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 章 王小小點點頭：謝謝，宋哥，報告我不會寫荷包蛋了。
王小小睡了八個小時，醒來，天就亮了。
王小小問：「宋哥，到了哪裡了？」
宋乾：「鐵嶺」
王小小摸了摸肚子：「除了壓縮餅乾，我還能選擇去鐵嶺吃東西嗎？」
宋乾斜著眼睛看著她：「你有錢和票嗎？」
王小小搖頭：「沒有，我現在一月八塊三毛三，不報銷嗎？」
宋乾無語：「不是有壓縮餅乾和巧克力嗎？」
王小小嘀咕：「福利待遇不怎麼樣！宋哥，非戰鬥減員，在部隊可是重罪……」
宋乾方向盤一打，拐進了鐵嶺城區。
車剛拐過第二個街角，被攔了下來。
幾個戴紅袖章的軍管隊員站在路中間，示意停車檢查。
宋乾把車停穩，搖下車窗，從懷裡掏出證件遞過去。
對方接過證件翻開看了一眼，眉頭微皺，正要開口細問，宋乾的聲音已經先一步到了：「三不原則。」
那人愣了一下，把證件合上遞迴來，退後一步讓開了路。
宋乾解釋道：「二科和軍管對接了，他們才會乖乖讓路，不然做夢吧！」
王小小點點頭：「宋哥，已經經過一個國營飯店了。」
宋乾沒理她，但方向盤已經朝鐵嶺軍管分部的方向拐了過去。
車停在鐵嶺國營飯店門口。門臉不大，灰磚牆，門口掛著「為人民服務」的木牌，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白霧。
宋乾熄了火，把軍帽摘下來擱在方向盤上，拉開車門：「下車，都去吃點熱乎的。」
兩人推開飯店的門，一股熱騰騰的蒸汽撲面而來。
店裡剛開門，櫃檯後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正在撥算盤。
宋乾走到櫃檯前，從兜里掏出證件和糧票，往檯面上一放：「同志，四根油條，兩碗豆漿，再來兩大碗雞蛋面，外加十個窩窩頭。」
那女同志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王小小，接過糧票數了數：「你們倆吃不完吧！？」
宋乾笑笑：「窩窩頭當乾糧。」
宋乾付了錢，把搪瓷盤子端到靠窗的桌前。王小小已經坐好了，正用袖子擦筷子。
油條炸得酥脆，咬一口掉渣。豆漿是石磨磨的，豆腥味重，但加了糖，熱乎乎地順著喉嚨往下淌。
老天鵝？！
她真的好久沒有吃到油條了，真好吃。
這個時代的油條是加了明礬，此刻她把這個念頭一把拍熄了。
一根現炸的油條對她來說不是健康數據，是實實在在的熱量、油脂和幸福感。「
她空口吃完一根油條，再喝乾淨豆漿，把油條撕成小段泡在碗底剩下的豆漿里，用筷子夾著吃。
宋乾三口一根油條，兩口喝完半碗豆漿。
王小小要啃窩窩頭，宋乾：「先把面吃完，窩窩頭在車上吃。」
大白菜煮手擀麵端上來了。
粗瓷大碗，湯底居然是熬了一夜的豬骨湯，手擀麵切得寬窄不一，大白菜燉得軟爛，吸飽了湯汁，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半凝固，筷子一戳就顫顫地晃。
最難得的是，大冬天的，上面還撒了一把翠綠的碎蔥花。
王小小盯著那把蔥花看了好幾秒。
蔥花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但這是冬天，新鮮的綠蔥在冬天比肉還稀罕。
她低頭吃麵。麵條筋道，咬下去有彈牙的回力，手擀的。
荷包蛋的蛋清滑嫩，蛋黃流心，她用筷子把蛋黃挑開，金黃色的蛋液慢慢滲進麵湯里，和蔥花混在一起，每一根麵條都裹上了蛋香。她把臉埋在碗口升騰的熱氣里，吃得很慢。
