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不負魏武揮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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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出了崇政殿,沿著御街向東行去。

  蘇軾走在最前邊,步伐闊達,袖袍翻飛口中已是炮語連珠般的介紹起了開封風物。

  菜頭落後半步,目光掃過街面兩側林立的鋪面——

  綢緞莊、藥鋪、書坊、酒肆,鱗次櫛比,招牌漆色鮮明,街面鋪滿了青磚。

  磚縫間連雜草都不見一根。

  這便是汴京,當今天下的第一雄城!

  一個經濟異常發達,重文輕武的王朝!

  『等了這麼久,可算是輪到我的版本了!』

  菜頭默默想著,頓感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三層高的酒樓拔地而起,朱欄碧瓦,飛檐斗拱。

  檐角懸著一串銅鈴,風吹時叮噹作響。

  樓前立著一塊丈余高的烏木牌匾,上書——攬月樓。

  大字筆力雄健,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想想也是,能在開封這寸土寸金的地方開這麼大座酒樓,沒能量也不現實。

  「就是這了。」一直帶路的蘇軾轉過身,雙手一攤,滿臉得意。

  「攬月樓,在開封府數這個。」他豎起大拇指,繼續道:「尤其是店裡的東坡肉,簡直一絕!」

  「諸位敞開肚皮吃,為兄做東!」

  蘇轍笑而不語,對哥哥的豪邁舉動並無反感。

  眉山蘇氏,坐擁田產的豪紳之家,一頓飯錢還是請得起的。

  曾鞏、張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侷促。

  在場之人,就他倆最窮。

  一個父親早逝,一個靠粥度日。

  眾人魚貫而入,店中夥計眼尖,一看眾人的衣著氣質便知不是尋常客人。

  當即將他們引入三樓的雅間。

  雅間極其寬敞,正中一張紫檀木大圓桌,可容二十餘人同席不擠,窗開四面,憑欄便可遙望汴河上往來的漕船。

  燈火倒映水中,碎成一片金紅。

  眾人推讓一番,最終還是按照年齡落座。

  蘇軾是最隨性,不拘虛禮,率先斟酒舉杯:

  「今日同桌,他日同朝。這一杯,敬同年。」

  「敬同年!」

  觥籌交錯間,話題漸漸打開。

  起初不過聊些各地風物、科場趣事,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

  菜頭和唐方生坐在余朝陽兩側,前者跟曾鞏爭論某個史書中的錯誤。

  後者則一臉親切的拉著章衡,說要給他表演一個胸口碎大石。

  不過男人嘛,懂的都懂。

  無論是高官大臣,還是富甲一方,亦或是底層的黔首,一旦成眾飲酒,必高談國事。

  芸芸眾生尚且如此,遑論這群即將出仕的人中龍鳳。

  聊天正說在興頭,蘇軾忽地把酒盞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脆響。

  席間稍稍安靜下來,目光齊聚。

  「秦皇掃六合,漢武逐匈奴,漢家舊土,如今卻在胡塵之中。我等讀聖賢書,難道只為金榜題名、光耀門楣嗎?」

  「金人群狼環伺,意在中原,臥榻之側又豈能容他人酣睡!」

  歡快的氣氛像是被人抽走,肉眼可見的低沉了下來。

  自澶淵之盟後,遼國雖仍據有燕雲,但宋遼之間好歹維持了數十年大體和平。

  可北方的金國不同,那是一頭正當壯年的猛虎,爪牙鋒利,胃口極大。

  燕雲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讓以來,已是漢家心頭一道從未癒合的舊傷。

  待再過個百十年,那地……還真能稱為漢土嗎?

  這個沉重的話題一時間無人接話,連窗外汴河的水聲都顯得清晰了幾分。

  余朝陽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卻是沒有著急高談闊論。

  從開篇可以知道,《千年龍虎榜》只是一個過渡,真正的勝負手在《靖康恥》。

  余朝陽的想法不能代表所有人,出生宦官世家的呂慧卿放下了筷子,沉聲道:


  「蘇兄憂國憂民,著實令呂某感佩。不過這沉疴並非無人去掃。」

  眾人目光瞬間匯聚過去。

  「哦?」

  竇卞最先反應過來,身子微微前傾。

  「慧卿此言……莫非朝中已有動議?」

  呂慧卿沒有立刻回答。

  他環顧一圈,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牢牢系在自己身上,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諸位可知慶曆二年(1042年)進士及第的王安石?」

