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夏侯太子還請節哀,發生了這樣的事,本將也深感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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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剛擦黑,暮色就像潑灑的墨汁,迅速染透了安置營地。

  幾頂臨時搭起的粗布帳篷歪歪斜斜立著,帳外的篝火剛燃起,跳躍的火光只勉強照亮周遭丈許之地,更遠處則隱在沉沉的暗夜裡。

  營地角落,四個吐谷渾降卒背靠著冰冷的石頭。

  其中一個絡腮鬍漢子,粗聲粗氣地啐了一口,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憤懣:「憋屈啊!」

  他身旁的瘦高個立刻附和,手指死死摳著牆縫裡的泥土,指節泛白:「輸得不明不白的!」

  想他們吐谷渾大軍縱橫西北,什麼時候這麼窩囊過?

  輸得糊裡糊塗,投降投得不明不白....

  「周軍就會玩陰的.....」

  另一個矮壯漢子猛地拍了下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幾個蜷縮著的降卒紛紛側目,「但凡在戰場上真刀真槍來,誰勝誰負還有未可知呢!」

  火堆旁,一個蜷縮著身子的吐谷渾降卒始終閉著眼,雙手攏在袖中似在閉目養神,火光在他黧黑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待幾人的抱怨聲漸漸低下去,他才緩緩睜開眼,眸子裡沒什麼情緒,聲音沙啞得像是蒙了層灰:「別抱怨了!」

  「輸都已經輸了,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受著吧!」

  絡腮鬍漢子回頭瞪他:「怎麼?難道你甘心?」

  「甘心不甘心,又能怎樣?」他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營地外巡守的周軍身影,語氣平淡得近乎麻木,「輸都已經輸了,刀被繳了,人被困著,再說這些風涼話、硬氣話,還有什麼用?」

  話音落,他便重新閉上眼,可微微抿緊的嘴角、悄悄攥起的拳頭,卻泄露出那份與旁人別無二致的憋屈。

  嘴上說著認命,心裡那股子窩囊氣,卻像堵在喉嚨里的石子,硌得人發疼。

  「這是什麼味道?」

  就在這時,矮壯漢子抽了抽鼻子,原本皺著的眉頭微微舒展,隨即又用力嗅了幾下,眼睛亮了些,咂著嘴道:「好香啊!」

  餓久了之後,嗅覺異常靈敏,饞蟲瞬間就被勾了出來。

  此言一出,其餘降卒也跟著動了動鼻子,果然聞到一股濃郁的肉香混著穀物的清甜,順著夜風飄蕩過來。

  夜色漸濃,安置營地外突然傳來一聲洪亮的吆喝,穿透了營內的沉悶:「吐谷渾的弟兄們,開飯了!」

  話音剛落,營地入口的布簾便被掀開,游顯身著繡著暗紋的勁裝,袖口束得整齊,走在最前頭。

  他身後跟著十餘名繡衣使者,皆是腰佩短刀、步履沉穩,再往後則是幾十個府兵,兩人一組抬著食具,腳步聲在泥地上踩出整齊的響動。

  最惹眼的是府兵肩頭的擔子:一頭是摞得整整齊齊的篾筐,掀開蓋在上面的粗布,雪白的大饅頭赫然在目。

  一個個飽滿滾圓,表皮還泛著淡淡的麥香,指尖輕碰似能感受到溫熱的軟韌。

  另一頭是半人高的木桶,木蓋一啟,濃郁的肉香便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混著小米的清甜漫遍營地。

  桶里的肉粥熬得稠厚,細碎的肉末沉在鍋底,浮油亮晶晶地綴在表面,熱氣順著桶沿裊裊升起,在夜色里凝成淡淡的白霧。

  游顯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抬手示意兵卒們分發食物,吩咐道:「按人數分,一人兩個饅頭、一碗肉粥,都排好隊,別亂。」

