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謫仙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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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菜頭站在萬詩樓二層的窗邊,看著那道搖搖晃晃的背影消失在春明門的暗影里。

  他還是穿著昨天的那件舊袍子,背著初到長安時的那把破劍。

  他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揉一揉宿醉的腦袋。並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看著對方漸行漸遠的身影,菜頭並沒有喊他。

  以她現在的影響力,想把李白推起來其實很容易。

  但她並沒有這樣做。

  李白這樣的人,不該被喊住。

  更不應該沾染廟堂上的蠅營狗苟。

  晨霧散盡的時候,萬詩樓的門板被拍響了。

  來的是個穿青衫的年輕後生,手裡攥著一卷皺巴巴的詩稿。

  說是從洛陽趕了三百里路,就想在萬詩樓的牆上掛一首詩。

  菜頭開了門。後生衝進去,站在滿牆詩詞前愣了半晌,忽然紅了眼眶。

  從那一天起,萬詩樓的門檻就沒再低過。

  先是三五個,後來是十來個,再後來——每日天不亮,樓外就排起了長隊。

  其中有錦袍玉帶的貴公子,有布衣草鞋的窮秀才。

  有鬚髮皆白的老儒,有稚氣未脫的少年。

  他們擠在樓里,擠在院中,擠在菜頭種的那棵槐樹下。

  高聲吟誦,低首推敲。

  為一句詩爭得面紅耳赤,又為另一句詩擊節叫好。

  菜頭索性把臨街的牆都拆了,搭起竹棚,擺上條凳。

  每日煮茶釀酒,聽這些才子們吵吵嚷嚷。

  牆上的詩換得很快,可擺在【萬詩樓】中央的那五十首詩,卻是巍然不動。穩若泰山。

  別看院內爭吵激烈,可大夥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如煌煌大日耀眼的那五十首詩詞。

  當真是應了那句話:你若不吟詩作賦,觀我便如井中蛙觀天上月。

  你若吟詩作賦,你觀我則如一粒蚍蜉見青天。

  一首《早發白帝城》險些給李白道心干碎,他們觀李白的《靜夜思》《黃鶴樓送孟浩然》……

  又何嘗不是?

  除去李白這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外,登臨榜上者,哪個不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大才子?

  所以,他們是不敢奢求能榜上留名的,只求在文氣磅礴的,由賀知章親自提筆撰寫的,呈金字塔狀的詩塔旁,留下一二痕跡。

  不枉來這一遭輝煌盛唐!

  而原本乾淨整潔的牆壁,也被一篇篇詩詞覆蓋。

  往往是前一首墨跡未乾,後一首就貼了上去。

  層層疊疊,摞成厚厚的紙痂。

  有好事者數過,說萬詩樓里掛著的詩,比長安城裡所有的酒樓加起來還多。

  此後數年,萬詩樓愈發興盛。

  每日都有數十名才子登門,飲酒作賦,揮毫潑墨。

  樓中四壁早已掛滿了詩詞,層層疊疊,墨跡未乾就又覆蓋新墨。

  二樓專辟『詩廊』,與一樓的『詩塔』交相輝映,被譽為文壇龍虎榜。

  詩廊之上,每年都會選佳作抄錄其上,供往來文人品評唱和。

  春有桃花詩會,秋有賞月雅集,萬詩樓的名聲隨著那些錦繡文章,傳遍大江南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一年秋日,王維攜友來訪。

  這是他第二次來【萬詩樓】。

  比起群賢畢至那次,現在的【萬詩樓】無疑是模樣大變,詩廊的一二詩篇連他都感到心驚膽戰,暗道自己生得夠早,出名夠早。

  他負手立於樓前,望著滿壁詩詞,足足看了兩個時辰,時而感嘆,時而驚艷,時而沉默。

  黃昏時分,菜頭端了一碗茶過去,王維接過,道了聲謝,忽然說:

  「有筆嗎?」

  菜頭遞過筆。

  王維走到那堵最顯眼的白牆前,撥開層層詩稿,在角落裡題了六句:

