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5章 要不是21嬸的兒子，她把名字倒過來寫
丁旭拿到計劃內臨時工的證件，提前拿到了半個月的工資，15元，他交給小小十元，然後去給親爹打電話。
他翻來覆去把證件看了八遍，恨不得把那張紙貼腦門上，然後鬼鬼祟祟跑到郵局，撥通了老丁的電話。
丁旭故意拖長了音，語氣里壓著那股子得意勁兒：「喂，爹，是我。跟你說個事兒啊～我現在是計劃內臨時工了。對，計劃內。比臨時工高一級。周大隊長親自批的。」
老丁冷淡地回了兩個字：「就這？」
丁旭的得意被噎了一下，聲音都高了半度：「什麼叫『就這』？爹，這是計劃內臨時工！不是誰都能拿到的！」
老丁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你作為一門三將家唯二的孩子，拿了個計劃內臨時工，還打電話來嘚瑟？一門三將是什麼概念？把老子的臉當門禁刷，唉！」
丁旭臉漲得通紅：「爺爺都離休了，現在就是老頭子，一門三將了不起呀！我第一次靠自己智謀、談判、膽量、配合，拿下人生第一份正經崗位，哼！」
老丁低笑了一聲，嘴上不饒人：「膽識？談判？配合？也對，你利用小小被抓這個冤案，利用了小小的委屈，刷著老子的臉，得到了計劃內臨時工，嗯嗯～勉強算有點智謀。」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嫌棄：「不過，兒子，你適合當牛馬耶。」
丁旭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耶、耶你個頭……你上次還說我『毛沒長齊』！現在又嫌我拿臨時工？我說什麼你都能挑出毛病來！」
老丁的聲音依舊帶著嫌棄：「老子不是誇你勉強有點機智了嗎？小牛馬～」
丁旭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爹，你……」
老丁打斷他，語氣忽然收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認真：「行了，你這個小牛馬好好干。老子要去開會了。兒子，沒給老子丟人。」
丁旭舉著話筒，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得意到委屈，從委屈到不甘，從不甘到嘴角帶著一絲笑。
掛了電話，付錢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抖，五塊錢變成了八毛四分錢。
他為什麼花錢找罵！
從郵局出來，看見王小小又在啃壓縮餅乾。
丁旭退後一步：「你怎麼在這裡？」
王小小挑眉：「路過。旭哥，打電話給爹炫耀？」
丁旭耳根紅了，慌慌張張解釋：「沒有。」
王小小看了他一眼，沒戳穿，轉身就走。
丁旭跟上去，走出去十幾步，忽然小聲說了一句：「他還叫我小牛馬。」
王小小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爹的嘴越來越毒舌了。
她沒告訴他——方爹說過，丁旭是他的接班人。
————
報完道，剛把證件揣進兜里，幾個新認識的同事就圍了上來，起鬨讓他請客。
丁旭想了想，爽快地說：「行，中午食堂，我多點兩個菜。」
話音未落，有人笑了一聲：「食堂？丁幹事，你這身份，怎麼也得去國營飯店吧？」
丁旭沒有臉紅，沒有急眼，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我就一個計劃內臨時工，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飯。」
說完，他毫不在乎地轉身就走。
他想起小時候跟在爺爺後面。爺爺是個中將，請老戰友吃飯，也不過是去食堂，讓大師傅額外炒兩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炒雞蛋。
爺爺說過：「吃喝是腐敗的第一步，口子不能開。」
家裡一門三將，奶奶是全國婦聯主任。
別的不知道，在錢財上，丁旭清清楚楚，大伯、爺爺奶奶每月給他的錢，加起來就有兩三百塊。
