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一箭三雕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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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儼先前攥緊的拳,不知何時鬆開了,垂在明黃色龍袍下輕輕顫著。

  臉上的潮紅還未褪盡,眼角眉梢卻已沒了,方才那股要噬人的狠厲,反倒漫上一層水汽似的探究。

  「孫卿,你說得朕都明白!」他開口時,聲音還有些發緊,像是被怒氣磨過的刀刃,鈍了些,卻更利了,「可具體該如何做呢?」

  說著,指尖無意識地在御座扶手上叩著。

  局勢也好,道理也罷,宇文儼都心知肚明。

  可由於年輕,zz鬥爭經驗不足,不知該怎樣去利用,從而達成自己的目的......

  孫植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再抬眼時,眼角的細紋里已漾開溫潤的笑意,卻比殿中地龍的熱氣更灼人幾分。

  「此次臘祭,是由宇文滬、於玠一手操辦.....」他上前半步,袍角掃過地上的熏爐灰燼,聲音裡帶著書卷氣特有的從容,開始有條不紊地分析,「是故發難方一定是兩位老柱國!」

  大冢宰一方搭起了台子,欲借臘祭進一步提升自己的威望.....

  肯定是不想見祭祀出什麼亂子的。

  而兩位老柱國一方,必不會令其遂願,定會以此做文章,加以破壞!

  「對!」宇文儼抬手按住自己的額角,指尖划過方才暴怒時青筋突突的地方,唇角竟極輕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孫植垂著眼,視線落在小皇帝明黃色的袍擺邊緣,聲音比先前更低了些,帶著種循循善誘的溫和,卻句句都往深處探:「臣不知兩位老柱國,會使出怎樣的手段.....」

  「但假定他們能夠成功,敢問陛下那時的局面,會是如何的呢?」

  說著,指尖在袖中輕輕叩著,像是在數算什麼。

  「若能成功,宇文滬極大概率身死!」

  宇文儼一怔,腦中飛速運轉,幾乎是脫口而出,一語道出本質:「而那倆老匹夫,必會趁亂奪權!」

  那雙此前還燃著怒火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像寒潭裡落了星子,映著自己眼底翻湧的悟。

  「正是。」

  孫植微微頷首,額前的一縷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卻絲毫沒亂了他眼底的沉靜。

  他直起身寸許,聲音依舊壓得平和,像在跟小皇帝拆解一盤剛擺開的棋局:「那他們會以何種方式,來掌控因宇文滬之死,而出現的權力空缺的局面呢?」

  抬眼時,他眼底的笑意已斂去,只剩一片清明的算計。

  「......」

  暖閣里的龍涎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點火星,在鎏金爐里明明滅滅,像極了御座上少年天子此刻的神情。

  宇文儼垂著眼,指尖在御案的龍紋浮雕上,反覆摩挲,指腹碾過那些凸起的鱗甲,發出細碎的聲響。

  孫植的話像顆石子投進深潭,起初只漾開幾圈漣漪,此刻卻在水底翻起了巨浪。

  寂靜漫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宇文儼忽然猛地抬眼,眸子裡的疑惑思索,被一種滾燙的明悟燒得透亮。

  「控制朕!」他的聲音里還帶著少年人的銳氣,卻比先前多了幾分洞穿迷霧的狠厲,「挾天子以令諸侯!」

  「用朕的名義,來發號施令,拔除朝中宇文滬黨羽的同時,安插自己的心腹!」

  「從而成為新的權臣!」

  眼底閃爍著忌憚與冷厲交織的光。

  自己這個無實權卻有名分的皇帝,是他們鬥爭奪權中,握有程序合法性,最為關鍵的一環!

  而這是劣勢的同時,恰好也是自己的優勢!

  「是啊!」

  孫植垂在袖中的手輕輕一攥,指節抵著腕間的玉扣,沁出點微涼的寒意,意味深長道:「一面是豺狼,一面是虎豹......」

  眸底像盛著深不見底的寒潭。

  方才那點淺淡的笑意早已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邃色。

  暖閣外的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宇文儼從御座上站起,背著手來回踱步,靴底碾過金磚地面,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像是要把那些盤桓,在心頭的疑慮,都碾碎在腳下。


  方才被明悟點燃的銳氣,漸漸被思索不得澆得發沉,他忽而停步,轉身看向階下的孫植,眼底的鋒芒褪去,露出少年人獨有的茫然:

  「孫卿,既然如此,咱們該如何呢?」

  「你可有應對之策?」

  宇文儼說到底,終歸是經驗與閱歷不足,哪怕已經可以預見相爭,依舊是毫無頭緒.....

  絞盡腦汁也無法想到,該如何去加以利用。

  孫植垂在袖中的手指忽然停了,指腹在掌心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捻算什麼隱秘的機括。

  暖閣里的熱氣漫過他的鬢角,將那縷垂落的髮絲蒸得微卷,抬眼時,眸底忽然閃過一抹極亮的光,沉聲道:「陛下,大司馬宇文橫是宇文滬的親弟,同樣也是您的堂兄啊!」

  言語之中,滿是意味深長。

  尤其是與也是,兩個並聯詞,咬字極重,格外突出。

  宇文滬與他關係近,難道當今天子與他的關係就不近了嗎?