  「王安石……那位常州知州?」

  「不錯,正是此公,我與此公已有數次深談。」

  呂慧卿的語氣不急不緩,顯然早有腹稿:「王公之志,不在小處。」

  「他常言:本朝立國百年,祖宗之法自有其功,然積弊已深,譬如重屋久居,樑柱蠹朽,若不翻新,遲早傾覆。」

  「王公有一整套方略,欲從根子上扭轉局勢。財政、軍政、科舉、役法……」

  所謂的同年聚飲,表面上是聯絡情義,實則是各展其志、各尋其盟。

  蘇軾以憂國破題,打開局面。

  呂慧卿順勢引介王安石的政見,意在網羅同道。

  而其他人各抒己見,既是試探,也是站隊。

  這是一場雙向選擇。

  年僅三十七歲的常州知州,官不小了,值得更深入一步。

  在各種考量下,原本安靜的雅間瞬間熱鬧起來。

  章惇主張軍政先行,直言廂軍糜爛,將不知兵、兵不知戰,一旦北方有事,後果不堪設想。

  王韶則從地理著眼,認為取得河湟便可在戰略上對西夏形成包抄,先解西北之患,再圖燕雲。

  竇卞情緒最為激烈,言辭如刀,直指當下吏治腐敗,聲稱不治貪官,萬事皆休。

  程顥則溫聲提醒,變法之道當以教化為先,民風不正則法令難行。

  直到夜深人靜,這場兼有歡聚與選擇雙重性質的宴會才終於落下帷幕。

  窗外汴河上的燈火稀疏了大半,攬月樓的夥計已在門外候了不知多久。

  蘇軾扶著桌子站起來,面上雖有幾分酒意,步伐卻依舊穩當。

  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坐,自己掀簾出了雅間,沿著樓梯向下走去。

  攬月樓的掌柜是個四十出頭的圓臉中年人,正撥著算盤核對帳目,見蘇軾下來,連忙堆起笑臉迎了上去。

  蘇軾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擱在櫃檯上:「算帳。」

  掌柜低頭看了眼那錠銀子,又抬頭看了看蘇軾身後的樓梯。

  臉上的笑意忽然變得極為殷勤,雙手將銀子推了回去。

  「使不得,使不得。」掌柜連連搖頭,語調誠摯得近乎誇張。

  「諸位皆乃文曲星下凡,能光臨小店,已是小店沾了諸位的仙氣。若談銀錢,豈不是玷污了諸位文曲星的高風亮節?」

  蘇軾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開店做買賣,該收便收,哪來玷污之說?」

  這時竇卞也跟了下來,聞言當即上前一步,將銀子從櫃檯上再次推過去,語氣斬釘截鐵:

  「此話不錯,吾輩讀書人豈能白吃白喝。」

  「今天敢白吃白喝,明天就敢魚肉鄉里,正是因為你們這類人多了,才導致歪風邪氣肆虐!」

  掌柜聽著這話,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

  你們以為他現在這個店鋪是咋來的。

  上一任掌柜便是賄賂不到位,收了錢,結果被人進士記恨,短短几年就把他發配到了荒山野嶺。

  前車之鑑就在眼前,這錢他還敢收嗎……

  掌柜十分糾結,忽然眼前一亮。

  「這樣,小人不才,但也識得幾個大字。不然幾位就以詞代錢?」

  以詞代錢?

  蘇軾怔了怔,旋即放聲大笑。

  「你這掌柜,倒是會做生意。」

  「也罷,備筆墨。」

  掌柜面露狂喜,幾乎是飛奔著取來文房四寶,親自鋪紙研墨。


  雅間中眾人聞聲也紛紛圍攏過來,將那張長案圍得水泄不通。

  蘇軾立在案前,深吸一口氣,卻沒有立刻動筆。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些同年進士的臉龐,又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良久,他閉上了眼睛。

  在座諸人屏息凝神,無一人出聲。

  忽然,蘇軾睜眼,提筆蘸墨,筆鋒落在宣紙上,如刀刻石,字字千鈞。

  《永遇樂·攬月樓醉後》

  「大河萬里,崑崙千仞,誰鑄秦關如鐵?」

  「漢武旌旗,唐宗弓馬,踏破天山雪。」

  「燕台何在?幽雲舊月,夜夜胡笳吹徹。」

  「恨東風、年年辜負,神州故疆殘缺。」

  這是一首極其沉鬱的詞。

  也算是配得上蘇軾在雅間裡的談論。

  整體還是比較低沉的。

  不過嘛……他們是誰?

  他們是今年的進士,是天子門生,是早上七八點的刺眼太陽。

  如此一首消極的詩詞,可以放在暮年之身,但唯獨不能放在他們身上。

  余朝陽上前一步,輕聲道:

  「蘇兄好文采。」

  「只是大丈夫在世,可生如鴻毛,但死必重於泰山!」

  「這詞,卻是配不上你我。」

  「不如你我合作一詞?」

  蘇軾眼中明顯閃過了一絲錯愕,好在很快回過神來:「善。」

  余朝陽接過毛筆,畫出一條長長的直線用於區分上下闋。

  旋即提筆揮灑:

  「丈夫志、豈堪消歇?」

  「肝膽尚存,此身未老,匣底龍泉猶熱。」

  「待從頭、收拾山河,不負當年魏武揮鞭!」

  霎時,滿室寂靜。

  過了許久許久,才聽一聲驚嘆。

  「好一個不負魏武揮鞭!」

  這聲驚嘆讓掌柜回過神,急忙大喊:

  「快!快取漿糊來!」

  「貼在大堂正中最顯眼的地方,用最好的綾絹裱邊,誰都不許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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