國營飯店、老莫餐廳、北京飯店，他一個月有大半月去吃。
想給他免單的人很多，但他從來沒有一次免單過。
不是吃不起，是爺爺說過：可以用家裡的錢，不許占別人的便宜。
丁旭一直記著。
———
王小小和丁旭繼續在北二組登記，唯一不同的，劉鐵柱兩兄弟的治安隊來了兩個人。
王小小一看，就知道是二科的人。
王小小壓低聲音：「旭哥，放個消息出去，就說北一組抓到了盲流。」
丁旭眨眨眼：「盲流？不是殺人犯？不是特敵嗎？」
王小小看了他一眼：「群眾現在不需要知道是特敵。知道是盲流就夠了。我們今天演一個高興，一個沒頭腦。高興是你，沒頭腦是我。」
丁旭嘴角抽了一下，但還是乖乖站到了旁邊。
隊伍排了十幾個人，王小小一邊登記，一邊跟排隊的大娘嘮嗑。
「大娘，您家裡沒有老家來的人吧？」她問得隨意，像是順嘴一提。
大娘搖頭：「沒有，就我們老兩口。」
王小小點點頭，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後面幾個人聽見：「那就好。北一組那邊，街道辦事處親自到樓下去辦登記，有一家死活不來，嫌麻煩。結果治安大隊直接把人當盲流抓了，送回老家了。」
大娘眼睛瞪圓了：「真的？」
王小小一臉嚴肅，聲音壓低了，像是在分享一個不能外傳的秘密：「那當然。領導都親自上門了，你不領情，那能怪誰？」
大娘嘖嘖兩聲：「那家也傻，領導都來了，這不是自己作死嗎？」
王小小猛點頭：「大娘，您說得對。」
後面排隊的人面面相覷，有幾個本來還想問能不能再等等的，把嘴閉上了。
丁旭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丫頭，不去搞宣傳可惜了。
丁旭今日比昨天高興得多，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偶爾提兩句，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北一組那邊，好幾家被當盲流送回老家了。這就是僥倖心理，不來辦暫住證明。幾步路都不走，實在不像話。」
他的氣質在那裡，腰板挺直，自帶底氣。
同樣的話，王小出來，群眾會想：這臨時工是不是在嚇唬我。
丁旭說出來，群眾想的是：這同志一看就是上面來的，他說的話肯定有依據。
這就是差距。
排隊的人聽了，有的聽到後，臉色變了幾變。
有個中年男人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給老家的親戚報信，聽完直接轉身，對身後的人說：「你幫我看著位置，我回去叫我弟來登記。」
丁旭看著那人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走到王小小身邊，壓低聲音：「小小，我這『很高興』演得怎麼樣？」
王小小眨眨眼：「你不需要演。你往那一站，說什麼都像真的。」
丁旭嘿嘿笑了兩聲，轉身繼續去「偶爾提兩句」了。
她編故事，他傳故事，一個負責「可信度」，一個負責「傳播力」，配合得天衣無縫。
北二組的隊伍，比北一組的時候還長，等到下午五點，就結束，明天在辦理。
回去的路上，二科的人：「誰讓你們放出抓了人的消息？」
王小小面癱：「你是新兵蛋子？北一組和北二組離得多遠？有人被抓，你能阻止傳播的速度，越是遮遮掩掩，越是容易引起群眾的瞎猜。由我們放出消息說抓到盲流，群眾會覺得合理，盲流被抓是常有的事。」
二科的人眉頭擰著，語氣不容商量：「你應該先打報告。」
王小小面癱著臉，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二科工作條例第三章第七條，在緊急情況下，為保障任務順利進行，現場人員可採取必要措施，事後補報。」
今天講了太多話了，王小小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北一組和北二組之間步行不到十分鐘。
打前天抓到人，這邊已經有了八百個版本，消息已經傳開了，我拿出其中一個事實阻止謠言。
你讓我先打報告？
報告批下來，北二組的人直接人心慌慌了，你們善後工作沒做好，我沒找你們，現在來找我麻煩？」
她看著對方的眼睛：「本條例第三章第十二條對是否屬於軍事秘密不明確的事項，由團級以上單位確定。
