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通天會主慕容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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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

  枹罕城外。

  黃土漫天,通天會的中軍大帳里卻壓抑得喘不過氣。

  帳簾被風卷得獵獵作響,慕容宿雪猛地將案上的青瓷茶盞摜在地上,碎瓷濺起的殘茶,打濕了她絳紅色的織金羅裙下擺。

  四十許人的年紀,眼角雖有細紋,卻被描金黛色襯得愈發銳利。

  烏髮高挽成回鶻髻,斜插一支孔雀石步搖,隨著她的怒容微微震顫:「你們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都圍這麼久了,還沒將枹罕城攻破!」

  通天會主慕容宿雪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尖刺,扎得帳內三人脊背發寒。

  帳下垂首立著的三人,皆是三十餘歲的精壯漢子。

  左首的馮凌虛滿臉虬髯,甲冑上還沾著城根下的黑泥,聞言攥緊了腰間的環首刀。

  中間的唐子瞻瘦高個,是帳中謀士,此刻額角的冷汗正順著鬢角往下淌,濕透了襯裡的麻布短打。

  最右的韓秉燭剛從東門哨位趕來,鎧甲的鐵片還帶著日曬的滾燙,他偷眼瞥了眼,帳壁上懸掛的攻城輿圖——

  圖上代表己方的黑旗,已密密麻麻圍了枹罕城許久,可那圈朱紅色的城牆依舊紋絲不動。

  馮凌虛猛地抬頭,虬髯下的臉漲得通紅,卻不敢與慕容宿雪淬著冰的目光對視,只匆匆掃了一眼她緊蹙的眉頭,又慌忙低下頭去。

  他攥著環首刀的手鬆了松,喉結滾動著,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發顫:「會主,柳、陽二人將河州絕大多數之兵,都收入了枹罕,城內又糧草充足,且城牆格外堅固,再加上堅守不戰,堪稱固若金湯!」

  隨即,喉結又動了動,才硬著頭皮繼續說:「真不是屬下不盡心啊!」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愈發低了,頭也垂得更沉,肩膀微微垮下來。

  他馮凌虛也是真的有心無力啊!

  枹罕城既是河州治所,又是軍事重鎮,城牆比尋常州府厚了足有兩尺,磚石縫裡都灌了鐵水,梯衝車撞上去只濺些火星子。

  城中糧草更是足得很。

  前幾日抓了個逃出來的民夫,供稱府庫的糧食能支應半年有餘。

  守城的柳莊、陽朗惠更是個硬骨頭,任憑怎麼在城下叫罵,就是閉城不出,只時不時射幾輪冷箭......

  唐子瞻忙不迭點頭,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在麻布短打上,往前湊了半步,苦著臉附和:「是啊!」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里裹著濃濃的無奈:「如今的枹罕城,硬得跟鐵王八殼一樣,完全啃不動!」

  說著,重重嘆了口氣,眉頭擰成個疙瘩,整張臉都寫滿了束手無策的苦澀。

  他們已經使盡了各種攻城手段,像什麼斷水困城、土山強攻、地道穴攻、重型攻城車、火攻反制、二次地道與崩塌、心理戰與勸降、輿論攻心......

  皆無濟於事,還被柳、陽二人給破了!

  而且,現在已經沒有了,當初突然發難時的先機......

  慕容宿雪的臉色,瞬間沉得像暴雨前的烏雲,原本微微顫動的孔雀石步搖猛地一頓。

  猛地一拍案幾,案上的銅燈盞被震得叮噹亂響。

  「本座不想聽你們的這些理由!」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徹骨的寒意。

  頓了頓,抬手直指帳外的枹罕城影,語氣斬釘截鐵:「再給你們五日,必須要在吐谷渾大軍到來之前,將枹罕城攻破拿下!」

  通天會能得到,吐谷渾的援助與出兵.....

  是因為與夏侯伏允達成了協議,所有金銀錢糧盡數歸吐谷渾所有!

  但慕容宿雪並不想兌現,必須要先一步取走,壯大通天會的實力,最多給吐谷渾留一小部分,裝裝樣子。

  「遵命!」

  三人交換了個沉重的眼神,都從彼此臉上看到了難掩的焦慮,卻也明白再無辯解的餘地,最終,硬著頭皮,齊聲應道。

  就在這時,帳簾「嘩啦」一聲被人掀開。

  一陣風卷著黃沙闖了進來。

  只見來人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束髮戴冠,雖作男裝,卻難掩眉眼間的明艷。


  正是慕容宿雪二十歲的女兒慕容螢。

  她額角滲著薄汗,鬢邊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散亂,顯然是一路急奔而來。

  「娘,大事不好了!」慕容螢話音未落,便已快步衝到帳中,往日裡的從容全然不見,只剩滿臉急色。

  慕容宿雪見女兒如此失態,眉頭擰得更緊,方才的怒火稍稍壓下幾分,沉聲喝問:「怎麼了?」

  慕容螢胸口劇烈起伏著,雙手撐在膝頭大口喘氣,臉色白得像帳外的沙土,連聲音都在發顫:「積石關.....已被陳宴.....攻破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滿眼都是難以掩飾的惶恐:「咱們派去的七千人馬全軍覆滅!」

