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皇帝親至,龍纛前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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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州城外。

  屍骸枕藉,血流漂杵。

  從城頭往下望,大地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黃土被血浸透了,結成一塊塊暗紅色的硬痂。

  人和馬的屍體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只露出一截僵硬的胳膊或者半張灰白的臉。

  刀槍劍戟散落一地,斷掉的旗杆斜插在屍體堆里,破破爛爛的旗面被風一吹,像一隻只將死未死的鳥在撲騰翅膀。

  這是鏖戰一日一夜之後的相州。

  宋軍的傷亡早已超過五位數。

  近五分之二的人倒在了這片荒原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唐方生騎在那匹從金人手裡搶來的遼東馬上,銀白色大槍橫在馬鞍前,槍頭上的紅纓早已被血浸透,結成一綹一綹的硬條。

  他的臉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血,已經幹了,裂成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

  他望著眼前的戰場,一言不發。

  「兵敗如山倒!」

  他算是親自體會到了……何謂兵敗如山倒!

  當傷亡達到某個臨界點時,宋軍的潰敗開始了。

  唐方生沒有攔,因為攔不住。

  一支軍隊的膽氣一旦散了,就是神仙來了也兜不回來。

  由此可見,天門之戰與香積寺之戰的雙方將卒是何等的軍事素養。

  五分之二的傷亡,宋軍便潰不成兵。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跑了。

  在潰兵的洪流中,有幾塊礁石死死釘在原地,任憑金軍浪頭如何拍打都不曾動搖。

  背嵬軍!

  神臂營!

  烈刀軍!

  三大嫡系部隊扛住了絕大部分壓力。

  他們結成一個品字形的方陣,將金軍一波又一波的衝鋒硬生生頂了回去。

  背嵬軍的重甲騎兵在方陣外圍來回馳騁,每一次金軍的拐子馬衝上來,他們就迎頭撞上去,用馬槊和馬刀與金人在馬上肉搏。

  神臂營的弓弩手列在方陣內側,長弓一把挨著一把,弩箭像潑水一樣往外潑。

  箭矢划過天空時發出的尖嘯聲連成一片,刺得人耳膜生疼。

  烈刀軍的步卒頂在最前面,長槍如林,刀盾如牆。

  他們的刀是特製的長柄大刀,刀身比尋常的朴刀寬出兩指,刀背厚得像一塊鐵板。

  一刀劈下去,能把金人的彎刀連刀帶手一起砍斷。

  金人的騎兵衝上來的時候,烈刀軍的刀盾手就蹲下去,用盾牌頂住馬腿,後面的刀手趁機從盾牌的縫隙里捅出去,專捅馬肚子。

  但烈刀軍的人也在死。

  每頂住一次騎兵的衝鋒,他們的前排就要換一茬人。

  死了的人被拖到方陣中央,活著的人補上去,然後等著下一次金人衝鋒。

  韓世忠已率軍去救岳飛去了,正面戰場並沒有韓世忠。

  但他的烈刀軍留在這裡,替他扛住了這片戰場。

  這是他的兵,他的嫡系,是他從死人堆里一個一個帶出來的。

  韓世忠不在,他們就替將軍扛。

  將軍說過,烈刀軍沒有一個孬種。

  所以他們沒有跑,也丟不起這個人。

  方陣外圍還有些零零散散的宋軍。

  有的是被打散了的潰兵,跑了一陣又折回來,撿起地上的兵器加入方陣。

  有的是從別的營頭裡衝出來的散兵游勇,找不到自己的將軍了,就朝方陣靠過來。

  他們不知道這場仗還能不能打贏,但他們知道,只要還站在這片土地上,手裡的刀就還有該砍的人。

  這片血紅色的大地上,慘烈的廝殺還在繼續。

  刀戈碰撞聲、骨肉碎裂聲、人瀕死前的慘叫聲、馬匹吃痛的嘶鳴聲,所有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滾水,灌進每一個還活著的人的耳朵里。

  鏖戰,已經持續了一天一夜。

  從昨日的清晨打到今日的清晨,太陽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天空從灰白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回灰白。

  沒有人記得自己砍翻了多少個敵人,也沒有人記得身邊倒下了多少同胞。

  只記得手裡的刀越來越重,只記得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只記得嘴裡全是血腥味,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金狗的。

  戰場的位置也已換了數處。

  有的是宋軍主動戰略性撤退,把陣線往後拉了數百步,退到一片緩坡上重新結陣。

  有的是金軍戰略性撤退,被背嵬軍從側翼沖了一波,陣腳鬆動,不得已退到後面的土丘上重整旗鼓。

  每一次移動都在地上留下一層新的屍體,每一次移動都讓雙方的人數變得更少。

  近乎一天一夜的血戰,對作戰雙方而言,無論是心理還是肉體,都已無限接近極限!