我問你，『北一組抓了人』這件事，是軍事秘密嗎？需要團級以上單位來確定嗎？」
二科的人要說話，王小小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第四章第二十六條『擬公開發表的稿件，投稿前須經保密審查。』
我又問，我是在公開發表稿件，還是在跟群眾做口頭宣傳？」
她最後補了一句：「《保密守則》第五條『不該傳的秘密不傳。』
我傳的是秘密嗎？
北一組抓人的事，是戶籍科知道的、街道辦知道的、治安大隊參與的、你們二科最後為領導。群眾已經看見了，我還傳什麼秘密？」
王小小最後絕殺道：「我是在止損。還有你違規了，你接到的命令是配合我的工作，呵～」
二科的人沉默了，林森緊握拳頭，另一個丘北嘴角抽抽，他們的臉被打得好疼呀！
想反駁，一條也反駁不了。他們看了一眼王小小身後的丁旭，那張臉不用介紹。最高首長的兒子，站著就是招牌。
就是告訴他們，別想仗勢欺人，這個叫小小的，她身後站著的人，是他們得罪不起的。
他們一直在沈城辦事處，這個王小小，才是二科學員，居然這次行動的指揮官，他們不服氣想搶權，臉被打腫了。
王小小挑眉：「好了，你們去安排晚上的交接，跑了，哼，別怪我這一次打報告。」
林森和丘北直接黑著臉走人。
丁旭一直吊兒郎當站在小小身後，等人走遠了。他才湊過來，壓低聲音：「小小，你把二科條例背下來了？」
王小小拍了拍手上的灰：「背了一部分。旭哥，規則不是用來限制你的，是用來保護你的；當你把規則讀得比對手更熟時，規則就成了你最鋒利的武器。」
王小小騎著三輪車：「旭哥，別管二科他們，他們不叫事，他們自己會悟出來的。
我問你，除了我說的理由，還有什麼理由？」
丁旭思考了很久，王小小也不催他，她騎著三輪車，帶著丁旭。
丁旭試探說：「你用盲流掩蓋殺人犯和特敵，同樣的道理，也是隱瞞這些違規自建房，讓幕後之人，認為我們追查的是盲流。根本不關心這裡的自建房為什麼這麼整齊？」
王小小：「旭哥，真厲害，你也想到了，明天繼續放風出去，我們因為抓到了盲流，得到計劃內臨時工，我們的目標抓到更加多的盲流。」
丁旭接口：「群眾會準時來辦理戶籍登記，害怕被抓當成盲流；麻痹違建幕後利益集團，一箭雙鵰。」
丁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小小，你怎麼想出來的？」
王小小面癱著臉，一邊蹬三輪車，一邊說：「四個爹教的。還有爹讓我讀《論持久戰》《目前形勢和我們的任務》《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寫讀後感，反思，領悟。」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那一晚，爹也叫你讀了。你不肯讀，說看不懂。」
丁旭記得親爹在認真教小小寫翻盤，教小小讀書，但是親爹看了他一眼，當時的他，以為爹是順帶著他。
第一次意識到親爹是在給每一個孩子同樣的機會，只是他當時選擇了不讀。
王小小繼續說：「其實我剛開始也不懂，更加沒有興趣。後來在改革邊防醫療的時候，方爹和爹讓我寫反思、復盤，我才又讀了《論持久戰》。那時候我發現，如果早用《論持久戰》里的方法，很多問題其實會簡單很多。」
丁旭沉默了。
三輪車吱呀吱呀地往前騎，他坐在後斗里，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錯了。。
三輪車突然停下，丁旭一看，新華書店。
王小小遞給丁旭十元錢：「旭哥，有些書，可以共享，有些書就是自己的思想，你先看《論持久戰》」
丁旭拿著錢走進新華書店，現在還來得及。
丁旭買好書，把找零的幾塊錢塞回給王小小。
王小小從包里掏出鬧鐘看了一眼，五點二十。
老嚴今天有手術，要晚一點才能回去。她想了想，拐了個彎，朝老城區騎去。
剛騎出去兩條街，丁旭忽然拍了一下車斗：「小小，你看那邊。」
王小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小屁孩，四五歲的樣子，扛著一捆比他整個人還高的柴火，晃晃悠悠地走在馬路邊上。
那捆柴火橫過來能把他從頭到腳蓋住，遠遠看過去就像一堆柴火自己在走路，底下露出兩條小短腿，蹬蹬蹬地往前倒騰。
