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槓上的李斯和呂不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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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此問,正合天下棋局之要。臣觀七國之勢,猶如鼎中沸水——看似翻騰激烈,實則氣數早定。」

  他抬手指向殿側懸掛的巨大輿圖:「三晉之中,韓已如風中殘燭,地不過數縣,兵不過十萬,仰魏鼻息而存,此乃案上待切之腴肉。魏國雖據中原沃土,然自馬陵戰後筋骨盡斷,魏王假沉溺鄭衛之音,朝堂唯務虛談,所謂魏武卒不過空中樓閣。」

  指尖北移:「趙為秦之死敵,胡服騎射之遺風尚在,李牧更乃當世名將。然長平一役早掏空其根基,如今邯鄲城頭每夜可見招魂白幡,民有畏秦如虎之疾。縱使趙王丹雄心壯志,也不過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燕處苦寒之地,素無大志。齊坐擁魚鹽之利,卻閉關自守六十載,甲冑生虱而不自知,被樂毅一戰打得近乎滅國,不足為慮。」

  李斯的手最後指在楚地,「唯楚國方五千里,帶甲百萬,確為心腹之患。然楚王負芻弒兄自立,郢都貴族各懷鬼胎,項氏屈氏相爭於野,此所謂巨人身纏百索,舉手投足皆受掣肘。」

  李斯抬著頭,眼中沒有絲毫怯弱,有的只是對自己的肯定,以及信任。

  意氣風發。

  繼續道:

  「反觀我秦關中天府之固,崤函金城之險,商君之法深入骨髓,耕戰之策令野無遺力。更兼……「李斯稍作停頓,眼中浮起由衷的崇拜。

  「有定邦君這般不世英才坐鎮中樞,雖近年疲軟,但並無大礙。咸陽學宮網羅天下英才,少府鐵官新制之弩可透三重甲!」

  「然則——」李斯話鋒忽轉,俯身長揖。

  「強國非真強,弱國非真弱。當年智伯瑤圍晉陽三年不克,非韓魏趙之勇,乃三家各懷算計之故。今六國雖弊,若遇存亡之危,未嘗不能效唇亡齒寒舊事,憑白徒增傷亡。」

  一句平白徒增傷亡,算是徹底給六國蓋棺定論。

  在李斯眼中,縱使六國聯合起來恐也不是秦一國之敵。

  年輕的秦王身體微微前,稍稍來了興致:「那依卿之見?」

  李斯直起身,一字一頓:

  「當行碾谷之法。擇其最糜者先攻——滅韓以震諸侯,伐魏以取中原糧道。」

  「待三晉盡收,則天下腰脊已斷。」

  「其間需遣間使入齊,贈珊瑚珠貝以安其心;暗聯楚之項氏,允其收復江東故地為餌。待北地盡歸秦土,百萬銳師順江而下,縱使楚地千里,亦不過庖廚中待烹之巨鯢。」

  殿中燭火噼啪作響。李斯最後補上點睛之語:

  「此策最緊要處,在快慢相濟。快如雷霆摧枯拉朽,慢似春水浸透堤壩。昔年蘇秦合縱,張儀連橫,皆不過借勢而為。今我秦有定邦君廟算於內,王翦等虎將於外,更兼秦王英睿天縱——」

  「哪有孰強孰弱之分,分明是我大秦鯨吞天下之向!」

  啪!

  啪!

  啪!

  嬴政含笑起身,手掌輕輕拍打,朗聲道:「好一個李斯,哈哈哈!」

  「好一個李斯啊!」

  「爾與定邦君,可為我大秦左膀右臂乎!」

  此話一出,呂不韋手中的毛筆嘎巴一聲掉在案板上,眼神中充滿了幽念。

  明明是我先來的……整日整夜協助你批改政務的是我……

  該和定邦君稱為大秦左膀右臂的,也應該是我呂不韋才對,他李斯不過仗著口舌之利,也配?

  嬴政也注意到了呂不韋的異響,心中頓時一悔。

  主要是這李斯著實對他脾氣,又是先生的頭號余吹,這才一時口快,忘記了旁邊還坐著個呂不韋。

  嬴政眨了眨眼,面不紅心不跳的牽起呂不韋大手:「卿,為我大秦軀幹也!」

  「能得三位大才相助,何愁天下不平?」

  要換以前,呂不韋可能也就借坡下驢揭過了,這次卻是沒有這個意思。

  李斯的突然崛起,無疑是大大威脅了他在秦國的地位。

  興許以前還能做個兩人之下,萬人之下,如今卻是只能三人之下萬人之下。

  再一再二不再三,他呂不韋又豈會甘願放手?

  落後定邦君,認了也就認了,文正侯三字在秦國的地位實在太超然了,可你李斯也配?


  呂不韋抽回嬴政握著的手,略帶歉意的朝嬴政作了一揖,旋即面色一正,譏諷道:「李斯?我觀你也不過一空談之輩!」

  「仗著些許口舌之利便敢指點山河,荀子的名聲在其他國家可以,但在秦國不行!」

  「我觀你言語,似乎對依法治國格外推崇?」

  李斯同樣輕蔑的瞥了呂不韋一眼,心裡想的和對方倒差不差。

  我李斯何等人也,滿腹經綸,師從荀子,未出仕便轟動整個蘭陵學院。

  天下才氣共十斗,定邦君獨占五斗,師弟韓非子占兩斗,我李斯占一斗,留天下兩斗。

  你呂不韋不過是一介賤商出身,改換門楣如家常便飯,為天下人恥笑。

  拿著算盤就想指點江山,你也配?

  話不投機半句多,李斯看也不看呂不韋一眼,輕蔑道:

  「家師名聲行與不行,不是你一介賤商有資格評判的。」

  「真以為吃了兩年飽飯就能指手畫腳了?賤商就是賤商!」

  「以斯看來,你那所謂的《呂氏春秋》才是徹頭徹尾的誤國之談,狗屁不通!」

  很明顯,讀書人出身的李斯,攻擊性就是要比呂不韋強一些。

  句句直指呂不韋要害,說得他那是面紅耳赤。

  呂不韋本就不爽這李斯,一遭開炮,算是徹底點燃了呂不韋心頭的怒火。

  當即就著依法治國、無為而治和李斯爭論起來。

  起初兩人還算克制,交談內容也僅限學術之分上。

  直到李斯又一句賤商,徹底讓呂不韋炸了毛。

  兩人間的爭論也逐漸演變為了爭吵。

  脖子又粗又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剛剛從農田裡幹完農活的老農呢。

  局勢愈發失控,嬴政卻沒有制止,反倒饒有興致的看著兩人。

  吵,吵起來好啊。

  省得一個二個在那裝神棍,好東西都藏著掖著讓寡人來猜,這次非得把你兩個榨乾不可!

  時間逐漸從日出到日落,當斜陽欲隱,兩人這才堪堪停止。

  只是從雙方難堪的表情來看,似乎都沒咋占到便宜?

  李斯面色鐵青,憤恨道:「賤商就是賤商,豎子不可同謀!」

  呂不韋立馬嗆回去:「酸儒就是酸儒,我遲早一把火把你那些經文燒得精光!」

  李斯雖師從儒家的荀子,但他並不是儒家門人,而是法家。

  不過這並不影響呂不韋以此來抨擊他,就像李斯抨擊他賤商一樣。

  但不管怎麼說,兩人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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