  「什麼?!」

  慕容宿雪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瞳孔猛地收縮,難以置信地盯著慕容螢:「這怎麼可能?!」

  隨即,踉蹌著後退半步,一手扶住案幾才穩住身形,聲音里滿是驚惶與質疑:「積石關那地方,可是河州最易守難攻之處啊!」

  「哪怕不設伏突襲,讓陳宴來攻,也得一兩個月吧!」

  慕容宿雪死死攥著,案邊的輿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那可是積石關啊!

  難攻程度,堪稱河州之最.....

  「積石關....破了?!」

  「還全軍覆滅?!」

  唐子瞻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猛地一顫,剛抹乾淨冷汗的額頭,瞬間又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覺得心臟「咚咚」狂跳。

  像要撞碎胸腔,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連頭皮都陣陣發麻。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膝蓋一軟,若非及時扶住身旁的馮凌虛,險些就要栽倒在地。

  以這麼快的速度,打出這麼恐怖的戰績,那陳宴得多麼可怕啊!

  「陳宴究竟是怎樣做到的?!」韓秉燭的心中,亦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要知道積石關據山川形勝,遠比枹罕城更加險要.....

  可以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他們打枹罕都打了這麼久,結果這才沒幾日,積石關就沒了?

  慕容螢用力點頭,聲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斷斷續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此事千真萬確!」

  她往前湊了兩步,滿眼焦灼地補充:「咱們撒在積石關的探子,親眼看到陳宴率軍,攜大勝之威而來!」

  「不出兩日恐怕,就能趕到了.....」

  哪怕沒有親眼看見,僅從探子匯報的字裡行間中,慕容螢都能感受到,那軍威之盛......

  慕容宿雪的理智像被扯斷的弦,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砰」的一聲悶響,雙目圓睜,布滿血絲,聲音也因極致的憤怒與恐慌變得嘶啞變形:「沈之焉和明爍到底在做些什麼!」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在帳內踉蹌著踱了兩步,又猛地轉身嘶吼:「縱使是七千頭豬,放在那毫無抵抗地讓陳宴抓,都不可能這麼快抓完!」

  慕容宿雪不理解,完全不能理解.....

  那積石關分明是,自己設的一道屏障,怎麼會被這麼輕而易舉地突破呢?

  而且,那是七千個人,不是七千頭豬啊!

  「那陳宴莫非是有神助?!」

  馮凌虛垂著的頭微微一頓,虬髯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悄悄抬眼瞥了眼帳內暴怒的慕容宿雪,又飛快地低下頭。

  心裡卻泛起個詭異的念頭,像根扎人的刺般揮之不去。

  也只有這樣才能合理解釋......

  唐子瞻的嘴唇哆嗦著,臉色比紙還要白,連帶著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像秋風裡的枯葉:「會....會主,咱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呀?!」

  眸中滿是驚惶與無措。

  畢竟,早在秦州就被打出了心理陰影......

  現在更加劇了!

  慕容宿雪粗重的喘息漸漸平復,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唐子瞻瑟縮的身影,以及其他兩人,眼底的狂怒被一層冰冷的厲色取代,呵斥道:「瞧你們這點出息!」


  頓了頓,又繼續道:「區區一個黃口小兒,就給你們嚇破膽了?!」

  慕容螢上前一步,輕輕拉住母親的衣袖,雖仍面帶急色,語氣卻多了幾分沉穩:「娘,那陳宴用兵的確厲害,絕不可掉以輕心啊!」

  她抬眼迎上慕容宿雪的目光,語速急促卻條理清晰:「得早做部署!」

  陳宴的用兵手段,堪稱當世一流,他們此前已經吃過大虧了,不能再輕視.....

  「呵!」

  慕容宿雪眼底的慌亂已全然褪去,只剩冰冷的狠厲,一聲冷哼從鼻腔溢出。

  隨即,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眾人,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本座有一個讓陳宴,徹底覆滅在河州的絕妙謀劃!」

  「會主不會是,精神失常了吧?」

  「這說得是什麼胡話?」

  馮凌虛、唐子瞻、韓秉燭三人齊齊一怔,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的茫然,心裡暗忖。

  慕容宿雪將三人的疑慮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輕笑,抬手輕甩絳紅色織金羅裙的衣袖,語氣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傳令下去,撤去對枹罕的圍困!」

  「全軍退守鳳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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