王小小眼睛一亮，三輪車拐了個彎追上去，然後她就聽見了哨子聲。
「嘀——嘀嘀——」
一個裝著制服的男人衝出來，指著她大喊：「那輛三輪車！紅燈！闖紅燈了！」
王小小一個急剎，三輪車停在路中間。她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只顧著追那小屁孩，壓根沒看路口。
丁旭在後斗里被晃得差點翻出去，穩住之後看了一眼旁邊的紅綠燈，又看了一眼王小小，嘴角抽了抽。
交警走過來，掏出本子，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一個穿著軍裝的小伙子，另一個小伙子，一看條件不好。
「同志，你們哪個單位的？闖紅燈知道嗎？」
王小小面癱著臉，心裡罵了自己八百遍。她怎麼就忘了，沈城的紅綠燈，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多的。
在老家騎車，她閉著眼睛都不會闖紅燈；到了沈城，規矩全忘光了。
丁旭從後斗里跳下來：「同志，我們是軍管治安大隊的。剛來沈城不久，路況不熟，不好意思。」
交警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的軍裝，又看了看三輪車後斗里那摞登記簿，同一個單位的，猶豫了一下。
「下次注意。這次不罰了，趕緊走。」
丁旭連連點頭，跳上後斗，拍了拍車斗邊：「小小，走。」
王小小蹬著三輪車過了馬路，朝著那個扛柴火的小屁孩消失的方向追去。
因為那個扛柴火的小屁孩，太像王家的人了。
四五歲，力氣大得能扛一捆比自己還高的柴火，走路蹬蹬蹬的，不帶喘。這要不是21嬸的兒子，她把名字倒過來寫。
兩個人分頭行動，開始找人，找了半小時，依舊沒有找到，兩人匯合。
丁旭喘著氣：「小小，能背柴應該能吃飽飯！不然柴火扛不動。」
王小小眼淚都要流下來：「城市裡沒有柴火，他要跑多遠去拾柴火，他才四五歲。」
丁旭想了半天：「要不你去求親爹，把賀瑾叫過來，他一看地圖，搞不好就能知道這個小崽崽去哪裡拾柴火？」
王小小點點頭：「那捆柴火大概有一百斤，省著用，可以用一周，我守株待兔。」
他翻來覆去把證件看了八遍，恨不得把那張紙貼腦門上，然後鬼鬼祟祟跑到郵局，撥通了老丁的電話。
丁旭故意拖長了音，語氣里壓著那股子得意勁兒：「喂，爹，是我。跟你說個事兒啊～我現在是計劃內臨時工了。對，計劃內。比臨時工高一級。周大隊長親自批的。」
老丁冷淡地回了兩個字：「就這？」
丁旭的得意被噎了一下，聲音都高了半度：「什麼叫『就這』？爹，這是計劃內臨時工！不是誰都能拿到的！」
老丁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你作為一門三將家唯二的孩子，拿了個計劃內臨時工，還打電話來嘚瑟？一門三將是什麼概念？把老子的臉當門禁刷，唉！」
丁旭臉漲得通紅：「爺爺都離休了，現在就是老頭子，一門三將了不起呀！我第一次靠自己智謀、談判、膽量、配合，拿下人生第一份正經崗位，哼！」
老丁低笑了一聲，嘴上不饒人：「膽識？談判？配合？也對，你利用小小被抓這個冤案，利用了小小的委屈，刷著老子的臉，得到了計劃內臨時工，嗯嗯～勉強算有點智謀。」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嫌棄：「不過，兒子，你適合當牛馬耶。」
丁旭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耶、耶你個頭……你上次還說我『毛沒長齊』！現在又嫌我拿臨時工？我說什麼你都能挑出毛病來！」
老丁的聲音依舊帶著嫌棄：「老子不是誇你勉強有點機智了嗎？小牛馬～」
丁旭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爹，你……」
老丁打斷他，語氣忽然收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認真：「行了，你這個小牛馬好好干。老子要去開會了。兒子，沒給老子丟人。」
