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勸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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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的晨曦來得遲滯。

  淡青色的天光勉強掙開夜的陰霾,斜斜灑在甘草城滿是血痕與碎石的街巷上。

  昨夜的廝殺餘溫未散,空氣中依舊飄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與火油焚燒後的焦糊味,牆根下的殘箭與斷刃上凝著薄霜,被天光映出冷硬的光。

  城中一處略顯規整的府邸,是王雄臨時設下的議事之地。

  府邸正廳的門窗早已被拆下充作守城的擂木,四面牆壁斑駁,唯有正中一張殘破的案幾還算齊整。

  王雄一身染血的盔甲未卸,肩頭昨日留下的刀傷被粗布緊緊裹著,依舊有暗紅的血珠緩緩滲出,將布帛浸得發黑。

  他手持一封信箋,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桿屹立的長槍,站在案幾之後,目光掃過廳中聚集的三百餘名輪崗休息的守軍,以及城中幾位素有威望的青壯首領。

  這些守軍皆是經歷了血戰的精銳,雖面色疲憊,眼窩深陷,盔甲上的血漬乾涸成痂,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包紮的傷口,卻無一人佝僂著身子,個個腰杆挺直,手中緊緊攥著兵器,眸中藏著未熄的戰意。

  幾位青壯首領也皆是城中漢子,有開鐵匠鋪的壯漢,有守糧倉的老兵,還有鄉中頗有威信的里正.....

  他們雖無正規甲冑,或穿著粗布短打,或披著臨時拼湊的皮甲,手中握著鋤頭、砍刀、長矛,神情卻同樣堅毅,望著王雄的目光中滿是信任。

  廳中靜悄悄的,唯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院外偶爾傳來的士兵巡城的腳步聲,氣氛肅穆得如同臨戰。

  王雄抬手,將手中的信輕輕放在案几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穿透了廳中的寂靜,落在每個人的耳中:「諸位,昨夜齊軍趁夜遣人送來了這封勸降信......」

  一句話落,廳中頓時泛起一陣輕微的騷動,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案几上那封素白的信箋上。

  眸中閃過詫異、憤怒,卻無半分怯意。騷動未久,便被一道冷硬的冷哼聲打斷。

  人群前排,一名三十多歲的兵卒率先開口。

  此人名叫周虎,原是邊關軍卒,因傷退伍歸鄉,甘草城遭圍時第一個投軍,生得虎背熊腰,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至下頜,更添幾分悍勇。

  他此刻握著腰間的長刀,刀鞘早已磨得發亮,聞言狠狠冷哼一聲,嘴角撇向一邊,眸中翻湧著濃烈的血性與堅定,緊接著厲聲喝道:「呵!勸降?」

  「老子都打到這個份上了,身上掛著彩,身邊弟兄倒了一個又一個,現在讓我投降?」

  「門都沒有!」

  周虎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廳中炸響,瞬間點燃了眾人心中的怒火。

  話音未落,周圍的兵卒便紛紛附和,吼聲此起彼伏,震得廳中殘壁微微顫動:「就是!周兄弟說得對!」

  「勸降?簡直是痴心妄想!」

  一名年輕的兵卒眼中滿是恨意,雙手攥得咯咯作響,咬牙切齒地嘶吼道:「別說老子降了,但凡心裡有半分這個念頭,都對不起那些昨日戰死的弟兄們!」

  「昨日城頭,張老三為了推下雲梯,被齊狗的箭矢射穿了胸膛,到死都死死抓著城垛。」

  「李二叔拼盡最後一口氣,抱著齊狗滾下城牆,同歸於盡......」

  「他們用命守著這城,我們要是降了,豈不是成了忘恩負義的軟骨頭!」

  他的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

  廳中眾人皆是紅了眼眶,昨日血戰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那些倒下的兄弟,那些浴血的廝殺,一幕幕清晰如昨。

