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7章 但那股子理直氣壯不要臉的勁兒,確實是老方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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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什麼叫浪嗎?

  王小小和木強國一群愣頭青在火車站,把不是東北的愣頭青丟到火車上。

  王小小已經不知道說啥好了,她現在是工人村愣頭青的頭。

  為什麼呢?

  會發生這樣子的事情?

  王小小本來沒打算來火車站,帶領一幫愣頭青的。

  都是總軍區的錯,不讓她進軍區,才會發生的。

  早上出門,丁旭在修一輛吉普的變速箱,數據對不上,需要小瑾幫忙重新核算傳動比,賀瑾被丁旭拉去了總軍區後勤。

  王小小也沒有事干,也跟著他們到了總軍區門口,警衛員遠遠看見那個熟悉的光頭朝這邊走來,二話不說往門前一站:「上層首長明確表示,小光頭不能進。」

  王小小面癱著臉盯著他看了三秒:「我也是軍管的兵,這是歧視。」

  警衛員面無表情,寸步不讓。

  王小小面癱說:「你們會後悔的。」

  賀瑾和丁旭交換了一個眼色,默契地往兩邊讓開半步,表示與此人無關。

  王小小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她今天穿的是軍裝,乾脆去工人村找木強國,自建房的事查完了,要給木強國一個交代,以及木強國上次問她的那個問題她還沒給答覆。

  剛到工人村巷口,就看見木強國帶著一群愣頭青正要往外沖,人人臉上掛著義憤,手裡攥著旗子。

  王小小攔在巷口,問了一句:「又怎麼了?」

  木強國看到她,腳步頓了頓,臉上的怒氣還沒消:「軍管下命令了,不是東北的愣頭青全部離開沈城。憑什麼?他們也是來串連的,也是響應號召的,怎麼說趕人就趕人?」

  王小小看了看巷子裡那些面孔,有些是沈城本地的,更多是外地來的,背著鋪蓋卷,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臉上寫滿了委屈。

  他們從全國各地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來到東北,現在軍管一紙命令就要他們走人,他們覺得被拋棄了,覺得自己的革命熱情被潑了冷水。

  幾個外地口音的少年已經紅了眼眶,一個女孩子蹲在牆角偷偷抹眼淚。

  王小小靠在巷口的電線桿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正在想怎麼開口,忽然巷子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一個愣頭青不知道從哪兒搬來了一套廣播設備,才知道是偷了附近工廠傳達室的擴音器,接上了電線。

  木強國剛要呵斥,王小小伸手攔住了他:「別攔。讓他開。」

  她走到麥克風前面,拍了拍那個愣頭青的肩膀。

  那孩子抬頭看見她的軍裝,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王小小沒說話,只是接過麥克風,拉了拉線,試了試音。

  廣播喇叭發出嗡的一聲,整個巷子都聽見了。

  「我叫丁碎石,部隊子弟兵,我來沈城,是因為我爹認為,我是二代。

  來的時候就給我18元和15斤糧票,讓我在軍管當臨時工。

  第一天,我就用17.8元。買煤、買糧、買菜,鍋碗瓢盆全部是廢品收購站買回來補的。

  看我不胖,個子不高,但是我一餐要最少要吃10個拳頭大的窩窩頭。」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通過擴音器傳出去,巷子裡的人都停了腳步,連遠處花壇邊吵吵嚷嚷的人也扭過頭來看。

  「我今天站在這兒,不是來勸你們走的,也不是來替軍管說話的。你們覺得委屈,我想跟你們說說,什麼叫委屈。」

  她把麥克風線往胳膊上繞了一圈,語氣平淡得像在嘮家常。

  「你們覺得委屈,是因為軍管讓你們走。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來的時候是去年十月,到現在已經三個多月了。這三個月里,你們去了多少地方、見了多少世面?

  火車免費,吃飯免費,住宿免費。

  你們以為這些都是天上掉下來的?

