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一個不算聰明的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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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安的死,轉瞬即逝。

  天下百姓的目光,很快就被其他新奇事物吸引。

  至於韓安,或許就只有在酒足飯飽後才會談論一二。

  張良和韓非兩個把光復韓國當己任的則是除外。

  大軍班師回朝,依照慣例進行論功行賞,不過由於韓安的不戰而降,眾將卒到手的軍功並沒有多少。

  這使得諸多虎狼之師頗為不滿,紛紛摩拳擦掌等待下一次大戰的來臨。

  比起不算硬骨頭的硬骨頭,下一個敵手,是硬中硬的超級硬骨頭。

  遵循遠交近攻和先弱後強原則,秦國計劃中下一個攻伐的國家,正是和秦有血海深仇的趙國!

  一個自秦國崛起以來,屢次讓秦國吃癟,強盛時期甚至壓得秦國連函谷關都出不去的趙國。

  能不能功成一役,饒是王翦這樣的大將心裡也沒底。

  但不管怎麼說,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待明年開春,一切都會迎來終局。

  不過在此之前,還得解決一個令人頭疼的傢伙。

  韓非!

  自打被幽禁以來,韓非就從未停止過逃出相國府的嘗試,數次無果後,他的嘗試又從行動變為了上書。

  一來二去數次,嬴政也煩了,一紙調令制止了韓非的上書行為。

  可這傢伙仍沒有死心,和張良合夥大聲朗讀所著書籍內容。

  兩人甚至還為此發明了一個小玩意,可讓聲音大上數倍不止,以至於整個相國府周圍都是朗讀聲。

  韓非並不致命,但書籍上的內容很致命,這讓嬴政頗為惱怒。

  「李斯,寡人到底是該誇你這位師弟聰明,還是誇他愚蠢呢?」

  嬴政輕揉著太陽穴,李斯卻是面色微變,心中明白大王對師弟的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

  不過到底是師兄弟一場,李斯不忍對方就此殞命,於是試探著開口道:「韓非天生口吃,容臣去勸上一勸?」

  嬴政抬起眼皮,指尖輕輕叩打在案板上,目光聚焦在余朝陽身上,和藹道:「先生,你意下如何?」

  畢竟人是先生綁的,於情於理嬴政都得問上一嘴,參考參考先生的意見。

  如果先生著實喜歡韓非,那就只得苦一苦百姓,讓他們背井離鄉清空相國府方圓一里了。

  余朝陽的視野愈發模糊了,相隔不過數米距離,他卻只能看見嬴政面龐的一個大概,看不清晰。

  所幸聽力並沒有受到影響,搖頭道:

  「無礙,大王隨意處置就好,至於那張良……臣還另有他用。」

  意思就是要留著張良麼?

  嬴政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旋即一紙詔令扣韓非入獄。

  嬴政沒有說怎麼處置韓非,三人也沒有問,畢竟能讓嬴政親自過問點名的,本身就代表了一種刑法。

  縱使李斯萬分不忍,卻也無可奈何,他在嬴政這裡的地位,還遠遠達不到『談條件』的地步。

  或許只有相國開口,才能救韓非一命。

  他能做的,就只有送韓非最後一程,送他體面的離開。

  想到這裡,李斯驀然沉默起來。

  他很清楚,僅憑些許文章,韓非不可能說得動相國,說得動嬴政,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在為了光復韓國努力著。