丁旭舉著話筒，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得意到委屈，從委屈到不甘，從不甘到嘴角帶著一絲笑。
掛了電話，付錢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抖，五塊錢變成了八毛四分錢。
他為什麼花錢找罵！
從郵局出來，看見王小小又在啃壓縮餅乾。
丁旭退後一步：「你怎麼在這裡？」
王小小挑眉：「路過。旭哥，打電話給爹炫耀？」
丁旭耳根紅了，慌慌張張解釋：「沒有。」
王小小看了他一眼，沒戳穿，轉身就走。
丁旭跟上去，走出去十幾步，忽然小聲說了一句：「他還叫我小牛馬。」
王小小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爹的嘴越來越毒舌了。
她沒告訴他——方爹說過，丁旭是他的接班人。
————
報完道，剛把證件揣進兜里，幾個新認識的同事就圍了上來，起鬨讓他請客。
丁旭想了想，爽快地說：「行，中午食堂，我多點兩個菜。」
話音未落，有人笑了一聲：「食堂？丁幹事，你這身份，怎麼也得去國營飯店吧？」
丁旭沒有臉紅，沒有急眼，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我就一個計劃內臨時工，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飯。」
說完，他毫不在乎地轉身就走。
他想起小時候跟在爺爺後面。爺爺是個中將，請老戰友吃飯，也不過是去食堂，讓大師傅額外炒兩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炒雞蛋。
爺爺說過：「吃喝是腐敗的第一步，口子不能開。」
家裡一門三將，奶奶是全國婦聯主任。
別的不知道，在錢財上，丁旭清清楚楚，大伯、爺爺奶奶每月給他的錢，加起來就有兩三百塊。
國營飯店、老莫餐廳、北京飯店，他一個月有大半月去吃。
想給他免單的人很多，但他從來沒有一次免單過。
不是吃不起，是爺爺說過：可以用家裡的錢，不許占別人的便宜。
丁旭一直記著。
———
王小小和丁旭繼續在北二組登記，唯一不同的，劉鐵柱兩兄弟的治安隊來了兩個人。
王小小一看，就知道是二科的人。
王小小壓低聲音：「旭哥，放個消息出去，就說北一組抓到了盲流。」
丁旭眨眨眼：「盲流？不是殺人犯？不是特敵嗎？」
王小小看了他一眼：「群眾現在不需要知道是特敵。知道是盲流就夠了。我們今天演一個高興，一個沒頭腦。高興是你，沒頭腦是我。」
丁旭嘴角抽了一下，但還是乖乖站到了旁邊。
隊伍排了十幾個人，王小小一邊登記，一邊跟排隊的大娘嘮嗑。
「大娘，您家裡沒有老家來的人吧？」她問得隨意，像是順嘴一提。
大娘搖頭：「沒有，就我們老兩口。」
王小小點點頭，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後面幾個人聽見：「那就好。北一組那邊，街道辦事處親自到樓下去辦登記，有一家死活不來，嫌麻煩。結果治安大隊直接把人當盲流抓了，送回老家了。」
大娘眼睛瞪圓了：「真的？」
王小小一臉嚴肅，聲音壓低了，像是在分享一個不能外傳的秘密：「那當然。領導都親自上門了，你不領情，那能怪誰？」
大娘嘖嘖兩聲：「那家也傻，領導都來了，這不是自己作死嗎？」
王小小猛點頭：「大娘，您說得對。」
後面排隊的人面面相覷，有幾個本來還想問能不能再等等的，把嘴閉上了。
丁旭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丫頭，不去搞宣傳可惜了。
丁旭今日比昨天高興得多，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偶爾提兩句，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北一組那邊，好幾家被當盲流送回老家了。這就是僥倖心理，不來辦暫住證明。幾步路都不走，實在不像話。」
他的氣質在那裡，腰板挺直，自帶底氣。
同樣的話，王小出來，群眾會想：這臨時工是不是在嚇唬我。
丁旭說出來，群眾想的是：這同志一看就是上面來的，他說的話肯定有依據。
這就是差距。