  這是國家勒緊了褲腰帶,從每一個工人、每一個農民、每一個戰士的嘴裡省出來的。

  你們吃的每一口窩窩頭,坐的每一趟火車,都是這片土地上最窮、最苦、最累的人從自己碗裡勻給你們的。

  他們勻給你們,不是因為他們富,是因為他們覺得你們是國家的未來。」

  她頓了頓,看著巷子裡那些漸漸安靜下來的面孔。

  「可你們這三個月都幹了什麼?」

  她的話開始收緊了,但不是那種狂風暴雨式的斥責,更像是長輩在燈下跟孩子算帳,每一筆都算得明明白白。

  「我給你們算一筆帳。從去年九月開始,火車被你們擠占了那麼多趟。東北的物資 糧食、煤炭、木材運不進來,也運不出去。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邊防的戰士,有人為了省下一口吃的,把窩窩頭留給新兵,自己去啃凍硬的野菜根。

  工廠的生產線,因為運不進原料停了一條又一條,你們父母上班的車間,煙囪都不冒煙了。

  醫院的救護車被堵在火車站外面進不去,有個孩子高燒四十度,他爹抱著他在路口等了足足四十分鐘,等送進去,孩子燒成了肺炎,差點沒救過來。

  你們知道你們在火車站門口喊口號的時候,那個孩子正在急救室里搶救嗎?!」

  巷子裡有人低下了頭。

  「還有,上個月,兩輛去邊境的軍列晚了整整六個小時,因為鐵軌被串聯的人堵死了。

  六個小時。

  那是運武器的車。

  你們知不知道,對面就在邊境線上看著,隨時可能擦槍走火。

  你們說我亂說,我爹就在那裡守著,零下三十度,守著。

  你們在圖新鮮、湊熱鬧,可戰士們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守著空彈夾等了你們一個晚上。

  他們沒有罵你們,因為軍令不允許。

  但你們自己想想——你們覺得自己是為了理想,可你們的理想,差點讓邊防的戰士丟了命!」

  她的聲音忽然沉下去,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重量。

  「你們說委屈,你們的這點委屈,跟誰比?」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到歷史裡那些沉甸甸的名字。

  「我太爺爺戰死,我太叔爺爺突圍鬼子的包圍圈送信,回家的時候被鬼子打死,太姑奶奶死前十九歲,沒有結婚,我們族在1930年,有一千零六十五人,新中國成立,我們族就剩308人。

  國破家亡,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他們的委屈,你們誰受過?」

  「再往前數,1919年,你們都在課本里讀過。那些跟你們差不多大的學生,舉著『外爭主權、內懲國賊』的旗子衝上街頭,北洋政府的兵用警棍打他們,用高壓水槍沖他們。他們也只是想為國家好,政府卻罵他們是暴徒、瘋子。他們委屈嗎?比你們更委屈。可他們沒放棄,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想達成什麼。」

  「舊社會裡,小孩長不大、老了沒人養,沒飯吃、沒衣服穿是常態。那時候沒人替他們喊委屈,他們連命都保不住。你們是新中國的人了,有飯吃、有書念、有火車坐,卻覺得委屈——你們的委屈,是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的目光掃過巷子裡的每一張臉,繼續說下去。

  「太遠你們不懂,我說近一點,你們很多是工人村的孩子,你們覺得父母不懂你們,你們想過沒有他們的委屈。

  你們的爹娘,大多數人沒讀過幾年書,不是他們不想,是他們小時候在舊社會,沒有這個機會。

  國家成立了,他們進工廠,站在機器前面,什麼都不會,因為那是外國機器,上面全是俄文、德文、英文。

  沒有人教他們怎麼操作,他們靠自己的眼睛看,靠自己的手摸,用最笨的辦法去馴服比自己還高一頭的鐵疙瘩。

  你們今天覺得工廠沒什麼了不起,可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的爹娘為了摁住那個手柄、對準那個刻度,付出了什麼?

  他們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傷、吃了多少虧,才把那些洋機器的脾氣摸透。

  他們不委屈嗎?

