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沽名釣譽的江湖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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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

  日頭正盛,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曬得發燙,連帶著穿街而過的風,都裹挾著幾分燥意。

  城南的「清風樓」卻正是熱鬧的時候,雕花木窗半敞著。

  檐下懸著的青竹簾,被風拂得簌簌作響,樓里飄散著淡淡的香與新沏的雨前茶混在一處的味道。

  三三兩兩的茶客散坐在各處,或低聲交談,或自斟自飲,一派市井煙火氣。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一聲不成調的小曲兒,打破了樓內的閒適。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來人三十出頭的年紀,身著一件湖藍色的錦緞直裰,腰間繫著玉帶,腳下踩著一雙雲紋皂靴,面容豐腴,眉眼間帶著藏不住的喜氣。

  正是在這一片頗有些名頭的富戶六爺。

  六爺家世代經商,在長安城裡開著好幾家綢緞莊,家底殷實,平日裡又愛結交朋友,出手闊綽,在這清風樓更是常客。

  他剛踏進門,眼尖的小二就一溜煙兒地迎了上去,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嗓門清亮:「六爺,您來了!」

  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轉身,拿起搭在肩頭的抹布,快步走到臨窗的一張八仙桌前。

  三下五除二擦了擦桌面。

  連帶著桌邊的板凳都擦得鋥亮,小二這才躬著身,恭敬道:「快請坐!」

  「您今兒個來的巧,樓上剛曬好的新茶,香著呢!」

  六爺捋了捋袖口,大剌剌地坐下,舒坦地伸了個懶腰,眉眼彎成了月牙兒,朗聲道:「妥帖!給爺上一壺好茶!」

  「再揀一碟你們這兒最精緻的桂花糕,一碟蜜漬金橘!」

  「得嘞!」小二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後廚快步走去,步子邁得比平日裡快了幾分。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小二就端著一個紅漆托盤過來了。

  托盤上,青瓷茶盞瑩潤透亮,熱氣裊裊,旁邊擺著一碟玲瓏剔透的桂花糕,金黃的蜜餞金橘更是誘人。

  他將東西一一擺上桌,剛要退下,就見六爺慢悠悠地從懷中摸出幾文銅錢,手指一捻,「叮噹」一聲丟在桌上。

  「六爺,您這是.....」小二愣了一下。

  「賞你的。」六爺眼皮都沒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闊綽。

  小二眼睛瞬間亮了,忙不迭地彎腰撿起銅錢,揣進懷裡,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點頭哈腰地謝道:「多謝六爺!」

  說著,目光瞥見六爺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有什麼天大的喜事壓不住似的。

  小二也是個機靈的,察言觀色的本事練得爐火純青,湊上前來,壓低聲音好奇地問道:「六爺,瞧您這滿面春風的樣子,今兒個莫不是有什麼天大的喜事兒?」

  這話一出,鄰桌几個茶客也不約而同地停了交談,豎起了耳朵。

  「哦?」

  六爺聞言,放下茶盞,眉頭微微一挑,斜睨了小二一眼,慢悠悠地反問:「你想知道?」

  小二連忙點頭如搗蒜,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小心翼翼地試探:「小人.....小人能知道嗎?」

  「那當然了!」六爺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乎要溢出來,他朗聲道:「這種大快人心的好事,就該普天同慶!」

  這話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小二更是急得抓耳撓腮,連忙追問:「六爺,不知是何事啊?」

  周圍的茶客也紛紛側目,眼神里滿是好奇。

  連隔壁桌几個正在下棋的老者,都停了手中的棋子,朝這邊望了過來。

  六爺見狀,愈發得意,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這才將茶碗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響,目光掃過滿堂好奇的面孔,抑揚頓挫地吐出一句話:「就是那狗屁倒灶的麒麟才子,死了!」

  「死在了來長安的路上!」

  「什麼?!」這話一出,宛若一道驚雷炸在清風樓里。

  鄰桌的三個中年人猛地站起身,臉上的悠閒瞬間被驚愕取代,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漢子失聲喊道:「麒麟才子梅仁碧死了?!」

  他身旁的同伴也一臉不敢置信,連連擺手:「不可能吧!我今早還聽人說,這位麒麟才子今日便要抵達長安,不少讀書人都準備瞻仰他的風采呢!」


  「怎麼會突然死了?」

  這梅仁碧的名頭,近來在長安城裡可是響噹噹的。

  他是梁國江右盟的盟主,據說自幼聰慧過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兵法謀略無一不精,更兼一手好文章。

  被梁國人尊稱為「麒麟才子」。

  此番他來大周,長安城裡的文人雅士都翹首以盼,想看看這位盛名在外的才子,究竟是何等風采......