  繡衣使者立刻散開維持秩序,兵卒則拿起木勺舀粥、用粗紙包饅頭,動作麻利。

  游顯的話音剛落,四人的眼睛「唰」地一下直了,死死盯著篾筐里雪白的饅頭和木桶中冒著熱氣的肉粥,瘦高個忍不住低呼出聲:「是大饅頭!」

  矮壯漢子則盯著木桶里翻滾的稠厚粥體,喉結上下滾動:「還有濃稠的肉粥!」

  不遠處,兩個剛從帳篷里走出的吐谷渾降卒望著這一幕,腳步頓在了原地。

  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滿臉詫異,扯著同伴的胳膊低聲道:「這也太好了吧?!」

  另一人眉頭皺得緊緊的,眼神里滿是懷疑,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周軍都是這樣對待俘虜的?!」

  他以前聽人說,戰敗的俘虜能有口涼粥喝就不錯了,怎麼會給吃的如此之好?

  總感覺哪兒有點不太對勁!


  矮壯漢子實在按捺不住,邁著大步就往分發點湊,剛從周軍兵卒手裡接過兩個溫熱的大饅頭,指腹還沒來得及感受那軟韌的觸感,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呵:「別動!」

  「放下!」

  他嚇得渾身一激靈,手一抖,雪白的饅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半尺遠沾了層塵土。

  回頭一看,正是先前閉目養神的那名降卒。

  此刻他已站起身,眉頭擰成疙瘩,眼神里滿是警惕,又補充道:「小心裏面有東西!」

  游顯正站在一旁看著分發進度,見狀忍不住笑出了聲,不慌不忙地調侃:「戒備心這麼強?」

  「還怕我們下毒啊?」

  話音未落,便隨手從身旁的篾筐里,拿起一個大饅頭,指尖捏著轉了圈,張嘴就咬下一大口。

  咀嚼時麥香混著面香清晰可聞。

  咽下後,他又走到木桶邊,接過兵卒遞來的一碗肉粥,當著所有降卒的面,仰頭喝了兩大口,甚至還咂了咂嘴。

  「他....他們吃了也喝了?!」

  那漢子僵在原地,眉頭擰得更緊,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嘴裡喃喃自語:「莫非真的沒毒?!」

  他望著游顯咀嚼饅頭的神態、喝下肉粥時坦蕩的模樣,眼底的警惕雖未完全消散,卻已添了幾分難以置信的驚詫。

  周軍若真要加害,斷不會讓人這般當眾試食。

  還未等他理清思緒,營地里早已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最先動的是那絡腮鬍漢子,他狠狠瞪了眼愣著的同伴,咽了口唾沫:「管他娘的!就算有毒,也不能做個餓死鬼!」說罷便撥開人群衝上前,接過兵卒遞來的饅頭和粥碗,迫不及待地往嘴裡塞。

  有了第一個人帶頭,其餘降卒再也按捺不住。

  原本還遲疑觀望的眾人,瞬間蜂擁而上,圍著食筐和木桶排起歪歪扭扭的長隊。

  有人急得伸手去夠,被繡衣使者輕聲喝止後又趕緊縮回手,眼裡卻滿是急切。

  拿到食物的人顧不上燙,要麼蹲在篝火旁,一手攥著饅頭大口啃咬,一手端著粥碗往嘴裡灌,饅頭的碎屑和粥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也毫不在意。

  要麼乾脆坐在地上,狼吞虎咽間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仿佛要將連日來的飢餓一次性填滿。

  那漢子思索著方才游顯坦蕩試食的樣子、同伴們毫無異樣的吞咽聲,還有空氣中飄來的真切香氣,一遍遍在腦海里打轉。

  他眉頭漸漸鬆開,眼神里的警惕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茫然的自我懷疑:「不會真是我想多了吧?」