  活著的將卒們目光渾濁了,大腦麻木了,只剩下肌肉記憶還在支撐著他們舉起刀、砍下去、再舉起來、再砍下去。

  他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但他們知道,對面的也快撐不住了。

  金人的情況,確實也沒好到哪去。

  他們南下的三萬大軍,到此刻所剩不過數千。

  逃跑和潰散的不計其數,有些是被打散的,有些是被嚇破膽的,還有些是被聯軍從後方牽制不得不分兵回去的。

  現在還在和宋軍對鑿的,同樣也是完顏宗翰的嫡系部隊。

  但情況,卻是比宋軍差得多。

  完顏宗翰站在中軍的高地上,雙手按著彎刀的刀柄,刀尖杵在地上,像一根拐杖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群橫衝直撞的背嵬軍,雙目似要噴火。

  他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被背嵬軍鑿穿了。

  那些渾身披甲的宋國騎兵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進牛油里,毫無阻礙地從他的右翼切進去,從左翼穿出來,留下滿地金兵的屍體。

  尤其是那名騎著蛟龍過河的天下第一奇男子,更是不講道理!

  這支由天下第一奇男子率領的背嵬軍,論軍紀之嚴謹、作戰能力之強、單兵素質之硬。

  似乎不弱於他們引以為傲的鐵浮屠。

  他們在正面戰場上的不敵,很大程度也是因為背嵬軍強大的作戰意志。

  完顏宗翰握著彎刀的手在發抖。

  彎刀杵在地上,壯實的肌肉瘋狂痙攣,手臂上青筋一條一條地凸起來。

  他的雙目一片血紅,眼珠子上的紅血絲一根根炸開。

  他盯著那支還在他陣中左衝右突的背嵬軍,嘴唇翕動了數下,終是咬著牙關逼出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

  『拳怕少壯,棍怕老郎。』

  『若老夫再年輕二十歲,焉能讓豎子成名!』

  可世間哪有返老還童之藥,他這身硬骨枯肉扛到現在,已是山窮水盡。

  他……輸了。

  在軍隊整體質量高於宋軍的背景下,輸得一塌糊塗!

  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掠過血紅的戰場,望了望遠處的天,又望了望腳下的地。

  青山綠水。

  這地方有山,不高,但連綿起伏。

  有水,不深,但清澈見底。

  是個埋骨的好地方。

  他忽然笑了一下,心底浮現四枚大字——

  「彈盡糧絕。」

  這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的五臟六腑都在往下墜。

  唐方生揮舞著大槍,準備給予完顏宗翰最後一擊。

  他的眼裡沒有輕視,只有鄭重。

  金國能壓著宋國打,不是沒有道理的。

  鏖戰一天下來,金人給他的感覺只有一個字:強!

  要不是和項羽小兒有著長達數十萬次的生死拼殺經驗,他恐怕亦會葬身於此!

  好在,最終還是他贏了!

  馬聲如轟雷,旌旗如金鋒。

  尚有餘力的背嵬軍再度開始了衝鋒,目標直指完顏宗翰。


  聽著轟隆隆的巨響,完顏宗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跪,因為金人的驕傲不允許他跪。

  哪怕死,亦要站著死!

  而就在這時,一陣更為龐大、更為轟動的馬蹄聲自天的另一邊響起!

  「殺——!」

  完顏宗翰順著聲音看去,原本絕望死寂的目光瞬間重燃光芒。

  相州城方向,一支數量龐大的,舉著《金》《完顏》字大纛的騎兵如潮水湧現!

  而處於大軍最前方的,正是金國開國皇帝完顏阿骨打之弟,如今貴為金國皇帝的——

  完顏晟!!!

  西夏的進犯,吐蕃諸部的聯合,完顏晟的親至,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串聯起來。

  他們要……

  宋亡!

  故而——

  皇帝親至,龍纛前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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