  「嗯?」

  宇文儼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方才因急踱而微汗的額角,沁出些涼意,望著孫植,疑惑不已:「孫卿,你這是何意?」

  「朕不甚明白......」

  總不能在親哥哥宇文滬,與自己這個堂弟之間,宇文橫會選擇幫自己吧?

  沒道理啊!

  「陛下,當年太祖為何宇文滬託孤,而不選宇文橫呢?」孫植不慌不忙,並未直接作答,而是再次拋出了一個問題。

  宇文儼若有所思,略作回憶,喃喃道:「因為父皇覺得,宇文滬無論是心性,還是手段,都最為肖他,而宇文橫則......」

  言及於此,瞳孔驟然收縮,忽然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敲了下天靈蓋,眼底的霧靄像被狂風卷過,瞬間盡數散去,「朕明白了!」

  跟宇文滬相比,宇文橫此人武力有餘,智力(政治)不足.....

  可以征戰,可以輔佐,卻沒有掌控大局的本事。

  換句話說,宇文橫沒有那麼強的自主性!

  宇文滬死後,只要用得好,便可以是他手中鋒利的刀!

  而且其還有兵權。

  孫植深深頷首,袍角在金磚上熨帖地展開,眸底的深邃里浮起幾分讚許,聲音比先前更顯從容:「宇文橫說到底,也是宇文皇族中人!」

  「宇文滬一死,其黨羽勢力必定群龍無首.....」

  頓了頓,又繼續道:「陛下完全可以,伺機驅使宇文橫,來對付兩大柱國!」

  只要宇文滬出現了意外,那抓住機會,就可以將矛頭對準兩大柱國。

  「高啊!」

  宇文儼驟然亮了起來,像被人猛地挑亮了燈芯,先前那點殘存的迷茫被這簇光徹底燒盡,「宇文橫那莽夫,絕對會與那倆老匹夫死磕,以報宇文滬之仇!」

  說罷,指尖在御案上飛快地敲了兩下,眼底的光芒越發明亮,「咱們則可以打著,替宇文滬報仇的旗號,全盤接手他的勢力,並除掉那倆心懷不軌的老匹夫!」

  這一手既保護了自己,免於淪為新的傀儡。

  又以報仇的名義,將宇文橫拉入自己的陣營,讓宇文滬所有的努力都替他做嫁衣......

  關鍵是還能趁勢,順理成章地除掉,那兩大心懷不軌的異姓柱國。

  可謂是一箭三雕!

  「正是。」

  孫植緩步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沉,字字都往要害處落:「於老柱國乃是太祖舊臣,忠心耿耿,必定會堅定不移站在陛下一邊!」

  「而侯莫陳老柱國屬牆頭草,稍加拉攏便會站隊.....」

  宇文滬當初能順利上位,少不了於老柱國的鼎力支持。

  如今,這位老柱國在看到,當今天子執掌朝局的能力後,也定會不遺餘力地支持!

  至於侯莫陳沂之流,完全可如其他宇文滬舊部一般,皆加官進爵,用利益來收買。

  如此一來,豺狼覆滅,虎豹歸籠,韁繩都握在天子手中。

  宇文儼聽完這番話,先是怔在原地,眼底的光亮像浸了蜜的星火,一點點漫開,連帶著眉梢都染上了輕快的弧度。


  忽然大步走到孫植面前。

  「孫卿不愧是朕的智囊,實乃大周股肱啊!」他伸手拍了拍孫植的肩膀,少年人的力道帶著股不加掩飾的興奮,語氣里滿是讚嘆。

  「哈哈哈哈!」

  說罷,仰頭笑起來,聲音里的少年氣混著初掌權術的暢快,在暖閣里撞出嗡嗡的迴響。

  先前因暴怒而起的戾氣、因迷茫而生的沉鬱,此刻都被這笑聲沖得一乾二淨。

  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切進來,在他明黃的龍袍上織出金亮的紋路,連額前那縷被熱氣蒸亂的髮絲,都顯得格外有精神。

  一舉幹掉兩大阻礙,事先夢寐以求的親政,獨攬軍政大權,再無任何人掣肘,可以大展拳腳了!

  李衡先前一直垂首立在角落,此刻抬眼時,臉上不見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憂慮。

  「但這一切推測,都是建立在兩大柱國,能成功的前提下.....」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都帶著質疑,目光掃過容光煥發的少年天子,又落回孫植身上,「萬一宇文滬毫髮無傷呢?」

  要知道這些都是假設......

  世上沒有萬無一失的事情。

  倘若宇文滬只是受些輕傷,或沒有受傷,那所有算計不都落空了嗎?

  孫植瞪了一眼李衡,沉聲道:「那雙方依舊處於平衡狀態,咱們則繼續韜光養晦!」

  在兩人交鋒之際,一言不發默默聽完的宇文倫,滿臉凝重,心中暗道:「小皇帝與孫植的算計,必須儘快告知大冢宰.....」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靴聲,跟著是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隔著門帘遞進來:「陛下,春官府來人!」

  「請您去試穿臘祭之日的袞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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