  他們委屈。可他們沒空委屈,因為他們要把生產線跑起來,要讓機器轉起來,要讓你們有飯吃、有書念、有衣服穿——哪怕只是粗布麻衣。」

  「你們現在站在這裡,覺得自己年輕、有理想、願意為國家做任何事。你們有這個時間、有這個精力站在這裡,是因為你們的爹娘替你們扛住了所有的委屈。他們在車間裡彎著腰、在田地里曬著太陽、在風雪裡扛著麻袋,把委屈一口一口咽下去,才換來你們今天有資格站在這兒喊委屈。」


  那個哭鼻子的外地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已抬起頭,滿臉是淚,卻死咬著嘴唇沒出聲。王小小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發酸,她也還只是個孩子,但她的青春,不該這樣在街頭揮霍。

  「你們的青春,是國家勒緊了褲腰帶省下來的,是他們從自己碗裡勻出來的,是無數人把委屈咽下去、把未來遞到你們手裡的。

  你們要是不信,回去問問你們的爺爺奶奶,問問他們在舊社會有沒有飯吃;問問你們的爹娘,問問他們第一次站在機器前面是什麼感覺。等你們問完了,再回來告訴我——你們這點委屈,跟他們比,算個屁委屈。」

  「軍管讓你們走,不是趕你們,是救你們,一月底的東北是最冷的時候,你們再不回,就要凍死街頭,有時間在這裡鬧,現在軍管火車繼續免費讓你們回家,鬧什麼鬧,回家。」

  王小小大吼:「木強國」

  木強國喊道:「到。」

  「你給我登記,外地來的串連有多少人?讓他們全部去工人村學校待著,軍管會安排爐子,從明天起,全部給我回家,知不知道!!!」

  「知道」

  王小小怒吼:「太小聲了,給我大點聲。」

  「知道。」這次聲音如同海嘯。

  王小小開始對木強國和周衛東交代:「去學校,別讓他們拆桌子椅子燒,你們都弟弟妹妹還要讀書,你們打算讓你們的弟弟妹妹坐在地上讀書不成。」

  周衛東:「老大爐子怎麼解決?」

  王小小嘴角抽抽:「我去找軍管要!你們要維持好治安。」

  王小小騎著三輪車,口袋沒有五塊錢,電話都打不起,來到沈城軍管處,治安大隊長不在。

  才知道他們去開會了。

  王小小在會議室大門等著,這種事,上午必須解決,不然等到下午,那群愣頭青就沒有耐心了。

  她決定用的理由:東北最疼孩子了,不怕孩子被凍死,當她沒說。

  會議室大門打開。

  王小小一眼看到其中一個軍人的軍裝,軍裝右邊口袋有黑色墨水印,這個是小瑾弄的,洗不掉,眨巴眨巴眼睛,方爹穿過的。

  方爹就會搶兄弟的衣服穿,這個人是方爹的兄弟。

  軍管的人,方爹不會搶手下人的衣服,那就是和方爹平級,在軍管系統里和方臻平級的,只有一個,方爹的搭檔政委,能成為搭檔的,都是兄弟。

  老鄭覺得有人盯著他,他轉頭犀利看著一個小光頭。

  就看到那個小光頭拍了拍自己的臉,一步三搖走了過來。

  王小小一步三搖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禮:「首長好。我是丁碎石,可憐被幾個爹丟在沈城,今天無意之中,安排了一群孩子住在工人村子弟學校,請求首長給孩子們火爐和窩窩頭。」

  周大隊長在旁邊脫口而出:「串聯的愣頭青?孩子?」

  王小小眨眨眼:「對,他們是孩子,他們是小崽崽,是祖國的花朵,是祖國的未來,是祖國的……。」她卡殼了,腦子裡儲存的標語庫,顯然庫存不夠用了,還能有什麼。

  老鄭抬手打斷她的背誦,直接問核心問題:「丁碎石你閉嘴。多少人?」

  王小小老實搖搖頭:「不知道,我叫工人村的愣頭青來組織,把能帶的,全部帶進去。」

  老搭檔的閨女,看過她的檔案,最大的優點,愛闖禍,卻總能把闖下的局面收拾妥當,壞事往往能辦成好事,還能立功。

  眼前這個小崽崽,難纏倒沒看出來,但那股子理直氣壯不要臉的勁兒,確實是老方家的。

  老鄭:「為什麼插手?」

  王小小面癱著臉,用極其嚴肅的語氣回答:「我作為軍管的人,維護治安,是責任。我重症患者,依舊熱愛崗位,守住崗位。」

  老鄭嘴角抽抽,重症患者,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配合那張白裡透紅的面癱臉,諷刺效果拉滿。

  眼前這個小光頭雖然嘴上跑火車,但乾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軍管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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