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雪風號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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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田利雄的話音落下,林致遠不由得一怔。以他今日的地位與影響力,難道還需倚仗石川本家的名號行事?

  片刻之後,他才恍然,這不是他的問題,而是高田利雄的認知有問題。

  像高田這樣的家族,並非是日本的華族名門,而是明治維新後,憑藉造船技術的專長,乘著日本海軍急速擴張的浪潮崛起的新興「技術世家」。

  其家族不知從哪一代起便深耕船舶建造領域,至高田父輩時,恰逢日本海軍向「遠洋」戰略瘋狂邁進。

  日本舉國之力打造「八八艦隊」,高田家抓住歷史機遇,從而獲得了如今的地位與影響力。

  而高田利雄本人,亦是在家族的蔭庇下,順利進入海軍核心基地之一的吳鎮守府任職。

  那裡門閥林立,關係錯綜複雜,在高田日常的交際圈中,往來皆是各大華族、財閥或政治家族的嫡系繼承人。

  對他這類新晉貴族而言,雖已躋身權勢之列,卻未必完全擺脫了「暴發戶」的身份焦慮,反而可能對「嫡系」「正統」這類標籤格外敏感。

  這是一種潛意識的身份認同,也是一種在傳統秩序中尋求自我肯定的方式。

  見林致遠一時未答,高田利雄自覺抓住了要害,繼續道:「石川君不必驚訝,我並無他意,只是想確認下你的身份。」

  「哦?」林致遠輕笑一聲,徑直走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從兜里取出香菸,抽出一根點燃,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反客為主的從容。

  高田利雄眉頭蹙起,顯然被這略顯無禮的舉止所冒犯:「石川君,在別人辦公室里這樣隨意,是否太過失禮了?」

  林致遠吐出一口煙霧,透過繚繞的煙氣望向高田利雄,淡淡道:「失禮?高田君,我雖只是石川旁系出身,但今日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打下的。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我能認長谷和島田兩位大將為叔父,能剛來曼谷就有眼下的身份地位,是靠石川家的背景吧?」

  「莫說石川孝一,就算是石川家主親臨曼谷,他能否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取得我目前的地位與人脈?要知道這裡可是陸軍的地盤。」

  高田利雄的臉色變幻不定,他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自然不是愚鈍之人。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在吳鎮守府的圈子裡,姓氏、嫡庶、家族,這些確實是評價一個人的首要標準。

  但這裡是暹羅,這裡的遊戲規則早已不同。

  「石川君不要誤會」,高田利雄的氣勢明顯弱了下去,「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的身份,並無惡意。畢竟,我們今後可能要經常打交道。」

  林致遠在心中冷哼,這些二代就是這樣,被圈養在特定的環境中,思維模式固化,往往喜歡拿身份背景說事。

  他還需要高田利雄這條線,不願把關係鬧得太僵。

  於是,他也緩和了臉色,將煙按滅在茶几上的菸灰缸里:「高田君,其實我早有機會可以回歸本家,只是他們某些作為,實在令人心寒,這樣的本家,不回也罷。」

  高田利雄被勾起了好奇心,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石川君,此話怎麼講?」

  林致遠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憶什麼不愉快的往事。

  「這其實是家醜,我本不想對外人說的。」林致遠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但今天既然與高田君聊到這裡,我也不瞞你。」

  「我與石川家三男,也就是石川孝介是摯友。然而,石川家主為了進一步鞏固在軍部的影響力,在他剛結婚沒多久,便將他送入了海軍。」

  「我當時勸過孝介,可家主視家族榮譽高於一切。我只能試圖通過一些關係為他斡旋,最終將他送去了雪風號驅逐艦上。「

  高田利雄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這種故事在日本的華族很常見,為了向天皇展示忠誠,為了對外展示支持聖戰的決心,家族往往會將嫡系子弟送入部隊。

  他輕聲道:「雪風號可是祥瑞,那石川孝介跟隨雪風號應該經歷了很多惡戰,他現在如何了?」

  林致遠嘆了口氣:「在雪風號的『加持』下,他確實屢次化險為夷。但中途島之後,聯合艦隊元氣大傷,孝介親眼目睹太多人葬身大海,萌生了退意,希望調往相對安全的後方。」

  「但石川家主認為帝國聖戰正值關鍵時刻,石川家的男兒不能臨陣退縮,須為帝國、為家族榮譽血戰到底!」

  「家主不但沒有幫助孝介調離前線,反而通過關係將他調去了比叡號戰列艦上,最終導致孝介與比叡號上的一千多名官兵一同葬身在瓜島海域!」


  林致遠看向高田利雄,「高田君,我並非不支持聖戰,我名下的浮山島藥廠日夜不停為前線提供藥品,我甚至以私人名義向海軍捐贈過價值百萬美元的魚雷。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帝國海軍武運昌隆,但是……」

  林致遠的聲音突然哽住了,他停頓片刻,似乎在平復情緒:「我為帝國做了這麼多,我只是希望我的摯友能從這場戰爭中活下來。支持聖戰的方式有很多種,為什麼一定要逼自己的兒子戰死才能向天皇和大本營展示忠誠?這是什麼扭曲的『榮譽感』?」

  辦公室內一片沉寂,林致遠之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為他知道高田利雄不是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

  他越是這麼說,越能反襯出他的真誠,也越能在高田心中引起共鳴。

  高田利雄不自覺的坐直了身體,他感覺石川孝介的故事仿佛一面鏡子,照出了另一種可能的自己。

  他是高田家的長子,未來家族的繼承人,因此得以留在相對安全且重要的位置擔任要職。

  倘若他是次子、三子呢?是否也會像石川孝介一樣,成為家族博取政治資本的一枚棋子,被送上九死一生的前線?那種可能性讓他不寒而慄。

  林致遠再次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正是自那以後,我與本家便日漸疏遠。其實以我現在的身份和地位,完全可以自立門戶,只是我不願讓外人看笑話罷了,畢竟我也姓石川。」

  高田利雄聞言徹底動容,之前那點基於出身門第的矜持與審視此刻已蕩然無存。

  他甚至有點羨慕石川孝介,能和石川弘明這樣重情重義的人成為摯友。在利益至上的貴族圈中,這種真摯的情感何其珍貴。

  他站起身來,繞過辦公桌走向沙發,語氣充滿了歉意與真誠:「石川君,請原諒我之前的失禮,是我拘泥於陳腐之見了。」

  他親自拿起茶壺,為林致遠斟上一杯茶,然後在沙發對面坐下。

  良久,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問道:「我之前在海軍內部聽到過一個傳言,說有人很早就預言雪風號是祥瑞,那個人不會就是石川君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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