  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邁步走向了分發點。

  吃得真乾淨...........游顯緩步走在營地中,看著滿地空蕩蕩的粗陶碗,還有啃得一點不剩的饅頭碎屑,篝火映在他臉上,眸子裡滿是滿意,輕輕點了點頭。

  隨即,他清了清嗓子,對著眾人揚聲道:「諸位,好好休息!」

  「過些時日,你們就能返回家鄉了!」

  「真...真的嗎?!」人群里立刻響起一聲急促的反問,一個年輕的降卒猛地站起身,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光亮,連聲音都在發顫。

  「當然!」

  游顯聞言轉過身,對著他溫和地點了點頭,語氣坦蕩又肯定:「你們太子與我們大將軍,已經達成了和議,不日就將罷兵修好,送你們回去了!」

  這話一出,營地瞬間炸開了鍋,降卒們紛紛交頭接耳。

  先前的戒備與憤懣,被突如其來的希望衝散大半,連呼吸都輕快了許多。

  游顯不再多言,對著繡衣使者和兵卒們遞了個眼色,便轉身朝著營地外走去。

  待走出眾人視線,他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的玩味......

  一炷香後。

  安置營地的喧鬧漸漸平息。

  突然,角落裡傳來一聲暴躁的怒吼,驚得周遭人紛紛側目。

  正是那矮壯漢子,此刻他雙眼瞪得猩紅,布滿血絲,胸膛劇烈起伏著,一把揪住身旁瘦高個的衣領,聲音嘶啞地咆哮:「劉三石,你剛才是不是,搶了我一個饅頭?」

  「沒有!」


  瘦高個被揪得一個趔趄,連忙伸手去掰他的手,臉上滿是驚愕與委屈:「我什麼時候搶你饅頭了?」

  「你別在那血口噴人!」

  儼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

  每個人都是兩個饅頭,為什麼要去搶呢?

  「老子說有就有!」矮壯漢子雙目赤紅,吼聲震得人耳朵發鳴,哪裡聽得進半句辯解,「給老子吐出來!」

  話音未落,他鬆開揪著衣領的手,砂鍋大的拳頭帶著風,狠狠朝著瘦高個的臉砸了過去。

  瘦高個猝不及防,被一拳揍得踉蹌後退,嘴角瞬間破了皮,滲出血絲。

  瘦高個被打得蜷縮在地,起初還只是抱頭抵擋、連聲辯解,可矮壯漢子的拳頭越砸越狠。

  小腹傳來的劇痛和臉頰的灼燒感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

  猛地嘶吼一聲,原本還帶著委屈的眼神,瞬間被詭異的猩紅覆蓋,像被惹急了的困獸。

  「你他娘的是在找死!」

  「老子今天非得削死你!」

  他一把抓住矮壯漢子揮來的拳頭,儘管指骨被捏得生疼,卻死死不肯鬆開。

  另一隻手攥成拳頭,用盡全身力氣砸向矮壯漢子的肋骨。

  「老子弄死你!」

  「之前洗劫的時候,就是你搶老子的珠寶,是吧?」

  「唔....啊!」

  兩個降卒也已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人抄起地上的粗陶碗,狠狠砸向對方的額頭,碗片碎裂的同時,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緊接著,混亂像瘟疫般在營地中蔓延開來。

  原本還算平靜的降卒們,眼神紛紛染上詭異的猩紅,臉上浮現出猙獰的凶光,先前的疲憊與溫順蕩然無存。

  這些爭鬥早已脫離了尋常爭執的範疇,每一拳都朝著要害招呼,每一腳都帶著置人於死地的狠勁。

  有人被死死掐住喉嚨,臉憋得青紫,蹬腿間漸漸沒了氣息。

  有人被推倒後,後腦重重撞在夯土牆上,瞬間沒了聲息。

  更有甚者,互相撕扯著滾進篝火旁,任由火星燎著衣裳,仍在瘋狂地抓撓對方的皮肉。

  嘶吼聲、怒罵聲、骨骼斷裂聲與瀕死的呻吟交織在一起,鮮血染紅了腳下的泥土,也濺上了歪斜的帳篷。

  吐谷渾降卒的傷亡人數不斷增加,那些猩紅的眼睛裡,只剩下嗜血的瘋狂,再無半分神智。

  游顯隱在營地外的陰影里,身形半靠在枯樹後,嘴角勾著一抹陰惻惻的笑,單手攏在袖中,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下巴,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黏在營地里互相殘殺的人群上。

