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說出橫渠四句的代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現場很安靜,安靜到只有張載一個人的聲音能夠聽見。

  現場又不算很安靜,因為除了張載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一個人在聽他講話。

  他和余朝陽都屬於三無人員,無能量無背景無人脈。

  但他的情況又和余朝陽有略微不同。

  思想。

  同為三無人員,余朝陽的銳利幾乎肉眼可見。

  所有人都清楚,這位未來一定會扛起改革派的大旗。

  否則,他也不會只取得探花名次。

  人家的文章質量都是有目共睹的,甚至已經不能稱之為頗具古人之風,而就是古人親臨。

  其中的一些見解,讓他們這些身居高位多年的大臣都感到一陣汗顏。

  仿佛他們看見的文章不是出自一位毛頭小子,而是……一位執掌朝綱多年的獨夫!

  他們才是初出茅廬的新兵蛋子。

  華夏又向來崇尚中庸之道。

  如此優秀的一篇文章,卻只取得了探花名次,不用想也知道歐陽修這老傢伙打的什麼算盤。

  只怕讓對方去何地任職,走什麼關係,什麼時候升遷都想好了!

  能在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位極人臣,在場之人就沒有是傻子。

  比起平平無奇的張載,名義上的狀元章衡、深得改革派看重的余朝陽、出身豪門士族的二蘇以及歐陽修的得意門生,更值得他們投資。

  就在濃厚的浮躁氣氛中,張載開口了。

  語氣十分平淡,不燥也不急。

  像是平靜的湖面砸進一塊巨石,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臣不才,只願。」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轟——!!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住了!

  他們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頭牛。

  此時此刻,似乎連風都靜止了。

  所有人都在回味剛剛那四句話,可越是回味就越感到一陣心驚肉顫,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狂顫。

  張載的文章以立意高深著稱,所有人都知對方是個心系蒼生的儒生。

  但……

  他們從未想過!

  居然會高到這種程度!

  幾乎是在儒學現有的框架下,從零開始搭建了一個新目標!!

  一個能讓天下讀書人都拍著胸脯告訴其他人,他讀書的意義是什麼!

  倘若真能把這四句話貫穿到底,對方甚至都不能用立地成聖來形容了!

  僅這四句話,便能奠定張載在儒學體系里的崇高地位。

  其地位僅弱於開宗立派的孔孟。

  趙禎原本漫不經心的身體在瞬間緊繃,瞳孔里的驚艷溢於言表。

  包拯包青天那張因久經風吹日曬而黢黑的臉頰在瞬間煞白。

  就連歐陽修,都看了張載一眼又一眼。

  『這傢伙,是給自己塑了一道保命金身啊!』

  『只可惜太過耀眼,身負天下之輿論,只怕是……無人敢用。』

  這份短暫的驚艷持續了大約十來秒。

  趙禎率先緩過神來,乾癟癟的笑了兩聲,道:

  「張卿倒是好志向,也給天下人做出了榜樣。」

  「不錯,朕很欣慰。」

  「朕,期待你後面的表現。」

  言罷,趙禎一甩衣袖,施施然地離場。

  趙禎的離場,並未讓瓊林宴的氣氛下降多少,反而愈發活絡起來。

  君臣有別,趙禎在場難免會感到壓抑。

  張載看著趙禎消失在陰影中的背影,心裡卻是生出一抹怪異。

  怎麼感覺……趙禎對他的態度愈發冷淡了?

  很快,越來越多的朝中大員離場,將這場宴會的主角還給新科進士們。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們刻意疏遠的目光,躊躇滿志的張載找到了余朝陽。


  「余兄,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啊?」

  「我怎麼感覺……歐陽大人和包丞他們在刻意地與我劃清界限?」

  先前說出橫渠四句的張載有多意氣風發。

  那麼現在的張載就有多迷茫。

  朝中大臣的疏遠,官家的冷淡,無一不在證明他先前說錯話了。

  可問題的關鍵是,他連問題在哪都不知道。

  只得帶著滿腔疑惑找到余朝陽。

  為什麼不找章衡?

  因為在余朝陽面前,他感覺自己是個新兵蛋子,章衡沒有給他這種感覺。

  余朝陽把玩著精緻的酒杯,深深看了張載一眼,卻是沒有說話。

  有些話,他不能去說。

  尤其是在這麼敏感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菜頭則是沒有這個顧慮,爛命一條愛咋咋。

  「不可否認,張兄的這四句話才華橫溢,幾乎是給天下讀書人豎立了一個目標。」

  「可是。」菜頭話鋒一轉:「張兄把官家置於何地?」

  「這天下,終究是他趙家的天下,無論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還是為開萬世太平,也應該由官家去開。」

  「你這話,幾乎是把官家架在火上烤啊!」

  「如果你是官家,你會重用這樣的一個人嗎?」

  這話是極為大逆不道的。

  堂堂一國之君,怎可如此小肚雞腸呢?

  張載卻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是啊,如果是他,他會重用這樣一位『口出狂言』的臣子嗎?

  重用吧,百姓會認為功勞都是臣子的,跟大宋官家沒有任何關係。

  可不用吧,百姓又會噴他有眼無珠,放任一位賢臣不用。

  最好的辦法就是——選個小崗位,晾著!

  永不升遷!

  不僅如此……就連那些大臣也會刻意與他拉開距離。

  沒有人喜歡這樣一位自帶金身,敗事不沾鍋,事成功勞全占的部下!

  人生在世,不過權名利三字。

  他把名聲占完了,其他人又該怎麼辦?

  他給自己塑了一道不敗金身,卻也給自己的仕途堵死了。

  他可以在私下與人說,可以在暮年的時候說,可以在左右朝綱的時候說。

  但,唯獨不該瓊林宴現場說!

  這句話將徹底焊死在他身上,所有對名望有追求的官員,都會退避三舍!

  他不會突遭橫禍,再也不會因吃穿發愁。

  只是他的上限,已經堵死。

  難怪官家會突然離場,難怪朝中大臣會對他敬而遠之。

  「我……我……」

  張載嘴皮哆嗦著,最終化作一抹苦澀的笑容。

  余朝陽看著苦澀的張載,不由得在心裡感嘆。

  這便是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啊。

  張載如果生在李世民時代,未必不能位極人臣。

  因為李二從不嫉能,再大的名聲也大不過他。

  只可惜,當今掌權的不是李二。

  是趙禎。

  一位仁厚有餘,缺乏果斷的君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