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秋老虎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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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一路疾馳,顛簸異常。

  幸好車內三人都不是常人,春棠養血到了筋骨齊鳴,福滿更是一階巔峰的小高手。

  這才一路堅持,沒有吐在馬車裡面。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直到日頭即將爬上中天,幾人終於到了王家村地界。

  到了村口,馬車倏然停了下來。

  李薇突然聽到,駕車的小太監王貴,呼吸驀地變得粗重起來。

  當然,她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李薇眸光微凝,即便隔著車簾,她也能「看」清外邊的情形。

  此刻,村口的曬穀場上,黑壓壓的擠了近百號人。

  看打扮,應當是當地的村民。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補丁疊著補丁,面色蠟黃,眼中滿是驚懼與麻木。

  所有人聚在一塊兒,瑟縮著,被十幾個手持棍棒、滿臉橫肉的打手團團圍住,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人群最前方,一株老樹上,由粗麻繩懸著兩具鬚髮皆白,瘦的如同一把乾柴的老人屍體。

  他們的身軀上,布滿了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割傷。

  此時,仍有血液不斷流淌。

  而在老樹下方,井邊,一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女被兩個打手死死按跪在地上,正對著黑洞洞的井口,拼命掙扎,發出悽厲的哭嚎。

  另有一個管事兒打扮的傢伙,臉上滿是肆無忌憚的獰笑,手中緊緊壓著滾軸,似乎隨時準備將什麼東西沉入井底。

  車轅上,王貴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帶著哭腔低喚:「叔......嬸兒......」

  李薇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自出城以來便不斷積鬱的戾氣,此刻已然沸騰。

  她屈指一彈。

  錚——!

  一道細微卻凌厲無匹的劍吟驟然響起。

  圍著村民的十幾個打手,頭顱便像是被無形利刃瞬間削斷,齊刷刷地沖天而起,血泉噴涌。

  腥熱的液體潑灑在最外圈的村民身上,也濺到了那對被按在井邊的男女臉上。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異變驚呆了,一時間竟忘了動作。

  只有那對兒男女率先反應過來。

  沒了打手的束縛,他們像是瘋了一般,連滾帶爬地撲到井邊,一把推開那個同樣被嚇傻的管事。

  男人紅著眼,女人則泣不成聲,兩人合力,發瘋似的猛轉牽連著井繩的滾軸。

  不多時,一個濕淋淋的小小身影被倒吊著提了上來。

  那是個六七歲的男孩兒,渾身濕透,小臉青紫,看著已沒了生息。

  婦人顫抖著伸出手,探向孩子的鼻息。

  下一刻,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整個人癱軟下去,捶地痛哭:「我的兒啊——!」

  男人僵立在原地,原本因恐懼和悲痛而扭曲的面容,漸漸被一種可怖的凶戾所取代。

  他猛地轉頭,血紅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不遠處,一個身著棉布長袍、二十出頭、作讀書人打扮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身邊還站著幾個家丁,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腿肚子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他們想跑,卻駭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除了眼珠子能驚恐地亂轉,竟是分毫動彈不得。

  漢子並不知道家丁們的窘境,已經發狂的他一把抓起草垛邊靠著的鐮刀,如野獸般低吼一聲,徑直衝向那年輕人。

  年輕人見此情形,也想跑,可惜,同樣無法動彈。

  他嚇得屎尿齊流的同時,漢子已砍倒了兩個家丁,衝到他面前。

  在他絕望的視線中,鏽跡斑斑的鐮刀高高揚起,然後猛然揮下。

  一刀!兩刀!三刀!

  無數刀......

  噗嗤!噗嗤!噗嗤!