  一名絡腮鬍兵卒接過話茬,聲音鏗鏘,朗聲道:「說的對!咱甘草城的漢子,沒有貪生怕死之輩!」

  「今日若是降了,日後到了黃泉,哪還有臉面去見那些戰死的弟兄?」

  「哪還有臉面對城中的老弱婦孺?」

  眾人紛紛點頭,眼中的怒火更甚,不少人狠狠拍著自己的兵器,發出「哐哐」的聲響,以示決心。

  此時,人群中一位青壯開口了,此人名叫蘇墨,原是城中教書先生,雖手無縛雞之力,卻頗有見識。

  戰時組織城中青壯運送滾石、火油,調度有方,深得眾人敬重。

  他目光如炬,掃過廳中眾人,沉聲道:「諸位兄弟,除了臉面,我們更要清楚,降,絕無生路!」


  「咱們已經與城外齊軍鏖戰了不知多少日,殺了他們無數人,折了他們的雲梯,毀了他們的攻城車,早已結下死仇!」

  「一旦我們開城投降,齊軍入城之後,恐怕頭件事就是要屠城泄憤,以解他們攻城失利之恨!」

  「到時候,不僅我們這些守兵活不成,城中的老人、孩子、婦人,一個也難逃厄運!」

  蘇墨的話字字誅心,如同冷水澆下,卻讓眾人更加清醒。

  是啊,齊軍素來殘暴,昨日攻城時,城下齊軍對著受傷墜城的守軍趕盡殺絕,手段狠戾,眾人皆是看在眼裡。

  一旦投降,等待甘草城的,只會是雞犬不留的屠城之禍。

  廳中眾人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憤怒漸漸化為決絕,幾名兵卒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怒吼道:「沒錯!蘇先生說得太對了!」

  「我們已經沒得選了,只能跟狗娘養的齊軍拼到底,拼個你死我活!」

  「就算是死,也要拉著齊狗墊背,守著城中的家人!」

  「拼到底!拼個你死我活!」

  「拉著齊狗墊背!」

  怒吼聲在廳中迴蕩,震耳欲聾,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著熊熊烈火,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是守護家園的執念。

  一名身材瘦小的兵卒擠到前排,他名叫王二,是城中的貨郎,年紀不大,卻在昨日的戰鬥中射殺了三名齊軍。

  他握緊手中的短矛,矛尖早已卷刃,將拳頭重重砸在自己的掌心,斬釘截鐵地說:「干就完了!俺王二雖是個貨郎,卻也知道守土有責!」

  「今日便與甘草城共存亡!」

  「要是俺為這城捐軀了,還請活著的弟兄們行個方便,收個屍,找塊薄地埋了,讓俺入土為安,不至於曝屍荒野,被野狗啃食!」

  說罷,朝著周圍的眾人深深抱了抱拳,神情懇切,眼中帶著一絲坦然,卻無半分懼色。

  此言一出,廳中眾人皆是心頭一酸,隨即又被一股悲壯的豪氣填滿。

  一名老兵走上前,拍了拍王二的肩膀,沉聲道:「兄弟放心!只要俺還有一口氣在,定然為你收屍!」

  「若是俺也走了,自有其他弟兄在,甘草城的漢子,從不丟下自己人!」

  「對!絕不丟下自己人!」眾人齊聲應和,聲音堅定,廳中的氣氛悲壯卻又熱烈,每個人都抱著必死的決心,誓與甘草城共存亡。

  就在這股豪氣直衝雲霄之際,一道略顯遲疑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廳中的熱烈。人群後方,一名年長的兵卒緩步走出,此人名叫陳老根,年近五十,是軍中的老卒,歷經數場戰事,素來沉穩,在兵卒中頗有威望。

  他面色凝重,眉頭緊鎖,目光落在王雄身上,帶著一絲試探,又帶著一絲不安,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等等!王司馬!」

  眾人聞聲,皆是轉頭看向陳老根,又紛紛將目光投向王雄,廳中的喧鬧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雄身上,帶著一絲疑惑。

  陳老根迎著眾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王雄,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性的詢問:「王司馬,你今日將我們所有人聚集在此,又將這封勸降信拿出來,當著大家的面說此事,不會是......」

  「不會是你生了投降之心吧?」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廳中掀起軒然大波。眾人皆是一愣,隨即眸中閃過一絲驚疑,看向王雄的目光中多了幾分不確定。

  是啊,王司馬是甘草城的最高長官,他的一舉一動都關乎著整座城的生死。

  若是真的生了投降之心,那甘草城便真的完了。

  有人面露焦急,有人眉頭緊鎖,有人低聲議論,廳中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原本濃烈的豪氣被一絲疑慮沖淡。

