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年年納貢,以結兩國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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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軍大敗的消息,像是插上了翅膀一樣飛向世界各地。

  汪伯彥得知完顏宗弼死訊的時候,正坐在大船的房間裡。

  消息是他安插的一個內侍傳來的。

  那個內侍跑得滿頭是汗,進門的時候絆了一跤,爬起來連膝蓋上的灰都顧不上拍,就把話說了。

  他說得顛三倒四,但意思很清楚:金軍敗了,完顏宗弼死了,余相正帶著大軍處理餘波,不日就能迎官家返回應天府。

  汪伯彥當時手裡正端著一盞茶。

  聽完這話,他把茶盞放回桌上,動作很穩,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然後他讓內侍退下,賞了他一貫錢,還叮囑他回去的路上走慢些,別讓人看出端倪。

  門關上以後,汪伯彥獨自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發現自己放在桌面上那隻手在發抖。

  不是指尖微微顫動的那種抖,是整個手掌,從指根到手腕,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幅度哆嗦。

  他把那隻手收到桌子底下,另一隻手去握它,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手指冰涼,手心全是汗。

  『完顏宗弼死了。』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每轉一圈,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金軍是怎麼摸到應天府跟前的,別人不知道,他心裡卻清楚得很。

  那張地圖是他派人送出去的,那條換防的路線是他泄露的,那個傳信兵現在應該已經沉在某條河底了,嘴巴被魚蝦啃得乾乾淨淨。

  如果只是死了個完顏宗弼,如果只是金軍退回了老巢,這件事未必會被翻出來。

  戰場上一團亂麻,誰說得清哪條情報是從哪裡漏出去的?

  但完顏宗弼死在了宋境,連帶他那一萬輕騎也全死在了宋境。

  這不是擊退,這是殲滅。

  這種事在金國朝堂上會掀起多大的風浪,汪伯彥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

  一個領著一萬人就敢深入中原腹地的四太子,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金國的皇帝不可能不問,不可能不查。

  而一旦金國那邊開始查,就會發現完顏宗弼當初南下時收到的情報源頭,指向的是大宋。

  不是金國的細作探來的,是應天府有人主動遞過去的。

  到那時候,他汪伯彥就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汪伯彥的手不抖了。

  當恐懼大到一定程度以後,身體反而會安靜下來,像是連發抖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他坐在那裡,呼吸很輕,眼睛直直盯著木板,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他在想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黃潛善。

  黃潛善已經懷疑他了,就是完顏宗弼差點捉住趙構那天。

  他太熟悉這個老朋友了。

  對方能露出那個眼神,用意不言而喻。

  黃潛善是跟著余朝陽的人。

  一旦上報,余朝陽必定徹查。

  他自認為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

  可有句話說的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汪伯彥不敢去賭余朝陽查不出來。

  余朝陽在朝堂上表現出的手段他是領教過的,雷厲風行,滴水不漏。

  兗州平叛,他說打就打,劉光世的人頭他說砍就砍。

  這種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的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讓朝堂乾淨一點的機會。

  到那時候,他和劉光世就是一個下場。

  第二件事,是趙構。

  想到這裡,汪伯彥果斷起身,向著趙構的房間走去。

  趙構的房間外面站了兩排禁軍,楊沂中不在,他的傷沒好,這幾天都躺在床上養病。

  換了一個汪伯彥不認識的武官值守。

  那個武官看見是他,沒有攔,還幫他推開了門。

  房間裡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昏沉沉的。

  趙構坐在硬邦邦的船板上,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泥水濺髒的龍袍。

  衣服沒換,臉上的泥點子也沒擦,就那麼直愣愣地坐著。


  顯然,他怕極了。

  否則也不會現在還在大船上呆著。

  汪伯彥看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經歷了什麼。

  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當年金軍破汴梁的時候,他在逃難的隊伍里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睛。

  眼珠子不會轉,瞳仁像是一顆泡在水底的死石子,灰濛濛的,什麼也照不進去。

  完顏宗弼那驚天一躍,他那五根鐵箍似的手指碰到趙構衣襟的那一瞬間,這位年輕的皇帝就再沒緩過神來。

  汪伯彥心裡有數了。

  他輕輕掩上門,走到趙構面前,先是整了整衣冠,然後跪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磚地,行了一個大禮。

  趙構的眼珠子動了動。

  「汪卿……」

  聲音是啞的,像是好幾天沒喝過水。

  「官家。」汪伯彥直起身,臉上全是沉痛之色,「臣聽聞前方大捷,完顏宗弼被余相麾下一位猛士斬於馬下,金軍一萬輕騎全軍覆沒。」

  「臣特來賀喜官家,此乃我大宋前所未有的盛事。」

  趙構的嘴唇嚅動了一下,沒說話。

  汪伯彥抬起頭,眼睛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後怕,聲音放得極輕:「只是臣一想到當日在江邊,完顏宗弼那張臉…他那匹黑馬從禁軍頭頂飛過去…他那隻手差一點就碰到了官家的衣襟,臣這心裡就……」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渾身打了個冷顫。

  趙構也打了個冷顫。

  思緒再一次被拉回江邊那天,臉上滿是餘悸。

  「他……」

  趙構的聲音在發抖,抖得不成樣子。

  「就差一點……只差一點……」

  汪伯彥跪著沒動,就那麼仰著頭,看著趙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他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官家,臣斗膽問一句…完顏宗弼是死了,可他身後呢?」

  趙構愣了一拍。

  汪伯彥慢慢說道:「金國有幾個完顏宗弼?金國有多少鐵浮屠?這朝中又有幾個唐方生、韓世忠、張俊,又能……擋得住幾個完顏宗弼?」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扎在趙構的心口上。

  他的臉色更白了。

  汪伯彥深吸一口氣:「臣有句話,不說出來心裡不踏實。」

  「余相打了勝仗,滅了完顏宗弼,是為江山社稷立了大功,但給了金人如此重創,金國一定會傾全國之力南下報復。」

  「屆時還有第二個完顏宗弼、第三個完顏宗弼,以應對余相這次的所作所為。」

  「官家的好運氣,又能持續多久?」

  「臣這心裡,怕啊……」

  汪伯彥沒有再往下說,他就那麼靜靜地跪著,看著趙構。

  他給了這位年輕的皇帝足夠多的時間,讓他慢慢回憶那股熟悉的恐懼。

  「搜山檢海抓趙構。」

  「搜山檢海抓趙構。」

  「搜山檢海抓趙構。」

  曾經被金軍抓捕的那些日子,他逃到徐州,逃到海州,逃到青州,逃到萊州,金人的馬蹄聲就像長在他耳朵里了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

  有時候半夜驚醒,他能聽見金軍喊殺聲從他床底下湧上來,把他整個人吞進去,黑黢黢的,喘不過氣。

  他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

  他不想再被人追著跑了。

  他不想再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了。

  趙構垂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汪卿……你認為朕該怎麼辦?」

  汪伯彥心中狂喜,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做出一副憂國憂民,苦口婆心之態。

  「臣以為,當交出余相,平息金國怒火。」

  「年年納貢,以結兩國交好!」

  「如此,官家再無性命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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