不是面不夠吃，是她捨不得。
她把荷包蛋整個夾起來，一口咬掉半個，低頭繼續吃麵，一口接一口，直到連湯底的白菜葉子都撈乾淨了。
她把碗放下，看著宋乾那碗面已經吃完，他的荷包蛋還沒動。
宋乾把荷包蛋夾起來擱進她碗裡，王小小沒有推辭，把蛋吃了想，然後把那碗麵湯喝得一滴不剩。
王小小又吃了五個窩窩頭，才真的飽了。
宋乾把汽車鑰匙交給她：「你開。」
王小小睜大眼睛：「現在是上班時間，買菜時間，我開？」
宋乾點點頭。
王小小接過車鑰匙，深吸一口氣，坐上駕駛座。
雙手握方向盤，點火，掛一擋，鬆手剎，抬離合，車子穩穩起步。
耶！她真的是天才，一次就可以過了。
鐵嶺的清晨，街上人漸漸多了。
偶爾幾個上班的騎著自行車，買菜的拎著菜籃子，偶爾有輛驢車慢悠悠地橫穿馬路。
王小小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裡自動調出了後世的駕駛規範：禮讓行人，減速慢行，保持車距。
前方一個老大爺拎著菜籃子過馬路，她遠遠就開始減速，踩離合，踩剎車，讓他先走。
後面傳來一陣不耐煩的自行車鈴聲，她不為所動。
大爺慢悠悠走過去，回頭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這車怎麼還沒開走。
王小小等大爺完全過了馬路才開始抬離合，熄火了；再點火，再抬，又熄火了。
「怎麼？還想在這裡等著吃午飯？」宋乾的聲音從副駕駛傳來。
王小小第三次點火成功，繼續往前開。
前面一個騎自行車的婦女拐了一下，她又踩剎車，又熄火了。
重新點火，離合抬快了，車子往前一竄又死了。
後面乾脆響起汽車喇叭聲，司機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
宋乾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閉上眼睛，深呼吸：「你是來鐵嶺運輸隊當教練的？」
王小小回懟「我是來鐵嶺吃麵的……」她看到宋乾臉黑了，慫了～
宋乾指著前方路中央一個正在吃糖葫蘆的小孩：「前面還有個小孩，你要不要下去抱他過馬路？」
王小小沒理他，但後面的車已經開始繞道了。
王小小深吸一口氣，鬆開剎車，抬離合，車子終於又動了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禮讓任何人，不是不想讓，是不敢讓。
宋乾整個人都要著火了，她也怕再熄火，宋乾會把她丟在鐵嶺。
這個年代是人讓車，不是車讓人，被車撞，還不一定能賠錢，畢竟你裝的是軍車。
從鐵嶺到沈城不過百來公里，出了城之後路上幾乎沒什麼人，土路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積雪農田，偶爾有幾棵光禿禿的楊樹從車窗外掠過。
王小小一路開得挺穩，沒有行人讓她禮讓，沒有驢車橫穿馬路，沒有自行車鈴聲催命，只需要踩油門、扶方向盤、偶爾換個擋。
她甚至開始覺得開車這事兒也沒那麼難。
進了沈城市區，街上人多了起來。
她開得格外小心，畢竟剛才在鐵嶺的教訓還新鮮著，人讓車，不是車讓人。
她順利拐過幾個街角，遠遠看見了二科分部的灰磚圍牆和大門，心裡鬆了口氣。然後她開始轉彎進大門。
大門不夠寬，她的轉彎半徑沒算好，車尾擦著門柱颳了過去，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她下意識踩剎車，慌亂中腳滑了一下踩到油門上，吉普車往前一竄，直直撞上了停在院子裡的一輛通信車。
