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番外第一人稱,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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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裴珩,原來有個名字,叫姜成琅,

  我知道我不是昭寧帝的親弟弟,大家雖然都背著我這麼說,但是我不用他們提醒我。

  因為我改名的時候已經八歲了,記得很多事。

  有時候這種記得是一種痛苦,我記得我有一個二姐,她叫姜翡,不是姜如翡,是姜翡。

  她在我八歲那年改名之後,一覺睡過去就再也沒有醒來。

  她就那樣靜靜地睡過去,姐夫守在她身旁,看著她的胸口逐漸不再起伏,手一點點變冷。

  我哭得肝腸寸斷,但我姐夫一滴眼淚都沒掉,他好像早就已經料到了這個結局。

  小時候我聽人說人死如燈滅,猜想我二姐這盞燈滅了,姐夫以後會在黑夜裡點上其他的燈。

  可是他沒有。

  他在二姐下葬那日把自己也封進了棺材裡,宮裡上下亂了套,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他。

  直到不能誤了下葬的時辰,不得不啟程,抬棺的人才意識到重量不對,打開才發現他已經躺在了裡面。

  姐夫說封棺,沒人敢違抗帝王的命令,可也沒人敢活埋皇上,就這樣僵持著,直到我拿出了二姐寫的那本冊子。

  我說二姐給你留了話,你要不要起來看看?

  他沒有出棺,就坐在裡面,坐在二姐的屍首旁邊,靜靜地翻開了那本冊子的最後一頁。

  那裡寫著這樣兩個字:「等我。」

  二姐夫終於哭了,他抱著二姐的屍體又哭又笑,像個瘋子一樣。

  我以為他會瘋,可他在落葬的吉時前從棺材裡出來了。

  聞竹姐姐說,那是因為他終究捨不得二姐走得有一點不好,那個時辰的路上會比較順,來生能投生在很好的人家,一生都平安順遂。

  姐夫站在棺外,俯身探向棺內,小時候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等到長大一些後,回想起那個畫面,一下就明白了。

  那是他在最後一次吻別他的愛人。

  二姐的棺材被放進了墓坑裡,姐夫親自撒的第一把土,第二土,第三把土,第四把土……

  最後一捧土。

  沒有假他人之手,他用自己的雙手埋葬了二姐,還有半個他自己。

  他在二姐的墓前坐到了天黑,又坐到了天亮。

  姐夫說地下冷,你姐畏寒,我說給她燒幾床被子。

  姐夫說她貪吃,下面可能沒有好吃的,我說給她燒點心。

  姐夫說她會很想他,我沒敢再接話了,因為我怕他真的會燒了自己。

  自那天起,他像是活著,又像是死了。

  他開始翻來覆去地看那個本子。

  那字我看過,二姐苦練幾個月,字已經比我寫得要好。

  我沒敢嘲笑她,特別是在看到那兩個字以後,我心裡對她的那點拋下我的怨懟全都沒有了。

  因為她連她最捨不得拋下人,也一樣拋下了。

  她應該是完全沒有辦法,她肯定也不想死。

  再說回到那個本子,說來也怪,那個本子順著看,前面的看不明白。

  但是你一旦倒著往前翻,就能從她周正的字跡往前追溯,順著筆力的變化、字形的演進一點點倒推,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

  我那時候看過,但沒耐心,因為上面全是二姐和姐夫的點點滴滴,我嫌太膩歪。

  等我想看的時候,那個本子因為被翻得太舊,已經被姐夫封存起來了,他都能倒背如流,根本不需要看。

  姐夫從那個本子裡看出了二姐迫切想讓他活下去的願望,所以他按照她說的做,他一直很聽二姐的話,不聽話的人是我。

  有一次他愣愣地看了我很久,把我看得害怕,以為他要吃小孩兒(外面的人是這麼傳的,不是我說的),然後他又移開了目光,說我長得一點也不像我二姐。

  他好像已經忘了,我和我二姐根本沒有血緣,我是她大發慈悲,在姜家被滿門抄斬時保下來的獨苗。

  我二姐把我當親弟弟,他也就這麼認為了,他向來對我姐姐的話深信不疑。

  所以那句「等我」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他苟延殘喘地活著,活得像個瘋子,不像一個皇帝。


  他經常帶我回潛邸,因為二姐在那裡住的時間最長,能在那裡找到很多從前的記憶。

  可每次他回潛邸,眼裡總是含著巨大的悲愴。

  姐夫說他等了一個十年,她就回到了他身邊,只要再等十年,她就回來了。

  我對此表示懷疑,但我不忍拆穿。

  二姐陪伴我的時間太過短暫,以至於到後來我已經有些記不清她的面容。

  但我記得姐夫的書房中有很多她的畫像,所以我抽了個時間偷偷混了進去。

  裡面掛了很多我二姐的畫像,我一幅幅看過去,覺得越來越不像,接著就聽見了宣紙撕裂的聲音。

  我沒想到姐夫居然在這裡,我其實還是有些怕他的,正準備逃跑,就聽見他喊了我的名字。

  我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書架後是滿地的狼藉。

  不知道他到底畫了多久,畫了多少,畫了又撕,撕了又畫,滿地都是碎紙。

  姐夫眼裡全是血絲,他說我快要記不清她的樣子了,成琅,你還記得你二姐長什麼樣嗎?

