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夜來幽夢忽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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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薇這兩天很煩。

  「顧謹之」不知犯了什麼病,非說要補辦婚禮。

  這都結婚快一年了,辦的哪門子婚禮?

  領證那天,這傢伙說的話,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顧謹之:「你為什麼嫁進顧家,你自己心裡清楚。」

  顧謹之:「既然是形婚,婚禮什麼的,就算了。」

  顧謹之:「聰明的話,就不要鬧......否則,我保證你會很狼狽。」

  ......

  當時,李薇差點沒樂開花。

  還有這好事兒?

  本來她正犯愁呢,婚禮的時候,那個接吻環節怎麼搞。

  結果,這位大好人直接從源頭上幫她解決了所有問題。

  簡直是太貼心了!

  但是......

  如今一身大紅喜袍,坐在梳妝檯前被化妝師各種擺弄的李薇就想問!

  一年前那個貼心的「顧謹之」跑哪兒去了?

  【你老媽的大黑臉沒看到?】

  【你老弟的強烈反對沒聽到?】

  【你老妹兒那種看神經病的眼神沒注意到?】

  感覺從半年前開始,這人就在犯病,病的還不輕。

  ......

  在李薇滿肚子槽點無處可吐時。

  坐於一樓客廳沙發,看著傭人們忙忙碌碌布置新房的「顧謹之」陡然一陣恍惚。

  眨眼功夫,他的黑髮迅速轉為霜白,保養得宜的臉龐迅速變幻。

  漸漸地,他的膚色變得暗沉、唇紋變得深重。

  他的眼窩稍稍凹陷、眼周微微青黑。

  乍看上去,仿佛換了個人,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他恍惚地看著滿室大紅的裝飾。

  期間,夢中「顧謹之」的記憶,於他心頭緩緩流淌。

  幾息過後,他好氣又好笑的喃喃自語,「在你心裡,我就是這麼個形象?」

  「我好像,沒那麼蠢吧?」

  「不過,顧園的格局,倒是記得清楚......」

  他站起身,順著熟悉的樓梯上了二層,來到主臥門前。

  透過半開的大門,他看到了梳妝檯前的女孩。

  與兩人婚禮那日同款的大紅喜袍,同款的妝容......一切的一切,都與記憶中的畫面重合。

  腦中莫名蹦出一段文字,那是他在天河小世界中查閱歷史資料時,曾看到過的一段文字......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他不敢上前,就那麼立在門口。

  他害怕。

  自己如今變得如此憔悴,白髮蒼蒼,她會不會根本認不出他。

  如那首詞中寫的,「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

  他就那麼愣在門口,徘徊不前。

  可剛剛試完新娘妝的李薇卻感應到了什麼,扭過了頭。

  四目相對。

  李薇看到了他的滿頭白髮、滿面滄桑......

  騰騰騰!

  李薇匆匆起身,小跑著來到顧謹之身前,盯著他的臉,盯著他的白髮,竟覺得心裡堵得難受。

  說不出的難受。

  「老......老顧?」

  不知怎地,她喊出了一個,以前從未喊過的稱呼。

  仿佛,喊顧謹之就該這麼喊。

  仿佛,她與面前這個滿面風霜的人,很熟悉很熟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但她沒有用理智去壓抑衝動。

  李薇抬起手,指腹划過他的臉頰,「你這是,怎麼了?」

  唰!

  顧謹之並未回答,而是猛地將李薇摟入懷中。

  她認得我!

  她還記得我是「老顧」!