  聽著那此起彼伏的嘶吼與骨骼斷裂聲,喉間溢出低低的嗤笑,頭微微向前探著。

  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興奮與快意。

  「打吧,打吧....」

  他低聲念叨著,聲音裡帶著病態的慫恿,「打得再激烈些,最好全部一起同歸於盡!」

  站在一旁的於琂,嘴角微微上揚,開口道:「游兄,咱們是不是該為他們,提供一些武器?」

  說著,抬手指了指身後的矮樹叢。

  那裡堆著數十根磨得尖利的木刺,還有一捆捆手臂粗的硬木棍棒,早已準備得齊齊整整。

  游顯會心一笑,點頭道:「都丟進去吧!」

  於琂朝著身後陰影處低喝:「趕緊的!」

  話音剛落,幾道黑影便如鬼魅般竄出,抬起重物朝著營地中央猛力拋擲。

  木製尖刺「噗嗤」一聲扎進泥土,棍棒落地發出沉悶的巨響。

  本就殺紅了眼的吐谷渾降卒見狀,瘋了似的撲上去爭搶。

  有人攥住木刺狠狠捅進旁人小腹,有人掄起棍棒砸碎了同伴的顱骨,鮮血濺在尖刺的木茬上,順著紋路蜿蜒流下。

  嘶吼聲、慘叫聲陡然拔高,原本的纏鬥瞬間升級為更血腥的屠戮,每個人都成了嗜殺的惡鬼,在營地中瘋狂地互相絞殺。

  半炷香後。

  夏侯順領著吐谷渾將領們,匆匆趕來。

  在看清營內景象的剎那,夏侯順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的焦急瞬間,被極致的驚駭取代,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


  營地里早已沒了多少活氣,滿地都是扭曲的屍身,鮮血匯成溪流,沿著地勢低洼處淌得四處都是。

  木製尖刺上還插著帶血的皮肉,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這...這是怎麼回事?!」

  「為何會打起來?!」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嘶啞得不成樣子,眼神死死盯著那片煉獄,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還會有如此之大的傷亡?!」

  「這....」

  尼洛晝亦是看傻眼了,一時語塞。

  誰也沒想到,這些勇士沒死在戰場上,沒死在周軍的刀下,卻死在了這裡,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宴恰到好處地出現,聲音不高,刻意沉下的語調里滿是「不悅」,仿佛剛得知消息便匆忙趕來,對眼前的亂象一無所知。

  「回大將軍的話,是他們餓急了,在發放食物的之時,發生了爭搶導致大打出手!」游顯一臉焦急的模樣,快步跑上前來,低著頭,沉聲道。

  「動手了不會阻止嗎!」

  陳宴眉頭微蹙,審視著游顯,餘光瞥了眼夏侯順,厲聲呵斥道:「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屬下也不知會這麼嚴重......」

  「還請大將軍恕罪!」

  游顯好似被嚇了一激靈,連聲音也變得顫抖。

  陳宴咬牙切齒,抬手指向游顯,厲聲道:「將這看管不利的幾人,全部拉去關禁閉!」

  頓了頓,又提高語調,補充道:「關十日!」

  「遵命!」

  赫連識領著府兵應聲而出,迅速將游顯等人押住,帶了下去。

  陳宴邁步走到夏侯順面前,刻意放緩了語氣,先前的「陰沉」褪去幾分,換上一副沉痛又惋惜的神情:「夏侯太子還請節哀,發生了這樣的事,本將也深感遺憾......」

  「我軍會為他們收屍的!」

  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憐憫。

  仿佛真的對這場「意外」痛心不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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