  笑話,我要是還記得清,還會上這裡來翻她的畫像嗎?

  但我絕對不能這麼回答,因為二姐是我的保命符,所以我騙了他。

  我哄他說你六年前畫的那一幅最像。

  他把那幅畫取下來,攤開在桌面上靜靜地看著,他說是像,可她不會說話。

  瞧瞧,這像是一個帝王能說出來的話嗎?怎麼比我還像個孩子?

  那會兒我已經不怕他吃小孩兒了,因為我不再是小孩兒,那是二姐離開的第六年,那年我十四歲。

  十四歲的年紀,已經開始懵懵懂懂地懂一點情愛。

  我站在滿地碎紙中間,看著姐夫顫抖的手指撫過畫中人的眉眼,突然明白了什麼叫相思入骨。

  那是第六年,我知道以後的每一年都會比這一年更難熬。

  第七年,姐夫開始記不清事了,他開始自言自語,湊近了聽又像是在跟人對話。

  他說二姐就在他旁邊,除了他,沒人能看見。

  我想他是真的瘋了,其實我倒是希望他能另外點一盞燈,忘了我二姐那盞已經滅掉的燈,能讓他活得像一個活人。

  第八年,姐夫帶我去了趟江南。

  那是他和二姐生前初次相遇的地方,那裡有杏花煙雨,有小橋流水,有她嚮往的尋常人間。

  我們站在西湖邊上時,姐夫突然說:「我們窮的時候,你二姐說,等我們有錢了,想和我乘一葉扁舟,在湖上聽雨。」

  雨水打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

  姐夫撐著一把青竹傘,傘面微微傾斜,仿佛身邊還站著個人,我看著他半邊肩膀都被雨水打濕,卻渾然不覺。

  回京的路上,我們在驛站歇腳。

  夜裡我起夜,看見姐夫獨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

  「姐夫。」我忍不住叫他。

  他轉過頭,眼裡還帶著未褪去的溫柔,在看到我的瞬間又恢復了平靜。「怎麼還不睡?」

  我鼓起勇氣問:「二姐……真的會回來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最後他說:「我會等。」

  這三個字重若千鈞。

  謝天謝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算意識到二姐不在他身邊了。

  後來我漸漸明白,姐夫不是在等一個奇蹟,而是在踐行一個承諾。

  他用餘生守護著二姐留下的一切,包括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

  他教我讀書習武,教我治國理政。

  有時我偷懶,他就會板著臉說你二姐回來要是看見你如此不上進,她會罵我。

  這話比任何責罰都管用,雖然我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九年,那年冬至,宮裡新來了個小宮女,眉眼間有幾分像二姐。

  大總管戰戰兢兢地來請示,要不要調到御前伺候。姐夫聽完後,將手中的茶盞捏得粉碎。

  他讓人拖下去杖二十,往後誰再敢找相似的人,一律杖斃。


  夜裡我去御書房送參湯,看見他對著二姐的畫像自言自語:「你看,我守得住的,小翠,你什麼時候回來?」

  畫像前的香爐里,三炷清香靜靜燃燒。

  我十八歲生辰那日,姐夫送了我一把劍,劍鞘鑲著一塊碧綠的翡翠。

  「一塊石頭分了三份,一份葬在你二姐墓中,我留了一塊,這一塊是你二姐留給你的。」

  他說,「我一直沒想好該什麼時候給你,你十八了,應該是時候了。」

  十八是一個特殊的數字,意味著那個人已經走了整整十年了。

  我握著劍,突然間泣不成聲。

  這麼多年過去,原來二姐從未真正離開。她活在姐夫的每一個眼神里,每一句話中,活在我們共同的記憶里。

  去年冬天,姐夫病得很重。

  御醫們束手無策,說他這是積年的心病,約莫還有三五年多光景。

  我去看他時,他正望著窗外的落雪出神。

  「小胖,」他喚我,聲音很輕,「我昨日夢見你二姐了。她說那邊的梅花開得很好,問我怎麼還不去看。」

  我那會兒已經不胖了,但我沒有反駁,握著他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

  可他沒有再撐過三五年,因為那是他等她的第十年,他終於意識到,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三日後,姐夫灌下一瓶毒藥,在睡夢中離世。

  他的神情很安詳,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我在他枕邊發現了二姐的那個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等我」兩個字旁邊,多了一行新添的小字:

  「我來赴約了。」

  這世上最痛的不是死別,而是活著的人要帶著回憶獨行。但最美好的也是,那些刻骨銘心的愛,從來不會被死亡帶走。

  遵照他的遺願,我將他們合葬在了一起。

  下葬那日,天降大雪。

  我親手撒下第一捧土,恍惚間仿佛看見雪中有兩道身影並肩而立,衣袂翩躚。

  我知道,他們終於重逢了。

  ————

  ps:現代的還沒寫完,大概還有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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