  【帝城歌舞地,詩樓入青天。】


  【詩成萬口傳,酒熟百家憐。】

  【珠玉滿四壁,星斗羅長筵。】

  【朝朝馬車客,暮暮管弦喧。】

  【盛時不易得,良會當何年。】

  【願言同此心,歲晚長相延。】

  題罷,擱筆,轉身走了。

  滿樓寂靜了一瞬,隨即轟然。

  那堵牆從此再沒人敢往上題詩。

  後來的才子們,只敢在其他三面牆上寫。

  偶爾有人指著那六句詩,壓低聲音問:「這位摩詰居士,如今還在長安麼?」

  那幾年,好詩像秋天的落葉,怎麼掃也掃不完。

  王維回了輞川,寄來「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孟浩然路過長安,留下「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

  高適遠赴邊關,朗出「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還有更多的人,留下更好的詩,然後消失在長安的人海里。

  漸漸地,菜頭釀的酒,也跟著那些詩詞一起出了名。

  起初是孟浩然遊歷長安,想到了李白曾對他提及的那回味無盡的美酒,於是厚著臉皮找菜頭討要了一碗。

  可就是這一碗禍了事。

  孟浩然稱此酒為『初入清泉,後似烈火』,飲罷詩興大發,下筆如有神助。

  旁人見狀,紛紛向菜頭討要。

  狂飲之人,無不驚艷,好似那文曲星附體,靈感迸發。

  漸漸的,求酒之人越來越多,菜頭索性給這酒取了個名字,喚作泉酒。

  只可惜泉酒的名聲並未得到廣大才子的認可,比起平平無奇的『泉酒』,他們更願稱其為——謫仙釀!

  說正是因為謫仙釀,李白才漸漸闖出名頭。

  正是因為謫仙釀,孟浩然才寫出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

  正是因為謫仙釀,王昌齡才寫出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謫仙釀的名頭越傳越廣,越傳越邪乎,一時間,天下才子趨之若鶩。

  比起登臨『詩塔』所獎勵的黃金,謫仙釀,顯然更受到天下人的追捧。

  就連一向淡泊名利的賀知章也在一月內接連出入【萬詩樓】,每次都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才肯離開。

  盛名之下便是廣泛的需求。

  有富家公子攜白金登門,只願求購一壇,菜頭只是搖頭:

  「謫仙釀是用來喝的,不是用來賣的。」

  「你若真有詩才,大可作詩一首,若能登臨【詩廊】,我自會雙手奉上。何須用買?」

  菜頭拒絕百金的消息傳出後,謫仙釀的名頭更盛。

  【萬詩樓】前每天都會排著長隊,有人為求一醉,有人為求詩名。

  更有人只為親口嘗嘗,當年賀知章狂飲三大碗後醉倒仰望星空的豪邁。

  可她釀得再多,也架不住人多。

  漸漸地,菜頭的酒成了長安城最難求的東西。比黃金難求,比宰相的門帖難求。能在萬詩樓喝上一碗,夠那些才子們吹上半年。

  表面看,萬詩樓繁花似錦,天上人間歌舞昇平,長安城夜夜笙歌。

  可菜頭心中的不安,卻一日重過一日。

  近幾年,李隆基的荒唐事越來越多。

  開元二十五年,廢太子瑛,一日殺三子。

  二十七年,以宦官高力士為右監門將軍,宦官干政自此始。

  二十八年,敕令節度使可兼領按察使,軍、民、錢三權漸合一。

  二十九年,最荒唐的事發生了。

  李隆基看上了兒子壽王的妃子楊氏,先令其出家為女道士,道號太真,後又秘密接入宮中,納為己有。

  天寶元年,李隆基設十節度使,安祿山受寵,任平盧節度使。

  同年,李林甫拜相,此人『口有蜜,腹有劍』,專權誤國,堵塞言路,朝廷之上竟無人敢言。

  菜頭站在萬詩樓頂,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興慶宮,忽然覺得那些璀璨的光芒,像是燒在油鍋底下的火。

  越旺,越燙。

  越近,越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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