哐當一聲悶響，兩輛車的保險槓親密接觸，通信車的後視鏡晃了兩下，啪嗒掉在地上。
宋乾被撞醒了。
他從副駕駛上彈起來，軍帽從臉上滑落，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繃帶還在，沒滲血。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前方那輛通信車，又轉頭看了看車窗外那個掉在地上的後視鏡，最後把目光落在王小小臉上。
「這輛通信車是你弟裝的。後視鏡也是你弟裝的。」
王小小雙手還握著方向盤，面癱臉上那雙眼睛眨了眨：「……我可以解釋。」
「不用解釋。」宋乾推開車門跳下去，走到車尾看了看刮痕，又走到通信車前面看了看被撞歪的保險槓，把地上的後視鏡撿起來掂了掂，「你先把鑰匙拔了，下次來簽賠車協議。」
王小小從車上跳下來，面癱臉上那雙眼睛瞪得溜圓：「賠車協議？宋哥，我是奉你的命令開的車。你讓我開我就開，你讓我掛擋我就掛擋，你讓我別禮讓行人我就沒禮讓，現在撞了車，你讓我賠？」
宋乾靠在通信車上，手裡還拎著那個掉下來的後視鏡：「我讓你開車，沒讓你撞車。我讓你別禮讓行人，沒讓你跟門柱較勁。我讓你踩剎車，沒讓你踩油門。」
王小小：「那你還讓我吃麵呢！面里有蔥花！」
宋乾不解：「蔥花跟撞車有什麼關係？」
王小小擺擺手：「沒關係。我就是想說，你讓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撞車是意外，意外不能算在我頭上。」
宋乾把後視鏡放在通信車引擎蓋上，抱起手臂看著她。
跟丁首長一個德性，出了事先推鍋，推不掉就賴，賴不掉就扯。
他決定換個策略：「你剛才說你是天才，一次就過了。天才撞車不用賠？」
王小小眼睛一轉：「天才也有失誤的時候。失誤是成長的代價。你不能讓一個正在成長的天才為成長的代價買單。」
宋乾氣笑了：「成長的代價由誰來買單？」
王小小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極其無恥但邏輯自洽的答案：「旭哥。」
宋乾眉毛動了一下。
王小小無賴：「旭哥是修車的。這輛通信車是他會修的，這輛吉普也是他會修的。這車他負責修好。」
宋乾：「旭旭什麼時候免費過？」
「他沒說過。但他是咱我。咱哥給我修車，要什麼錢？」她說特意加重了語氣。
宋乾：「行。丁旭修車不要錢。那這兩輛車的零件錢誰出？」
王小小：「零件從總軍區後勤廢車倉庫里拆。郭部長說了，廢車隨便拆。廢車的零件不要錢。」
「油漆呢？」
「油漆也是廢車倉庫里剩的。剩的油漆不要錢。」
宋乾：「我的精神損失費呢？」
王小小翻了一個白眼：「你的精神損失費由你的津貼承擔。你的津貼比我高，承擔得起，我一個月八塊三毛三。」
宋乾把後視鏡從引擎蓋上拿起來，放在王小小手裡。
「協議達成。你負責讓丁旭修好這兩輛車。期限——在他修完總軍區那二十幾輛廢車之後，順便修一下。零件從廢車倉庫拆，油漆用剩的，工時不限。」
他把軍大衣往身上一裹，轉身朝辦公樓走去：「跟旭旭說一聲，通信車的後視鏡最好是原裝的。要不是原裝的，我跟你算帳。你還不跟上。」
王小小：「我為什麼還不可以下班？」
宋乾：「回來寫報告，這是規矩。」
王小小抱著後視鏡，跟在宋乾屁股後面往辦公樓走，嘴裡還在嘟囔：「報告不是交了嗎？在庇護所我寫了三遍，你還罵我狗字。」
