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出城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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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

  清晨。

  長安。

  城西的街道還浸在薄霜里,檐角掛著的露珠沒等曬乾,就被一陣喧鬧攪得簌簌滾落。

  石板路上的腳步聲、孩童的叫嚷聲混著商販收攤的吆喝,順著風往城門方向涌——

  連鬢角染霜的老人都由兒孫攙扶著,腳步匆匆地往城西城門擠。

  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急切,像是要趕去赴一場重要的熱鬧。

  街邊粥鋪里的熱氣裹著米粥的清香,靠窗的漢子正捧著粗瓷碗,小口啜著熱粥暖身。

  忽然聽見外邊的喧鬧聲越來越近,腳步聲、孩童的叫嚷聲混在一起,連碗沿的熱氣都被震得晃了晃。

  他放下碗,皺著眉往窗外瞥了眼.....

  只見街上的人都朝著一個方向涌,連平日裡慢悠悠挑擔的貨郎都加快了腳步,這光景從未見過。

  漢子心裡犯了嘀咕,轉頭看向正給灶滅火的粥鋪老闆,語氣里滿是疑惑:「老闆,今日是怎麼了?」

  「為何大家都在往城外而去.....」

  「還都爭先恐後的?」

  說著,還指了指窗外涌動的人群,眼神里滿是不解。

  粥鋪老闆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聽見漢子的話,眼睛頓時睜大了些,帶著幾分「這你都不知道」的驚訝,聲音也拔高了些許:「客官,這麼大的事兒,你都不知曉?」

  「什麼大事兒?」

  漢子端起碗又喝了口熱粥,溫熱的粥水滑過喉嚨,卻沒壓下心頭的疑惑,放下碗,眉頭依舊皺著,滿臉不解地追問:「這些時日我去華州談買賣了,不在長安.....」

  粥鋪夥計正彎腰收拾鄰桌的空碗,聽見兩人對話,手裡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直起身子,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插話道:「是陳宴大人的凱旋之師,今日抵達長安.....」

  他把空碗摞在托盤裡,聲音又提高了些,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雀躍:「官府都發榜文了!」

  粥鋪老闆立刻接過話茬,雙手往圍裙上蹭了蹭,臉上笑開了花,語氣里滿是掩不住的自豪:「說是當今天子與太師,及朝中重臣們,都會出城相迎!」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里添了幾分激動,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喜氣:「百姓們也自發去迎接陳宴大人了!」

  漢子聞言,恍然大悟般點點頭,指尖在碗沿輕輕敲了敲,語氣帶著釋然:「難怪!」

  迎接得勝而歸的大英雄,就很合情合理了.....

  可話音剛落,他眉頭又重新皺了起來,眼神里滿是困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忍不住開口說道:「等等!不對啊.....」

  「怎麼了?」

  粥鋪老闆一怔,追問道:「哪兒不對?」

  「捷報不是很早之前就到了嗎?」

  漢子放下手中的粗瓷粥碗,指尖在桌沿輕輕摩挲著,餘光不自覺瞥了眼窗外仍在涌動的人群,眉宇間的疑惑更重了幾分,開口問道:「怎麼陳宴大人今日才歸來?」

  他記得自己走之前,捷報就已經傳遍了長安......

  從河州到長安的距離,回程行軍再慢,也早該回來了吧?

  結果他都談完生意,從華州歸來了才剛要抵達呢?

  粥鋪老闆一聽這話,當即被逗樂了,嘴角止不住往上揚,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孤陋寡聞了吧!」

  「連陳宴大人為什麼,今日才歸來都不知道!」

  「別賣關子了!」

  漢子愈發好奇這其中的緣由,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催促道:「快講!」

  粥鋪老闆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語速,雙手往腰上一叉,臉上瞬間寫滿了與有榮焉的激動。

  他聲音陡然拔高,連粥鋪里的熱氣都似被震得晃了晃:「是因為陳宴大人領軍,反攻吐谷渾本土,一路打到了伏俟城下!」

  說到「伏俟城」三個字時,他還重重拍了下桌子,眼神亮得驚人,滿是自豪地接著說:「逼迫吐谷渾大汗夏侯伏允,簽訂了城下之盟!」

  什麼叫兵仙?

  什麼叫用兵如神?


  這就是了!

  揮斥方遒間,就連連大勝,不僅解了河州之困,甚至還他娘的直接干崩了吐谷渾!