  周虎攥緊長刀,向前一步,目光緊緊盯著王雄,沉聲道:「王司馬,陳老根的話雖是唐突,但也是我們所有人心中的疑惑,還請你給我們一個說法!」

  蘇墨也上前一步,對著王雄拱手道:「王司馬,自齊軍圍城以來,你身先士卒,浴血奮戰,我們都看在眼裡,敬在心裡。」

  「只是此事關乎重大,還請你明示!」

  三百餘名守軍,幾位青壯首領,此刻都望著王雄,目光各異。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沉默間隙,一道沉雷般的呵斥聲猛地炸響,震得廳中殘樑上的積塵簌簌掉落:「住嘴!」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黃時章大步從王雄身側走出。

  他那身厚重的玄鐵盔甲上,昨日血戰留下的凹痕與血漬交錯,絡腮鬍上還掛著未擦淨的血珠,一雙銅鈴大眼瞪得滾圓,死死盯住陳老根,語氣凌厲如刀:「陳老根!你糊塗!王司馬是什麼樣的人,這兩日城頭血戰你沒看見嗎?」

  「昨日齊軍攻城最急時,是誰帶頭沖在最前面,硬生生砍斷了三架雲梯?」

  「你竟敢懷疑他有投降之心,簡直是瞎了你的狗眼!」

  黃時章的吼聲如同狂風過境,廳中眾人皆是一凜。

  陳老根被他罵得臉色漲紅,嘴唇囁嚅著,下意識地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手中的長刀刀柄,指節泛白,半晌才憋出一句小聲的嘀咕:「這......這不是懷疑嗎?」

  「事關全城人的性命,俺.....俺不得不問啊.....」

  他的聲音雖小,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廳中不少人臉上露出猶豫之色,是啊,此事太過重大,就算王司馬往日再英勇,也容不得半分馬虎。

  就在這微妙的氣氛再次搖擺之際,王雄突然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那笑聲穿透了廳中的凝重,帶著一股坦蕩與豪邁,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哈哈哈哈!好一個不得不問!」

  笑聲戛然而止,王雄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凜然正色。

  他向前兩步,盔甲上的血漬隨著動作微微晃動,肩頭的傷口被牽扯,卻渾然不覺,目光如炬,緩緩掃過廳中眾人,朗聲反問:「諸位兄弟,本官乃甘草城的主事人,朝廷欽封的夏州司馬,領著你們浴血奮戰,將齊軍擋在城下無數個日夜!」

  「你們且好好想一想,倘若這甘草城破了,齊軍殺進城來,第一個要殺誰來泄憤?」

  這一問如同醍醐灌頂,廳中眾人皆是一怔,隨即紛紛低頭思索。

  昨日齊軍攻城時的殘暴模樣歷歷在目,那些對著墜城傷兵趕盡殺絕的嘶吼,那些被火油焚燒時的獰笑,無一不昭示著這支軍隊的狠戾。

  齊軍久攻不下,心中早已積滿怒火,一旦入城,必然要找一個最能泄憤的目標。

  幾乎就在王雄話音落下的瞬間,人群中一道清亮的聲音脫口而出:「那當然是王司馬你了!」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那位素有見識的青壯蘇墨。

  他目光堅定地看著王雄,沉聲道:「齊軍攻城受挫,折損了大量兵力,心中定然對守城主事者恨之入骨。」

  「自古以來,破城之後,敵軍泄憤,向來是從上往下殺,先誅守將,再屠兵卒,最後才是城中百姓。」

  「王司馬身為守將,自然是他們第一個要除的眼中釘!」

  蘇墨的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廳中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齊軍恨王雄入骨,恨他以數千殘兵擋住了數萬大軍,恨他讓齊軍顏面掃地,城破之後,王雄必然是第一個赴死的,而且絕不會有好下場。

  王雄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容,看著蘇墨,又轉頭掃過眾人,語氣帶著幾分反問,又帶著幾分坦蕩:「蘇先生說得極是!」

  「既然如此,本官投降的意義在哪兒呢?」

  「齊軍要殺我,無論我降與不降,城破之日,我都難逃一死。」

  「不降,我還能戰死沙場,落一個忠烈之名!」

  「降了,只會被齊軍羞辱致死,還要背負千古罵名。」

  「諸位兄弟,你們覺得,我王雄是那種貪生怕死、願受千古唾罵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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