宋乾頭也沒回，推開門走進走廊：「那是行動報告。還有審訊旁聽報告、車輛損耗報告、個人總結報告。你第一次正式參加外勤任務，三份報告，一份都不能少。」
王小小懟道：「車輛損耗報告是不是應該由開車的人寫？開車的人是你。」
宋乾再說一遍：「從鐵嶺到沈城是你開的。大門是你撞的。通信車是你懟的。」
宋乾推開辦公室的門，把軍帽掛在門後的掛鉤上，從抽屜里抽出一摞空白報告紙拍在桌上：「車輛損耗報告歸你。寫清楚時間、地點、車速、擋位、撞擊角度、損壞部位、預估修理費用。預估修理費用寫零——反正旭旭不收錢。」
王小小盯著那摞報告紙，面癱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內心已經在把這摞紙換算成窩窩頭，一張報告紙等於少睡一小時，三張報告紙等於少吃一頓飯。
她從宋乾的筆筒里抽出那支最粗的鋼筆，又從他桌上順走了一罐水果罐頭，走到角落那張空桌前坐下。
王小小問道：「宋哥，審訊旁聽報告怎麼寫？」
宋乾敲著二郎腿：「寫你看到的。不許寫審訊內容，審訊記錄是王漫和老夏的活兒，你別碰。寫俘虜的非語言反應：腿抖的頻率、手指搓扣子的次數、瞳孔變化對應的問題類型。寫你自己的觀察心得。」
王小小：「心得可以寫『我覺得老毛子的槍法太差了』嗎？」
「不可以。」
王小小：「那寫『荷包蛋很好吃』呢？」
宋乾：「那是個人總結報告的內容。」
王小小再次問：「個人總結報告可以寫荷包蛋？」
宋乾嘆氣：「中午午飯，給你煎兩個荷包蛋。個人總結報告什麼都可以寫，但最後一段必須寫『以上為個人真實經歷，絕無虛假』，然後簽名、寫字數、背面寫『無內容』。寫完交給我，我看了合格，你就可以下班。」他說完，把自己的鋼筆擰開，低頭開始寫他那一份報告。
王小小點點頭：「謝謝，宋哥，報告我不會寫荷包蛋了。」
王小小問：「宋哥，到了哪裡了？」
宋乾：「鐵嶺」
王小小摸了摸肚子：「除了壓縮餅乾，我還能選擇去鐵嶺吃東西嗎？」
宋乾斜著眼睛看著她：「你有錢和票嗎？」
王小小搖頭：「沒有，我現在一月八塊三毛三，不報銷嗎？」
宋乾無語：「不是有壓縮餅乾和巧克力嗎？」
王小小嘀咕：「福利待遇不怎麼樣！宋哥，非戰鬥減員，在部隊可是重罪……」
宋乾方向盤一打，拐進了鐵嶺城區。
車剛拐過第二個街角，被攔了下來。
幾個戴紅袖章的軍管隊員站在路中間，示意停車檢查。
宋乾把車停穩，搖下車窗，從懷裡掏出證件遞過去。
對方接過證件翻開看了一眼，眉頭微皺，正要開口細問，宋乾的聲音已經先一步到了：「三不原則。」
那人愣了一下，把證件合上遞迴來，退後一步讓開了路。
宋乾解釋道：「二科和軍管對接了，他們才會乖乖讓路，不然做夢吧！」
王小小點點頭：「宋哥，已經經過一個國營飯店了。」
宋乾沒理她，但方向盤已經朝鐵嶺軍管分部的方向拐了過去。
車停在鐵嶺國營飯店門口。門臉不大，灰磚牆，門口掛著「為人民服務」的木牌，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白霧。
宋乾熄了火，把軍帽摘下來擱在方向盤上，拉開車門：「下車，都去吃點熱乎的。」
兩人推開飯店的門，一股熱騰騰的蒸汽撲面而來。
店裡剛開門，櫃檯後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正在撥算盤。
宋乾走到櫃檯前，從兜里掏出證件和糧票，往檯面上一放：「同志，四根油條，兩碗豆漿，再來兩大碗雞蛋面，外加十個窩窩頭。」