  一戰打出十年太平!

  「好傢夥!」

  漢子聽完,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方才還握著的粥碗在手裡微微發抖,粥水都險些晃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下意識地嘆道:「陳宴大人竟如此生猛?!」

  他只知河州大勝,卻沒想到直接一鼓作氣,打到了吐谷渾王庭,逼迫其大汗簽署城下之盟......

  這是何等氣魄啊!

  當真偉岸!

  粥鋪老闆胸脯一挺,下巴微微揚起,臉上的驕傲幾乎要溢出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那可是咱們大周的兵仙啊!」

  他抬手往窗外人群的方向指了指,聲音里滿是自豪:「別人做不到,不代表陳宴大人不行!」

  漢子長長嘆了一聲,咽了口唾沫,握著粥碗的手慢慢穩住,待心緒稍稍平復,才開口說道:「我記得上次大勝吐谷渾的,似乎是已故的陳虎老柱國吧?」

  他望著窗外,眼神里滿是感慨,輕聲補充道:「都說將門出虎子,當真是有什麼樣的祖父,就有什麼樣的嫡孫啊!」

  這對祖孫可謂吐谷渾克星!

  一脈相承的威武,堪稱衣缽傳承了!

  甚至可以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畢竟老柱國當年可沒打到伏俟城下.......

  粥鋪老闆重重一點頭:「虎祖無犬孫!」

  漢子猛地站起身,粗瓷粥碗在桌上輕輕一磕,又摸出銅板放在桌上,眼神里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走,咱們也去迎一迎陳宴大人!」