  人群中,一個穿著天青藍衫的書生皺緊了眉頭,放下手中的茶盞,滿臉不解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誒,不是說這麒麟才子梅仁碧,麾下江右盟高手如雲,能人無數嗎?」

  「他出行必定是前呼後擁,護衛森嚴,怎的會突然之間死在了路上?」

  這話一出,滿堂的議論聲更甚了。

  有人附和,有人猜測,一時間,清風樓里沸沸揚揚,各種說法都冒了出來。

  角落裡,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得一清二楚:「是啊!聽聞此人極其厲害,謀略膽識,甚至與咱們的陳宴大人,都不遑多讓了!」

  六爺臉上的笑意倏地斂了大半,臉色驟變,猛地一拍桌子,眉峰倒豎,頓時不悅。

  他朝著那魁梧漢子方才說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青石板地面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呸!」

  這一聲清脆的啐罵,讓方才熱鬧的茶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六爺身上,那魁梧漢子也愣了愣,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有些訕訕。

  六爺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被那句「與陳宴大人不遑多讓」惹得心頭火氣。

  他梗著脖子,滿是厭惡嫌棄地拔高了聲音,字字句句都帶著一股子狠勁:「他也配跟陳宴大人相提並論?」

  「不過是個沽名釣譽的江湖騙子,徒有其表的玩意兒罷了!」

  這話一出,茶樓里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斜對面靠窗的一桌,坐著幾個衣著華貴的年輕人。

  他們身著綾羅綢緞,腰間掛著玲瓏玉佩,一看便知是長安城裡世家子弟。

  方才六爺話音剛落,其中一個面白無須的公子哥便「啪」地一聲放下手中的摺扇,高聲應和:「就是!我先前就瞧著那梅什麼的傢伙不順眼,分明是個徒有其表的玩意兒!」

  說著,還嫌不夠解氣,又撇了撇嘴,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什麼洗刷冤屈,什麼幫巴東王治理巴蜀,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依我看啊,全都是憑著一張嘴在坊間胡吹!」

  「指不定暗地裡使了多少銀子,買通了那些說書的、寫話本的,才把他捧成了什麼麒麟才子!」

  同桌的另一個錦衣少年連連點頭,跟著朗聲附和,聲音響亮得足以讓整個茶樓的人聽得一清二楚:「沒錯!這梅仁碧吹得更是沒邊兒!」

  「說什麼梁國南邊的幾處鹽場、鐵礦,半數都在他江右盟的掌控之下.....」

  「還有那水路商道,從江南到江北,大半都要給他江右盟交過路費,才能暢通無阻!」

  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隨即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陰陽怪氣:「嘖嘖,這話聽著就離譜!」

  「梁國的皇帝難道是個傻子嗎?」

  「能由著他一個江湖人士做大做強,騎在皇室頭上拉屎撒尿?」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就是就是!」同桌的第三個年輕人當即接過話茬,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熱茶,潤了潤嗓子,這才朗聲道:「還有那句狗屁不通的『得之可得天下』,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所謂的麒麟才子,真要有吹得那麼厲害,為何不索性反了梁國,自己當皇帝呢?」

  說著,還頗為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滿臉嫌棄地補充道:「依我看啊,這全都是他一手營造出來的噱頭!」

  「不過是想借著這虛名,招攬些烏合之眾,好在梁國境內作威作福罷了!」

  鄰桌的那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此刻也捋著自己的鬍鬚,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先前坊間傳得神乎其神,說什麼他麾下高手如雲,勢力遍布梁國各州府,就連梁國的官府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隨即,話鋒陡然一轉,眼神里的譏諷更甚:「結果呢?」

