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高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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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長安。

  晚風裹著桂子的冷香穿過庭院。

  將石桌上的燭火吹得明明滅滅。

  高長敬指尖捏著一枚玄色棋子,指節修長如玉,垂眸時睫羽在眼下投出淺影,映得那張本就俊朗的臉更添幾分清貴。

  他對面的崔頤宗鬢角已染霜色,指間的白子懸在棋盤上方,目光卻沒落在縱橫交錯的棋路上,只沉聲道:「公子,咱們的人已經全部抵達長安!」

  「隨時可以聽候您的調遣.....」

  崔頤宗,三十五六上下,清河崔氏。

  「很好!」

  高長敬將玄棋輕輕落在棋盤右下角,落子無聲卻恰好截斷白子的退路,抬眼時眼底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語氣卻冷得像庭中月光:「對周國朝廷的調查如何了?」

  燭火晃了晃,照得他袖口繡的暗紋銀線一閃而過。

  那是高氏齊國皇族獨有的圖騰。

  在周國的地界上,卻只能藏在衣料深處。

  「在扳倒獨孤昭、趙虔之後,宇文滬徹底大權獨攬了!」

  崔頤宗目光變得凝重,嘆了口氣,將白子落在己方棋眼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周國朝堂之上,再無第二個聲音,亦沒有任何可以掣肘他的勢力......」

  換一個更準確的說法,這位總五官於天官的太師大冢宰,就是周國有實無名的皇帝。

  實際掌控者。

  高長敬伸手拂過棋盤邊緣,指尖掃過一枚被忽略的白子,「這樣的話,倒是難對付不少了.....」

  政令一統,沒有了反對勢力,就意味著不能鑽空子,利用激化矛盾,挑動內鬥.....

  從而攪亂周國中樞,削弱其國力!

  而且,宇文滬本就是個老謀深算的主兒,權力歸於他一人,就更加難纏了......

  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淡去,只剩銳利的鋒芒,似是想起了什麼,問道:「那昨日入城的陳宴的呢?」

  崔頤宗聽到這個名字,瞳孔微縮,目光凜然,沉聲道:「公子,那陳宴著實是一個極其厲害的人物!」

  「哦?」

  高長敬捏起一枚玄棋,在指間轉了轉,眉頭輕挑。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他將玄棋重重落在棋盤中央,恰好將白子的大龍攔腰斬斷,「比之傳聞中如何?」

  陳宴那各種事跡,在多方勢力的推波助瀾之下,早已傳到了齊國......

  崔頤宗看著棋盤上已成定局的局勢,又看了眼面前年輕卻心思深沉的公子,抬手將剩餘的白子攏在掌心,徐徐吐出兩個字:「遠甚!」

  「詳細說說!」

  高長敬被勾起了興趣,端起石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茶氣的寒涼順著喉間往下滑。

  說罷,放下茶盞,目光望向庭院外的夜色。

  遠處長安城牆的輪廓,在墨色里若隱若現。

  崔頤宗將棋盤上的棋子盡數攏入木盒,指尖划過冰涼的玉棋子,沉聲道:「這個陳宴在宇文滬扳倒,與其分庭抗禮的兩大柱國時,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可以說是一手操辦的,堪稱宇文滬手中最鋒利的刀......」

  說罷,抬頭看向高長敬,眼底藏著幾分忌憚與擔憂。

  畢竟,只有深入了解過,周國這位魏國公,才知曉他的可怕之處......

  高長敬正捏著玄棋在棋盤邊緣輕叩,聞言抬眼,略作思索後,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陳宴如今才年僅十八歲吧?」

  陳宴也就是比他小兩歲.....

  照崔頤宗的形容,在周國最高層的權力角逐中,能做到這一步,說他是善於鬥爭的天才都不為過!

  「正是!」

  崔頤宗指尖一頓,微微頷首,隨即拈起一枚白子,落在玄棋斜對角,低聲道:「他要年後才十九.....」

  本事卓絕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傢伙還年輕!

  真要是讓他成長起來......