  「瞻仰一下兵仙的風采!」

  粥鋪老闆一聽,當即放下手裡的活計,連圍裙都來不及解。

  夥計也趕緊把托盤往柜上一放,三人相視一笑,順著涌往城門的人流快步走去。

  很快便匯入了迎接大軍的隊伍中,腳步聲與街上的喧鬧聲融在了一起。

  ~~~~

  渭橋畔的薄霧,還未完全消散。

  空氣里浸著渭水的微涼濕氣。

  一座臨時搭起的勞軍台矗立在橋頭,朱紅立柱上纏著明黃綢帶,台頂鋪著鎏金瓦。

  宇文雍身著十二章紋袞服,玄色衣料上繡著日月星辰與山龍華蟲,腰間繫著白玉帶,垂著明黃綬帶,站在台中央,手輕輕攥著台沿,目光望向西方大道。

  身旁的宇文滬身著紫色四爪蟒袍,神色莊重。

  兩側的朝中重臣們皆著各色朝服,依品級排列。

  眾人肅立著,偶爾低聲交談兩句,聲音也壓得極輕。

  勞軍台兩側,禁軍兵士身著鎧甲,甲片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銀輝,手持長戟,列隊而立。

  身姿挺拔如松,連呼吸都整齊劃一,將勞軍台護得嚴嚴實實。

  台下左側,樂隊樂師們已持好樂器,編鐘、編磬整齊排列,鼓手握著鼓槌待命。

  右側的儀仗隊舉著旌旗、幡蓋,各色旗幟在微風中輕輕飄動,上面繡著的「周」字與瑞獸圖案格外醒目,只待大軍到來,便要奏響禮樂、展開儀仗。

  渭水緩緩從橋下流過,水聲潺潺。

  站在朝列最前列的於庭珪,身著紫色朝服,目光緊緊鎖著西方大道,眸中滿是難掩的欣慰。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鬚髮皆白卻腰杆筆直、精神矍鑠的於玠,聲音壓得略低,卻透著真切的欽佩:「父親,您的眼光當真毒辣.....」

  「此次阿琂追隨魏國公左右,也是立下了不少的戰功!」

  雖說自己嫡長子,不如其他人那般矚目.....

  但是這番追隨魏國公,平通天會討吐谷渾的鍍金,足夠後續仕途運作了!

  而自己父親早早就押注了,那位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

  薑還是老的辣!

  不得不佩服啊!

  於玠眯起老眼,目光望向西方天際,渾濁的眸里閃過一絲銳利,嘆道:「陳虎的孫兒,豈是池中之物?」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旁的兒子,語氣陡然變得語重心長:「阿珪,你也要與魏國公多接觸,最好是平輩論交......」

  日光下,這位老柱國好似看到了,于氏一族的璀璨未來.....

  自家二代三代與那孩子綁定,哪怕他有一日閉眼了,幾十年內也無憂.....

  於庭珪鄭重地點了點頭,目光里沒有半分猶豫,只有全然的堅定,沉聲回應:「孩兒省的!」

  作為于氏一族的當家人,又怎會不知其中的重要性呢?

  如此不可限量的年輕人,必須牢牢把握住.....

  成為投資他的原始股!

  身著緋色官袍的裴西樓,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帶鉤,目光緊緊黏著西方大道盡頭,連呼吸都比平日急促了些。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同樣望著遠方的裴洵,聲音裡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期待:「父親,大軍應該要不了多久,就快到了.....」

  裴洵緩緩點頭,目光依舊望著西方,指尖輕輕捻著朝服的衣角,語氣里滿是掩飾不住的牽掛與釋然:「阿宴這一走快大半年,可算是回來了!」

  說罷,輕輕嘆了口氣,眼角的細紋里染上幾分暖意:「歲晚念著的緊啊!」

  儘管裴歲晚竭力要求前來相迎,想第一時間見到自己的夫君.....

  但作為父母的裴洵與崔元容,考慮到她身懷六甲,此地又人多,還是阻止了女兒前來,讓她在府中等候。

  裴西樓雙眼微眯,目光落在遠方大道上,低聲說道:「妹夫立下如此大功,怕是將成為我大周最年輕的.....」

  言及於此,聲音戛然而止。

  裴洵輕輕頷首:「八九不離十了!」

  有些時候,裴洵都不知道自己是積了什麼德,能覓得如此佳婿.....

  而且,半月前,宗族各房開了個會,經過商議後達成一致,要傾裴氏之力支持他!

  畢竟,河東裴氏能否更上一層樓,就全繫於此了.....

  宇文襄劍眉斜飛入鬢,眼眸亮如星辰,鼻樑高挺,唇線分明,身著繡著流雲紋的衣袍,身姿挺拔地立在宇文橫身旁,目光緊緊追著西方大道,語氣里滿是難掩的敬佩與讚嘆:「父親,魏國公當真是厲害!」

  「不僅以少勝多,連戰連捷,還打得吐谷渾丟盔棄甲,簽了城下之盟.....」

  「這般本事,真是令人嘆服!」

  身為宇文橫的嫡長子與世子,宇文襄可沒少聽自己父親,念叨那位少年英才的魏國公、明鏡司督主、驃騎大將軍......

  而且他之前在長安鏟奸除惡、扳倒國賊的事跡,也是如雷貫耳。

  宇文橫聽著兒子的話,臉上先是掠過一絲「這不是理所當然」的淡然,仿佛這場勝利本就在意料之中。

  那可是他們家阿宴,能不優秀?能不出彩嗎?

  眉宇之間,是滿滿的驕傲。

  隨即神色漸漸變得嚴肅,側過頭,目光沉沉地看向宇文襄,沒有多餘的鋪墊,直接沉聲問道:「阿襄,想跟在阿宴身邊學習歷練嗎?」

  宇文襄猛地睜大了眼,像是沒料到父親會主動提及,身體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聲音里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可...可以嗎?」

  眸子裡像是燃著光。

  那股期待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連握著衣袍下擺的手指都微微收緊。

  宇文襄早就想如堂兄宇文澤那般,追隨在魏國公的左右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

  宇文橫下巴微微一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為父的面子,那孩子豈會不給?」

  以他們倆的關係交情,還需要阿宴不對阿襄視為親弟,關照有加?

  也時候要給自家嫡長子鋪路了......

  「孩兒一定跟在魏國公身邊盡心學習!」宇文襄眼前一亮,朗聲道。

  王錚與豆盧萇並肩立在朝列中。

  二人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只是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無他。

  他們的嫡長子在此戰中,表現得極為亮眼,功績卓著!

  宇文雍站在勞軍台中央最前列,玄色袞服襯得他身形雖尚顯單薄,卻自有帝王的端正氣度。

  他雙手輕握於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西方大道,心中暗自嘆道:「宇文滬有如此虎將,當真令人羨慕啊!」

  在朝可鬥倒政敵,出征可大勝而歸。

  可謂擎天白玉柱.....

  如何能令人不眼饞呢?

  倘若可為他效力,該有多好啊!

  宇文滬轉動著玉扳指,目光悠遠,似穿透薄霧望到了遠方,心中無聲喃喃:「阿棠,阿宴這孩子平安回來了,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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