那女同志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王小小，接過糧票數了數：「你們倆吃不完吧！？」
宋乾笑笑：「窩窩頭當乾糧。」
宋乾付了錢，把搪瓷盤子端到靠窗的桌前。王小小已經坐好了，正用袖子擦筷子。
油條炸得酥脆，咬一口掉渣。豆漿是石磨磨的，豆腥味重，但加了糖，熱乎乎地順著喉嚨往下淌。
老天鵝？！
她真的好久沒有吃到油條了，真好吃。
這個時代的油條是加了明礬，此刻她把這個念頭一把拍熄了。
一根現炸的油條對她來說不是健康數據，是實實在在的熱量、油脂和幸福感。「
她空口吃完一根油條，再喝乾淨豆漿，把油條撕成小段泡在碗底剩下的豆漿里，用筷子夾著吃。
宋乾三口一根油條，兩口喝完半碗豆漿。
王小小要啃窩窩頭，宋乾：「先把面吃完，窩窩頭在車上吃。」
大白菜煮手擀麵端上來了。
粗瓷大碗，湯底居然是熬了一夜的豬骨湯，手擀麵切得寬窄不一，大白菜燉得軟爛，吸飽了湯汁，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半凝固，筷子一戳就顫顫地晃。
最難得的是，大冬天的，上面還撒了一把翠綠的碎蔥花。
王小小盯著那把蔥花看了好幾秒。
蔥花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但這是冬天，新鮮的綠蔥在冬天比肉還稀罕。
她低頭吃麵。麵條筋道，咬下去有彈牙的回力，手擀的。
荷包蛋的蛋清滑嫩，蛋黃流心，她用筷子把蛋黃挑開，金黃色的蛋液慢慢滲進麵湯里，和蔥花混在一起，每一根麵條都裹上了蛋香。她把臉埋在碗口升騰的熱氣里，吃得很慢。
不是面不夠吃，是她捨不得。
她把荷包蛋整個夾起來，一口咬掉半個，低頭繼續吃麵，一口接一口，直到連湯底的白菜葉子都撈乾淨了。
她把碗放下，看著宋乾那碗面已經吃完，他的荷包蛋還沒動。
宋乾把荷包蛋夾起來擱進她碗裡，王小小沒有推辭，把蛋吃了想，然後把那碗麵湯喝得一滴不剩。
王小小又吃了五個窩窩頭，才真的飽了。
宋乾把汽車鑰匙交給她：「你開。」
王小小睜大眼睛：「現在是上班時間，買菜時間，我開？」
宋乾點點頭。
王小小接過車鑰匙，深吸一口氣，坐上駕駛座。
雙手握方向盤，點火，掛一擋，鬆手剎，抬離合，車子穩穩起步。
耶！她真的是天才，一次就可以過了。
鐵嶺的清晨，街上人漸漸多了。
偶爾幾個上班的騎著自行車，買菜的拎著菜籃子，偶爾有輛驢車慢悠悠地橫穿馬路。
王小小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裡自動調出了後世的駕駛規範：禮讓行人，減速慢行，保持車距。
前方一個老大爺拎著菜籃子過馬路，她遠遠就開始減速，踩離合，踩剎車，讓他先走。
後面傳來一陣不耐煩的自行車鈴聲，她不為所動。
大爺慢悠悠走過去，回頭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這車怎麼還沒開走。
王小小等大爺完全過了馬路才開始抬離合，熄火了；再點火，再抬，又熄火了。
「怎麼？還想在這裡等著吃午飯？」宋乾的聲音從副駕駛傳來。
王小小第三次點火成功，繼續往前開。
前面一個騎自行車的婦女拐了一下，她又踩剎車，又熄火了。
重新點火，離合抬快了，車子往前一竄又死了。
後面乾脆響起汽車喇叭聲，司機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