  「現在連長安的城門都沒摸著,就死在了半道兒上!」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茶樓里的氣氛愈發熱烈,先前對梅仁碧的那點好奇與敬仰,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鄙夷與不屑。

  小二見六爺臉色稍緩,連忙湊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弓著身子恭敬地說道:「六爺,您老見多識廣,肯定知道這事兒的來龍去脈.....」

  「您快給咱大傢伙兒講講,這梅仁碧到底是怎麼死的?」

  「咱這心裡啊,都好奇得緊呢!」

  這話一出,滿堂的議論聲頓時停了下來,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六爺,等著揭曉謎底。

  六爺聽著眾人的附和,心頭的火氣漸漸散了,臉色也舒緩了不少。

  他拿起桌上的桂花糕,捏起一塊放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了嚼,這才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你們也都知道,那梅仁碧不是說今日,就要抵達長安的嗎?」

  眾人紛紛點頭,眼神里的好奇更濃了。

  六爺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著桌案,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故意賣了個關子,這才繪聲繪色地說道:「結果啊,就在距離長安三十里之地,他那一行人,遭遇了匪徒的埋伏襲擊!」

  頓了頓,又繼續道:「據說當時殺聲震天,血流成河,他帶來的二十多個護衛,連同他自己,全都死了個乾乾淨淨,連個活口都沒留下!」

  「什麼?!」

  「二十多個人全死了?」

  「這也太慘了!」

  驚呼聲此起彼伏,茶樓里瞬間炸開了鍋。

  方才那個附和六爺的錦衣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眉頭緊鎖,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不對呀!」

  「咱長安周圍,近些年來在太師他老人家,在陳宴大人的治理下,一直太平得很,夜裡走路都不帶怕的,哪來的這麼厲害的匪徒?」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眾人紛紛點頭,眼神里滿是困惑。

  六爺卻神秘地笑了笑,他壓低了聲音,卻又恰好能讓所有人聽清,語氣帶著幾分篤定:「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

  「我可是聽京兆府的人透了底.....」

  「京兆府已經貼出了榜文,說那伙匪徒,根本不是什麼山野草寇!」

  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是齊國的奸細高長敬,串通了梁國那些不滿江右盟的江湖高手,特意假扮成匪徒,埋伏在半道截殺的!」

  「其目的,就是為了挑起我大周與梁國的矛盾,好坐收漁翁之利!」

  死寂漫過清風樓的雕樑畫棟,連檐下青竹簾的簌簌響動,都顯得格外清晰。

  滿室茶客皆是心頭一震,望著六爺的眼神里,滿是恍然大悟的驚悸。

  最先回過神的,是那桌錦衣華服的年輕人。

  方才提出疑問的少年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茅塞頓開的神色,高聲嚷道:「原來如此!」

  話音未落,便咬牙切齒地罵出聲,眉眼間滿是憤懣,「這高長敬著實陰險得很呢!」

  「滿肚子的壞水,竟是想挑唆我大周與梁國生出事端,亡我大周之心不死!」

  「就是就是!」同桌的另一個年輕人也跟著恨得牙痒痒,握著拳頭在桌上重重一捶,罵罵咧咧道,「此賊素來極其兇狠狡猾,還最善偽裝潛伏,往日裡不知做了多少,禍亂我大周的腌臢事!」

  「待明鏡司的人抓到了他,可得千刀萬剮,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這話剛落,又一個年輕人連連搖頭,臉上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語氣里的狠戾更甚幾分:「只是千刀萬剮,可太便宜那高長敬了!」

  說著,忽然朝同伴擠了擠眼睛,露出一抹促狹的壞笑,拉長了語調道,「依我看啊,得用六馬分屍才好!」

  「六馬?」同桌的少年愣了愣,下意識地喃喃重複了一遍,隨即滿臉不解地蹙起眉頭,好奇地追問,「不是素來都是五馬分屍嗎?」

  「這多出來的一馬,綁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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