排隊的人聽了，有的聽到後，臉色變了幾變。
有個中年男人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給老家的親戚報信，聽完直接轉身，對身後的人說：「你幫我看著位置，我回去叫我弟來登記。」
丁旭看著那人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走到王小小身邊，壓低聲音：「小小，我這『很高興』演得怎麼樣？」
王小小眨眨眼：「你不需要演。你往那一站，說什麼都像真的。」
丁旭嘿嘿笑了兩聲，轉身繼續去「偶爾提兩句」了。
她編故事，他傳故事，一個負責「可信度」，一個負責「傳播力」，配合得天衣無縫。
北二組的隊伍，比北一組的時候還長，等到下午五點，就結束，明天在辦理。
回去的路上，二科的人：「誰讓你們放出抓了人的消息？」
王小小面癱：「你是新兵蛋子？北一組和北二組離得多遠？有人被抓，你能阻止傳播的速度，越是遮遮掩掩，越是容易引起群眾的瞎猜。由我們放出消息說抓到盲流，群眾會覺得合理，盲流被抓是常有的事。」
二科的人眉頭擰著，語氣不容商量：「你應該先打報告。」
王小小面癱著臉，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二科工作條例第三章第七條，在緊急情況下，為保障任務順利進行，現場人員可採取必要措施，事後補報。」
今天講了太多話了，王小小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北一組和北二組之間步行不到十分鐘。
打前天抓到人，這邊已經有了八百個版本，消息已經傳開了，我拿出其中一個事實阻止謠言。
你讓我先打報告？
報告批下來，北二組的人直接人心慌慌了，你們善後工作沒做好，我沒找你們，現在來找我麻煩？」
她看著對方的眼睛：「本條例第三章第十二條對是否屬於軍事秘密不明確的事項，由團級以上單位確定。
我問你，『北一組抓了人』這件事，是軍事秘密嗎？需要團級以上單位來確定嗎？」
二科的人要說話，王小小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第四章第二十六條『擬公開發表的稿件，投稿前須經保密審查。』
我又問，我是在公開發表稿件，還是在跟群眾做口頭宣傳？」
她最後補了一句：「《保密守則》第五條『不該傳的秘密不傳。』
我傳的是秘密嗎？
北一組抓人的事，是戶籍科知道的、街道辦知道的、治安大隊參與的、你們二科最後為領導。群眾已經看見了，我還傳什麼秘密？」
王小小最後絕殺道：「我是在止損。還有你違規了，你接到的命令是配合我的工作，呵～」
二科的人沉默了，林森緊握拳頭，另一個丘北嘴角抽抽，他們的臉被打得好疼呀！
想反駁，一條也反駁不了。他們看了一眼王小小身後的丁旭，那張臉不用介紹。最高首長的兒子，站著就是招牌。
就是告訴他們，別想仗勢欺人，這個叫小小的，她身後站著的人，是他們得罪不起的。
他們一直在沈城辦事處，這個王小小，才是二科學員，居然這次行動的指揮官，他們不服氣想搶權，臉被打腫了。
王小小挑眉：「好了，你們去安排晚上的交接，跑了，哼，別怪我這一次打報告。」
林森和丘北直接黑著臉走人。
丁旭一直吊兒郎當站在小小身後，等人走遠了。他才湊過來，壓低聲音：「小小，你把二科條例背下來了？」
王小小拍了拍手上的灰：「背了一部分。旭哥，規則不是用來限制你的，是用來保護你的；當你把規則讀得比對手更熟時，規則就成了你最鋒利的武器。」
王小小騎著三輪車：「旭哥，別管二科他們，他們不叫事，他們自己會悟出來的。
我問你，除了我說的理由，還有什麼理由？」
丁旭思考了很久，王小小也不催他，她騎著三輪車，帶著丁旭。
丁旭試探說：「你用盲流掩蓋殺人犯和特敵，同樣的道理，也是隱瞞這些違規自建房，讓幕後之人，認為我們追查的是盲流。根本不關心這裡的自建房為什麼這麼整齊？」
王小小：「旭哥，真厲害，你也想到了，明天繼續放風出去，我們因為抓到了盲流，得到計劃內臨時工，我們的目標抓到更加多的盲流。」
丁旭接口：「群眾會準時來辦理戶籍登記，害怕被抓當成盲流；麻痹違建幕後利益集團，一箭雙鵰。」
丁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小小，你怎麼想出來的？」