  顧謹之的眼淚如決堤般流淌,口中喃喃,「小薇......」

  「哈?」

  李薇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一哭,自己的鼻子竟然也酸酸的。

  【我靠,他這是犯了什麼病?之前碰一下都會應激的人,怎麼今天主動抱過來了?】

  【還有,他怎麼變得這麼憔悴了,頭髮也全白了......化妝了?】

  【我為什麼會這麼難受?為什麼會叫他「老顧」?嘶......好熟悉啊......】

  【更恐怖的是,他竟然叫我「小薇」唉......他以前不都叫我李女士,或者李薇嗎?】

  她陷在自己的疑惑中,一時間竟忘了掙扎。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幾十秒,或許幾分鐘。

  李薇忽然聽到頭頂傳來男人沙啞嗓音,「小薇......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對不起?】

  聞言,她上半身微微後仰,錯開一點距離,盯著顧謹之的臉,好奇問:「你出軌了?」

  顧謹之的哭聲停住了。

  咔嚓!

  下一秒,李薇視線中,所有的人與景開始虛化,繼而轟然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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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在風雪交加的,不足一月的李薇被丟棄到了福利院門口。

  當然,此時的她,還沒有名字......

  雪花落在包裹著她的薄被上,又被她的體溫融化。

  浸濕了布料,帶走了更多的溫度。

  就在她即將凍僵之際,,一束光照了過來,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抱起了她。

  那個懷抱,並不溫暖,卻隔絕了風雪。

  她活了下來。

  可很多年後,她常常會想,或許,死在那個雪夜,對她而言,才是一種幸運。

  ......

  四歲那年,李薇發了一場高燒。

  體溫升到了四十度,整個人燒得滾燙,意識昏沉。

  福利院新來的保育員以為只是普通感冒,給她餵了點退燒藥,就把她放回了小床上。

  直到第二天,李薇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才被慌張的保育員送去醫院。

  診斷結果出來了,輕微癲癇。

  醫生看著病歷,對著保育員說了一句。

  「要是早點送來,本可以避免的。」

  當時的她,渾渾噩噩,暈暈乎乎。

  只記得,醫院的走廊上,始終有個白頭髮的男人看著她......

  那種哀傷的眼神,令她記了很多年。

  ......

  七歲那年,一對穿著體面的夫婦來到福利院,想要收養一個孩子。

  李薇因長得可愛,最先被院長叫了過去。

  她換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對夫婦面前。

  她很瘦小,低著頭,不敢看他們。

  她攥著女人的衣角,用很小的聲音說。

  「叔叔阿姨,我會洗碗,我還會掃地......」

  女人的臉上露出了憐愛的表情,她蹲下身,摸了摸李薇的頭。

  男人則在和院長交談。

  當院長提到她的病史時,男人的臉色變了。

  夫婦倆對視一眼,眼中生出了猶豫和退卻。

  最終,他們還是走了,被帶走的不是她。

  李薇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車消失在路口,沒有哭。

  恍惚間,眼角餘光掠過一處巷口。

  那裡,好像有個白頭髮的男人看著她......

  但等李薇將視線轉過去時,巷口卻空無一人。

  ......

  十二歲,李薇升入初中。


  福利院每個月會給她兩百塊錢生活費,供她日常吃穿。

  為了省錢,她每天只吃兩頓飯,早餐是兩個饅頭,晚餐是兩個饅頭。

  北方的冬天很冷。

  她只有一身單薄的校服,洗了又穿,穿了又洗,袖口都磨破了。

  冷風從縫隙里鑽進去,凍得她渾身發抖。

  她的手上,年復一年地生著凍瘡,又癢又痛,爛開的口子觸目驚心。

  ......

  十六歲那年,她在學校食堂勤工儉學。

  拖地的時候,癲癇毫無徵兆地發作了。

  她直挺挺地倒在濕滑的地面上,後腦勺磕在桌角,鮮血流了一地。

  周圍是同學們的尖叫和議論。

  她醒來時,人已經在醫務室。

  頭上纏著紗布,老師坐在床邊,表情很複雜。

  消息很快在學校傳開。

  有家長找到了校領導,擔心她會影響到別的孩子。

  幾天後,班主任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老師沒有說得很直白,只是勸她,身體要緊,或許可以先回家休養。

  李薇知道,自己被「勸退」了。

  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了那所她曾以為能改變命運的學校。

  她沒有家可以回。

  她只能回到福利院。

  後來,聽說當時鬧事的家長被人打了,打的很慘很慘。

  但她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並未把消息放在心上。

  ......