  高長敬落下第二枚玄棋,目光仍鎖在棋盤上,語氣卻冷了幾分,「頤宗,你繼續往下說!」


  「這位周國的魏國公,不僅才華橫溢,被尊稱為詩仙.....」

  崔頤宗雙眼微眯,手指摩挲著白子,沉聲道:「更是極善征戰,可謂用兵如神!」

  「這點有所耳聞.....」

  高長敬抿了抿唇,落下第三枚玄棋,將白子的路數逼得愈發狹窄,「醉酒斗王謝,秦州戡亂,涇州剿匪,此次又平定了河州流民,大勝而歸!」

  頓了頓,指尖在棋盤上輕輕一點,「可入當世名將之列!」

  雖說陳宴的對手沒那麼強,也未曾與他們大齊正面交過手....

  但憑這不敗的戰績,至少水平還是有的。

  「公子,陳宴的實績,遠比傳聞中更強!」

  崔頤宗手中的白子懸在半空,眉頭皺得更緊:「可以說與周國老一代,都不相上下了.....」

  「嗯?」高長敬一怔,疑惑地望著崔頤宗。

  這個評價可不是一般的高啊!

  要知道周國老一代將領,那可皆是以一當百的萬人敵著稱的,最擅長的就是以少勝多.....

  崔頤宗將白子重重落在棋盤上,臉上的鬆弛全然褪去,只剩一派凝重:「就比如說,那涇州剿匪,陳宴不僅僅是剿了匪.....」

  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低,眼底滿是嚴肅:「還以百騎大破三千突厥騎兵!」

  「這才使突厥訂盟退了兵......」

  這還是在花重金,多方打聽之下,才了解到的真相......

  高長敬捏著黑子的手指猛地一顫,那枚玄色棋子「嗒」地一聲墜落在棋盤上,恰好砸在一片白子中間,驚得周圍棋子微微晃動。

  他抬眼時,眼底的漫不經心早已散盡,滿是難以掩飾的錯愕,連聲音都比先前高了幾分:「百騎破三千?!」

  頓了頓,目光緊緊鎖著崔頤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急切:「還是突厥騎兵?!」

  那一刻,高長敬的忌憚之心驟起.....

  別說能贏了,尋常將領有沒有這樣的勇氣,都是一個問題!

  關鍵是,要知道突厥騎兵以驍勇善戰聞名,百騎破三千,簡直是聞所未聞。

  燭火映著他微張的唇,顯然是被這消息震得一時沒回過神。

  「而且,此次陳宴不只是,平定了河州流民叛亂.....」

  崔頤宗指尖在棋盤上輕輕一按,將被黑子撞亂的白子歸位,聲音沉得像庭院裡的青石地:「還迫降了吐谷渾六千騎兵,並一路打到了吐谷渾王庭伏俟!」

  頓了頓,又一字一頓道:「迫使夏侯伏允簽了城下之盟!」

  自前燕始,吐谷渾就是西北一霸。

  結果被陳宴以八百騎兵,平叛河州流民的同時,還順手打得跟孫子一樣......

  若非這已經傳遍了長安,他根本都不敢信!

  高長敬猛地攥緊拳頭,骨節間發出輕微的脆響。先前的錯愕早已被冷厲取代,眸中翻湧著凶戾的寒光,咬牙切齒道:「此子恐是我大齊,日後吞周並天下的一心腹大患!」

  單就這征戰的手段,必是日後的勁敵無疑。

  他此次入長安,要做的就是得讓周國青黃不接.....

  為大齊的西征,鋪平道路!

  燭火晃了晃,映得崔頤宗鬢角的霜色更顯沉鬱:「公子,屬下以為,陳宴最厲害的是,他殺了無數人,攪弄長安風雲,還能落下好名聲,受長安百姓愛戴,甚至被譽為當世青天!」

  在崔頤宗看來,這點才是最可怕的......

  可見其手段是何等高明!

  高長敬猛地站起身,衣擺掃過石凳發出輕響,徑直走到庭院中央。

  夜風掀起他的袍角,暗紋銀線在燭火下忽明忽暗,抬頭望向墨色夜空,星子稀疏地嵌在天幕上,像極了長安城裡即將藏不住的暗流。

  「呵!」

  喉間溢出一聲冷冽的冷哼,尾音里裹著淬了冰的殺意,卻又摻著幾分棋逢對手的期待。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指腹碾過掌心的薄繭,心中喃喃:「陳宴你的確厲害,既能領兵破敵,又能玩弄人心!」

  風卷著桂花香撲在臉上,高長敬眼底的凶戾,漸漸沉為深不見底的冷光,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接下來,咱們就慢慢玩——看看是你這『當世青天』能護住周國,還是我能讓長安換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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