王小小面癱著臉，一邊蹬三輪車，一邊說：「四個爹教的。還有爹讓我讀《論持久戰》《目前形勢和我們的任務》《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寫讀後感，反思，領悟。」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那一晚，爹也叫你讀了。你不肯讀，說看不懂。」
丁旭記得親爹在認真教小小寫翻盤，教小小讀書，但是親爹看了他一眼，當時的他，以為爹是順帶著他。
第一次意識到親爹是在給每一個孩子同樣的機會，只是他當時選擇了不讀。
王小小繼續說：「其實我剛開始也不懂，更加沒有興趣。後來在改革邊防醫療的時候，方爹和爹讓我寫反思、復盤，我才又讀了《論持久戰》。那時候我發現，如果早用《論持久戰》里的方法，很多問題其實會簡單很多。」
丁旭沉默了。
三輪車吱呀吱呀地往前騎，他坐在後斗里，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錯了。。
三輪車突然停下，丁旭一看，新華書店。
王小小遞給丁旭十元錢：「旭哥，有些書，可以共享，有些書就是自己的思想，你先看《論持久戰》」
丁旭拿著錢走進新華書店，現在還來得及。
丁旭買好書，把找零的幾塊錢塞回給王小小。
王小小從包里掏出鬧鐘看了一眼，五點二十。
老嚴今天有手術，要晚一點才能回去。她想了想，拐了個彎，朝老城區騎去。
剛騎出去兩條街，丁旭忽然拍了一下車斗：「小小，你看那邊。」
王小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小屁孩，四五歲的樣子，扛著一捆比他整個人還高的柴火，晃晃悠悠地走在馬路邊上。
那捆柴火橫過來能把他從頭到腳蓋住，遠遠看過去就像一堆柴火自己在走路，底下露出兩條小短腿，蹬蹬蹬地往前倒騰。
王小小眼睛一亮，三輪車拐了個彎追上去，然後她就聽見了哨子聲。
「嘀——嘀嘀——」
一個裝著制服的男人衝出來，指著她大喊：「那輛三輪車！紅燈！闖紅燈了！」
王小小一個急剎，三輪車停在路中間。她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只顧著追那小屁孩，壓根沒看路口。
丁旭在後斗里被晃得差點翻出去，穩住之後看了一眼旁邊的紅綠燈，又看了一眼王小小，嘴角抽了抽。
交警走過來，掏出本子，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一個穿著軍裝的小伙子，另一個小伙子，一看條件不好。
「同志，你們哪個單位的？闖紅燈知道嗎？」
王小小面癱著臉，心裡罵了自己八百遍。她怎麼就忘了，沈城的紅綠燈，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多的。
在老家騎車，她閉著眼睛都不會闖紅燈；到了沈城，規矩全忘光了。
丁旭從後斗里跳下來：「同志，我們是軍管治安大隊的。剛來沈城不久，路況不熟，不好意思。」
交警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的軍裝，又看了看三輪車後斗里那摞登記簿，同一個單位的，猶豫了一下。
「下次注意。這次不罰了，趕緊走。」
丁旭連連點頭，跳上後斗，拍了拍車斗邊：「小小，走。」
王小小蹬著三輪車過了馬路，朝著那個扛柴火的小屁孩消失的方向追去。
因為那個扛柴火的小屁孩，太像王家的人了。
四五歲，力氣大得能扛一捆比自己還高的柴火，走路蹬蹬蹬的，不帶喘。這要不是21嬸的兒子，她把名字倒過來寫。
兩個人分頭行動，開始找人，找了半小時，依舊沒有找到，兩人匯合。
丁旭喘著氣：「小小，能背柴應該能吃飽飯！不然柴火扛不動。」
王小小眼淚都要流下來：「城市裡沒有柴火，他要跑多遠去拾柴火，他才四五歲。」
丁旭想了半天：「要不你去求親爹，把賀瑾叫過來，他一看地圖，搞不好就能知道這個小崽崽去哪裡拾柴火？」
王小小點點頭：「那捆柴火大概有一百斤，省著用，可以用一周，我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