  十八歲,因為已不是全日制學校的學生,按照規定,她必須離開福利院,獨立生活。

  她成了一個在城市裡掙扎求生的孤魂野鬼。

  為了活下去,她撿過垃圾,在飯店後廚洗過盤子,也去過工地搬磚。

  只要能給錢,多髒多累的活她都干。

  即便如此,她還是常常交不起房租,食不果腹。

  她睡過公園的長椅,任由蚊蟲叮咬。

  也睡過橋洞,在惡臭和潮濕中度過一個個夜晚。

  有一天早晨,她在橋洞裡醒來,提溜著自己的編織袋子,打算到河邊撿點瓶子。

  無意間抬頭,卻看到一個白髮男人站在橋上,垂眸望著自己,神色間,仍帶著那種,令她極為熟悉的哀傷。

  【他在替我哀傷嗎?】

  李薇想著,準備同他打個招呼。

  沒想到,剛剛抬起手,那人便消失不見了......

  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幻覺。

  ......

  這樣的日子,過了許多年。

  她肯吃苦,漸漸攢了點錢。

  但是,二十三歲那年冬天,她開始頻繁地咳嗽。

  起初她以為只是感冒,沒當回事。

  後來,咳得越來越厲害,常常整夜都無法入睡。

  直到有一天,她在出租屋的衛生間裡,咳出了一口血。

  她去了醫院。

  拍了片子,做了一系列檢查。

  醫生拿著CT報告,沉默了很久,才說,「肺癌晚期,已經多處轉移了。」

  李薇聽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問:「我還能活多久?」

  醫生回答:「好好治療的話,最多半年。」

  她又問:「治療要多少錢?」

  醫生沉重的說:「沒醫保的話,估計,要二三十萬吧......最少。」

  李薇笑了。

  她這輩子,見過的錢加起來,都沒有這個數字的零頭多。

  她拿著診斷報告,走出了醫院。

  這事兒,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像往常一樣,仍舊去街上發傳單,去餐廳端盤子。

  直到有一天,她在發傳單的時候,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她再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告訴她,是一個滿頭白髮的年輕人把她送來的,還墊付了醫藥費。

  福利院的老師也趕來了。

  老師紅著眼圈,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塞到她手裡。

  「小薇,這是院裡孩子們給你湊的錢,不多,你先拿著......」

  李薇打開信封,裡面是三千塊錢,有新有舊,疊得整整齊齊。

  她把錢推了回去。

  「老師,拿回去吧,給更需要的人。」

  ......

  二十四歲的春天。

  李薇躺在病床上,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癌細胞侵蝕了她的五臟六腑,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痛。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皮膚蠟黃。

  她不想活了,想趕快離開這個世界。

  她想,二十四年前的那個雪夜,為什麼會有老師恰好深夜外出呢?

  直接被凍死,多好......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了,旁邊的小護士們似乎抽噎著,商量如何給她化個妝,讓她最後時刻也能美美的。

  化妝啊......

  多麼陌生的詞彙。

  李薇渾渾噩噩地想。

  就在這時,她的耳邊,似乎響起了幾個聲音。

  一個焦急的、沙啞的男聲。

  「小薇!小薇!」

  一個稚嫩的、帶著哭腔的童聲。

  「姐姐——!」

  還有一個好聽卻悲痛的女聲。

  「小薇——!」

  【誰在叫我?】

  【好熟悉......】

  【有種......親近的感覺?】

  【是我的親人嗎?】

  【可是,我哪有親人啊?】

  ......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們到底是誰!】

  ......

  在一聲聲的呼喚中,小護士們的啜泣聲漸漸遠去。

  下一刻!

  轟隆——!

  無窮無盡的心靈之光剎那綻放,將她的意識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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