宋乾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閉上眼睛，深呼吸：「你是來鐵嶺運輸隊當教練的？」
王小小回懟「我是來鐵嶺吃麵的……」她看到宋乾臉黑了，慫了～
宋乾指著前方路中央一個正在吃糖葫蘆的小孩：「前面還有個小孩，你要不要下去抱他過馬路？」
王小小沒理他，但後面的車已經開始繞道了。
王小小深吸一口氣，鬆開剎車，抬離合，車子終於又動了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禮讓任何人，不是不想讓，是不敢讓。
宋乾整個人都要著火了，她也怕再熄火，宋乾會把她丟在鐵嶺。
這個年代是人讓車，不是車讓人，被車撞，還不一定能賠錢，畢竟你裝的是軍車。
從鐵嶺到沈城不過百來公里，出了城之後路上幾乎沒什麼人，土路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積雪農田，偶爾有幾棵光禿禿的楊樹從車窗外掠過。
王小小一路開得挺穩，沒有行人讓她禮讓，沒有驢車橫穿馬路，沒有自行車鈴聲催命，只需要踩油門、扶方向盤、偶爾換個擋。
她甚至開始覺得開車這事兒也沒那麼難。
進了沈城市區，街上人多了起來。
她開得格外小心，畢竟剛才在鐵嶺的教訓還新鮮著，人讓車，不是車讓人。
她順利拐過幾個街角，遠遠看見了二科分部的灰磚圍牆和大門，心裡鬆了口氣。然後她開始轉彎進大門。
大門不夠寬，她的轉彎半徑沒算好，車尾擦著門柱颳了過去，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她下意識踩剎車，慌亂中腳滑了一下踩到油門上，吉普車往前一竄，直直撞上了停在院子裡的一輛通信車。
哐當一聲悶響，兩輛車的保險槓親密接觸，通信車的後視鏡晃了兩下，啪嗒掉在地上。
宋乾被撞醒了。
他從副駕駛上彈起來，軍帽從臉上滑落，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繃帶還在，沒滲血。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前方那輛通信車，又轉頭看了看車窗外那個掉在地上的後視鏡，最後把目光落在王小小臉上。
「這輛通信車是你弟裝的。後視鏡也是你弟裝的。」
王小小雙手還握著方向盤，面癱臉上那雙眼睛眨了眨：「……我可以解釋。」
「不用解釋。」宋乾推開車門跳下去，走到車尾看了看刮痕，又走到通信車前面看了看被撞歪的保險槓，把地上的後視鏡撿起來掂了掂，「你先把鑰匙拔了，下次來簽賠車協議。」
王小小從車上跳下來，面癱臉上那雙眼睛瞪得溜圓：「賠車協議？宋哥，我是奉你的命令開的車。你讓我開我就開，你讓我掛擋我就掛擋，你讓我別禮讓行人我就沒禮讓，現在撞了車，你讓我賠？」
宋乾靠在通信車上，手裡還拎著那個掉下來的後視鏡：「我讓你開車，沒讓你撞車。我讓你別禮讓行人，沒讓你跟門柱較勁。我讓你踩剎車，沒讓你踩油門。」
王小小：「那你還讓我吃麵呢！面里有蔥花！」
宋乾不解：「蔥花跟撞車有什麼關係？」
王小小擺擺手：「沒關係。我就是想說，你讓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撞車是意外，意外不能算在我頭上。」
宋乾把後視鏡放在通信車引擎蓋上，抱起手臂看著她。
跟丁首長一個德性，出了事先推鍋，推不掉就賴，賴不掉就扯。
他決定換個策略：「你剛才說你是天才，一次就過了。天才撞車不用賠？」
