既然看過書,對這種軸承損壞的情況,書上……有沒有提過什麼應急的辦法?」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維修組的劉師傅也好奇地看向陳陽,一個倉庫學徒,能從書上看出什麼門道?

  陳陽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書上好像是提到過一種非常規的緊急修復辦法。說是如果實在沒有備用軸承,又急需恢復生產,可以用合適的鋼材,通過精密的淬火和手工打磨的方式,臨時製造一個尺寸精度要求極高的替代品也許能撐到新的備用件運過來?」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仿佛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異想天開。


  然而,維修組的劉師傅一聽這話,原本有些不以為然的眼睛,卻猛地一亮!

  他沉吟道:「用淬火和手工打磨的方式,臨時製作替代軸承滾珠或者保持架?理論上確實有這種可能性!一些經驗豐富的鉗工,是能做到類似的事情!」

  但隨即,劉師傅的眉頭又緊緊鎖了起來,他搖了搖頭,嘆氣道:「但是,這對鉗工的手藝要求太高太高了!軸承的尺寸精度要求是微米級的,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淬火的火候,打磨的力度和角度,都必須控制得分毫不差。我們廠里恐怕沒人敢打包票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精密加工,尤其是這種應急製作,風險太大了。萬一替代品不合格,裝上去反而會造成二次損壞,那就更麻煩了。」

  楊愛國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似乎又要被澆滅。

  他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孫寶利,又看了一眼那台冰冷的工具機,再想到那份沉甸甸的蘇聯訂單,只覺得一股焦躁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生產停滯,任務失敗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陳陽身上。這個年輕人,雖然自稱紙上談兵,但卻準確地說出了一種連劉師傅都認為理論可行的應急方案。

  一種近乎瘋狂的念頭,在楊愛國腦中閃過。

  他死死地盯著陳陽,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他的內心。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楊副廠長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氣息。

  終於,楊愛國沙啞著嗓子,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包括李衛國和陳陽自己,都目瞪口呆的決定:

  「陳陽!」

  「你!就你來試試!」

  「用你說的那個法子!如果你能把這台工具機修好,讓它重新轉起來,哪怕只是臨時撐到備用件運到,我就給你記大功!重重有賞!」

  「要是修壞了,或者沒修好,耽誤了時間,所有責任,我楊愛國一個人來承擔!」

  話音落下,整個二號衝壓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難以置信地看著楊愛國,又看看那個年輕學徒工陳陽。

  讓一個倉庫學徒,去修復一台關係到重大政治任務的精密衝壓工具機?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楊副廠長,怕不是被逼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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