  周圍村民先是呆呆的看著,繼而,一股血勇猛地衝上了頭。

  也不知是誰第一個嘶吼出聲:「殺了他們!報仇!報仇!」

  「殺了這群畜生!」

  剎那間,近百村民,不論男女老少,嘶吼著,咆哮著,向著曬穀場上那些被定住、無法反抗的家丁們一擁而上。


  鐮刀、柴刀、斧頭、鋤頭......平日裡賴以活命的農具,此刻都化作了復仇的利器,狠狠地劈砍下去。

  不過片刻功夫,曬穀場上便只剩下了一堆堆破碎的衣物和幾灘刺目的血紅。

  待到一切平息,村民們喘著粗氣,看著滿地狼藉,有些人開始發抖,有些人則茫然四顧。

  這時,他們才注意到,井邊那孩童小小的屍身旁,不知何時,竟多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美得不像凡人,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一身素雅的衣衫,卻掩不住絕世的風華。

  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什麼詞兒來形容她的容貌。

  只覺得,王老爺去年新納的那位揚州瘦馬,怕是連給這位提鞋都不配。

  此時,這位仙女兒正蹲下身,一隻手掌輕輕按在溺亡孩子王狗兒的胸口。

  淡淡的、柔和的白光從她掌心滲出,籠罩著孩子小小的身體。

  片刻,本已沒了氣息的王狗兒,身子竟微微哆嗦了幾下,猛地嗆咳起來,連吐出好幾口水,然後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娘......哇——」

  一聲虛弱的哭啼在曬穀場上迴蕩著。

  村民們驚呆了......

  這是......起死回生!

  難道,神仙下凡了?

  撲通!撲通!撲通!

  村民瞬間跪了一地,朝著李薇的方向拼命磕頭,哭喊著拜謝神仙搭救之恩。

  那婦人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喜極而泣,小心翼翼地抬頭,帶著一絲期盼,聲音發顫地問李薇:

  「仙......仙姑......求求您,救救俺的公爹和婆婆吧......」

  李薇抬眼,望向那老槐樹上懸掛著的兩具屍身,輕輕搖了搖頭。

  兩位老人,與那溺水假死的孩子不同,他們已死了太久。

  她雖是六階,卻無法逆轉生死。

  婦人見李薇搖頭,眼中光芒黯淡下去,卻也未曾糾纏,只是抱著懷中漸漸有了活氣的王狗兒,再次重重叩首,感激李薇的救命之恩。

  這時,春棠、福滿和那小太監王貴也終於擠開了跪了一地的人群,來到李薇身邊。

  王貴一抬頭,便看到了樹上吊著的兩具屍體,那熟悉的樣子,頓時讓他如遭雷擊。

  「爺——!奶——!」

  他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地。

  雙手捶打著地面,哭得撕心裂肺,身子不住地抽搐。

  那對兒剛剛遭逢大變的夫婦,見到王貴的模樣,又聽他哭喊,這才認出,他竟是自家那個自賣己身,給家裡換口糧的侄子。

  他們本以為這孩子早些年就死在外面了,萬沒想到今日竟會在此重逢。

  只是,這重逢的場景,卻是如此的慘烈。

  想到悲切處,三人抱頭痛哭起來,一時間不能自己。

  福滿見王貴如此失態,剛想開口訓斥幾句「成何體統」,卻被李薇抬手攔住了。

  目光掃過曬穀場,看著這人間慘劇。

  李薇面沉如水地問福滿:「剛剛那些人,在做什麼?」

  福滿躬著身子,小心回道:「回娘娘的話,看這情形,恐怕......恐怕是在收『秋老虎租』。」

  「秋老虎租?」李薇的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什麼?」

  福滿也是農家出身,解釋起來如數家珍。

  「就是地主趁莊稼還未收割的時候,派人提前來收租子。」

  「若是交不出,就得借他們的印子錢。而一旦借了印子錢,就掉進了他們的陷阱,用不了多久就會傾家蕩產。」

  「到時候......」

  他話未說盡,因為,李薇臉上的寒霜,嚇得他不敢再說。

  今日出宮,所見所聞,令李薇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抑鬱到了極點。

  她咬著牙,死死盯著王貴:「王貴,那什麼王老爺的家,在哪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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