王小小眼睛一轉：「天才也有失誤的時候。失誤是成長的代價。你不能讓一個正在成長的天才為成長的代價買單。」
宋乾氣笑了：「成長的代價由誰來買單？」
王小小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極其無恥但邏輯自洽的答案：「旭哥。」
宋乾眉毛動了一下。
王小小無賴：「旭哥是修車的。這輛通信車是他會修的，這輛吉普也是他會修的。這車他負責修好。」
宋乾：「旭旭什麼時候免費過？」
「他沒說過。但他是咱我。咱哥給我修車，要什麼錢？」她說特意加重了語氣。
宋乾：「行。丁旭修車不要錢。那這兩輛車的零件錢誰出？」
王小小：「零件從總軍區後勤廢車倉庫里拆。郭部長說了，廢車隨便拆。廢車的零件不要錢。」
「油漆呢？」
「油漆也是廢車倉庫里剩的。剩的油漆不要錢。」
宋乾：「我的精神損失費呢？」
王小小翻了一個白眼：「你的精神損失費由你的津貼承擔。你的津貼比我高，承擔得起，我一個月八塊三毛三。」
宋乾把後視鏡從引擎蓋上拿起來，放在王小小手裡。
「協議達成。你負責讓丁旭修好這兩輛車。期限——在他修完總軍區那二十幾輛廢車之後，順便修一下。零件從廢車倉庫拆，油漆用剩的，工時不限。」
他把軍大衣往身上一裹，轉身朝辦公樓走去：「跟旭旭說一聲，通信車的後視鏡最好是原裝的。要不是原裝的，我跟你算帳。你還不跟上。」
王小小：「我為什麼還不可以下班？」
宋乾：「回來寫報告，這是規矩。」
王小小抱著後視鏡，跟在宋乾屁股後面往辦公樓走，嘴裡還在嘟囔：「報告不是交了嗎？在庇護所我寫了三遍，你還罵我狗字。」
宋乾頭也沒回，推開門走進走廊：「那是行動報告。還有審訊旁聽報告、車輛損耗報告、個人總結報告。你第一次正式參加外勤任務，三份報告，一份都不能少。」
王小小懟道：「車輛損耗報告是不是應該由開車的人寫？開車的人是你。」
宋乾再說一遍：「從鐵嶺到沈城是你開的。大門是你撞的。通信車是你懟的。」
宋乾推開辦公室的門，把軍帽掛在門後的掛鉤上，從抽屜里抽出一摞空白報告紙拍在桌上：「車輛損耗報告歸你。寫清楚時間、地點、車速、擋位、撞擊角度、損壞部位、預估修理費用。預估修理費用寫零——反正旭旭不收錢。」
王小小盯著那摞報告紙，面癱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內心已經在把這摞紙換算成窩窩頭，一張報告紙等於少睡一小時，三張報告紙等於少吃一頓飯。
她從宋乾的筆筒里抽出那支最粗的鋼筆，又從他桌上順走了一罐水果罐頭，走到角落那張空桌前坐下。
王小小問道：「宋哥，審訊旁聽報告怎麼寫？」
宋乾敲著二郎腿：「寫你看到的。不許寫審訊內容，審訊記錄是王漫和老夏的活兒，你別碰。寫俘虜的非語言反應：腿抖的頻率、手指搓扣子的次數、瞳孔變化對應的問題類型。寫你自己的觀察心得。」
王小小：「心得可以寫『我覺得老毛子的槍法太差了』嗎？」
「不可以。」
王小小：「那寫『荷包蛋很好吃』呢？」
宋乾：「那是個人總結報告的內容。」
王小小再次問：「個人總結報告可以寫荷包蛋？」
宋乾嘆氣：「中午午飯，給你煎兩個荷包蛋。個人總結報告什麼都可以寫，但最後一段必須寫『以上為個人真實經歷，絕無虛假』，然後簽名、寫字數、背面寫『無內容』。寫完交給我，我看了合格，你就可以下班。」他說完，把自己的鋼筆擰開，低頭開始寫他那一份報告。
王小小點點頭：「謝謝，宋哥，報告我不會寫荷包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