  韓非有很多身份,但唯獨沒有聰明人的身份。

  因為為了一個幾乎不會發生的結果付出一切,這不是一個聰明人能做出的事。

  敲定韓非的結局後,嬴政又轉頭詢問呂不韋秦篆推行一事。

  進度倒是比他想像中的快上不少,顯然,呂不韋動真格了。

  除此之外,嬴政又詢問了一番糧倉存糧,以及趙國的反應、軍隊布局。

  一一得到答案後,章台宮很快就變得冷清起來。

  空曠的大殿內,唯有筆尖摩挲紙張的沙沙聲響起。

  其實他們本可以在各自的府邸內完成政務批改的,不過嬴政和相國是個工作狂,和那位文正侯一樣喜歡大小事一手抓。

  他們批改完成,還得專門遣人送去過目,要是不合理還得被打回來重新修訂。


  一來二去,這章台宮也就變成了他們的工作場所。

  繁星點點。

  結束一天勞累的李斯,在明亮月光的照耀下,踱步來到地牢處。

  牢獄中的光線昏暗,到處都散發著一股霉味,很刺鼻。

  李斯的步伐格外沉重,每一步都踩在青磚方寸間,從不逾越。

  牢門嘎吱作響,韓非身上穿著的華服不再,變成了灰白的囚服,不過他似乎早已經預料到了這天,嘴角輕笑依舊。

  他站起身,禮數周全:「師兄。」

  「你倒是坦然。」

  李斯沖獄卒點點頭,獄卒立馬鎖上牢門,轉身離開。

  李斯盤腿坐下,將手裡提著的苦酒和酒杯平放在案板上。

  韓非也坐了下來,坐在李斯對面。

  月光,透過鬧房那扇狹隘的窗口,直直拍打在兩人臉上,亦如在蘭陵學院論學般。

  韓非開口,語氣很是明朗:「所以,是秦王讓你來的?」

  李斯將苦酒倒入酒杯,然後推到韓非面前,平聲道:「不是,大王他心眼沒這么小。」

  「他的胸襟很寬廣,志氣也很大……如果你不發表那些禍國殃民的言論,在相國府孤獨終老也不是不行。」

  「不過現在麼,或許你就只能在這方寸間談天說地了。」

  李斯頗為惋惜的搖了搖頭,繼續道:「師兄知你性子,待在這遲早會淪為瘋子,所以師兄來送你最後一程,同時還想問問你。」

  「為了一個已亡之國,真的值得嗎?」

  韓非坦然一笑:「報國之志,當以身死為明,有何不值?」

  李斯點了點頭。

  「你之前一直不想喝苦酒麼,我找遍了整個咸陽,就這家店的味道最正。」

  「你肯定不知道師兄是怎麼找到的,猜猜?」

  「跟蹤定邦君?」

  李斯舉在空中的手一僵,搖頭道:「你啊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聰明。」

  韓非接過李斯遞過來的酒杯,指尖細細摩挲著,像是在緬懷過往,又像是在認真打量。

  他盯著杯中搖曳的波紋,突然笑道:「師兄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有一個人說,一個人死前的最後一杯酒,會是他一生的味道。」

  「非在想,那位文正侯酷愛苦酒,他生前最後一口酒,會是什麼味的呢?」

  「苦?還是甘甜?」

  甘甜麼?

  不見得。

  李斯思緒放遠,縱觀那位文正侯的傳奇一生,又何嘗不是同這苦酒般,又酸、又辛、又苦。

  甘甜,從哪裡來?

  秦國的盛強麼?

  李斯搖搖頭,刻舟求劍並不能故地重遊,作為聽著文正侯傳奇事跡長大的這輩人,註定不能感同身受。

  或許他也會和現在的韓非一樣,常常沉默,常常對著星空發呆。

  韓非只觀其甜,未察其苦。

  端起酒樽,韓非一飲而盡,酒水入喉剎那,一股辛酸感瞬間瀰漫全身,讓人笑不得,苦不得,甜不得。

  「什麼味道?」

  「苦的。」

  「比非這一生還要更加苦悶。」

  韓非的眼角滑落一行清淚,似是感同身受,似是孤憤,似是解脫。

  他的視野逐漸模糊,心中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就像這苦酒一般,就像文正侯一般。

  有些事,你不去做,不去品嘗,永遠不知道結局會是如何。

  至少,他為之努力過。

  李斯沉默的站起身,頭也不回的離開牢房。

  韓非苦悶悲壯的一生結束了,但他的旅程,才剛剛起步。

  次年開春。

  秦國伐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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