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渭水東流,不舍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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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中多霧,像是一層薄薄的紗窗籠罩在天空之上。

  晨霧,是被陣陣馬蹄聲踏碎的。

  當第一列郎衛出現在蜀道盡頭時,江邊淘金的夜郎人扔下木盤。

  三百玄甲鐵騎沿江鋪開,黑壓壓如渭水倒灌入蜀,矛戈的寒光刺穿霧障,驚起滿灘白鷺。

  翅膀的拍打聲混著甲冑撞擊聲,在峽谷間迴蕩如雷。

  一輛由四匹寶馬拉拽著的馬車,緩緩駛過漢中地界,進入南鄭城。

  街道兩旁,無數黔首齊刷刷跪作一團,默默聽著馬蹄聲與金戈聲漸行漸遠。

  最終,浩浩蕩蕩的隊伍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那面由昂貴木材打造的牌匾上,寫著一枚龍飛鳳舞的大字——白。

  白仲屹立門前,熱淚盈眶,手掌心捧著一面靈位,上面有寫道:武安君白起。

  他自是接到了嬴政迎白起下葬鎮國柳樹的詔令。

  可一切都太遲了,白起早已下葬數年,作為至親血脈,他著實不願叨擾父親安寧,只得另闢蹊徑以靈位葬之。

  「還請太子見諒。」

  望著潸然淚下的白仲,嬴政又怎麼好意思再說什麼。

  「是吾考慮不周,武安君戎馬一生,的確該好好休息休息。」

  嬴政輕輕擺了擺手,揭開這個話題,詢問道:「先生何在?」

  「定邦君正在晨練,」白仲把靈位交給噤若寒蟬的趙高,伸手示意道:「太子請來。」

  「稍等。」

  嬴政叫停了白仲,旋即轉過身掀開車簾,一隻蔥白如玉的纖纖玉手從里探了出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嬴政的母親——趙姬。

  只見趙姬身著一席雍容華貴的錦衣玉袍,耳垂吊著兩枚通體潔白的玉墜,一雙美目似春水般蕩漾,眼角畫著一條長長的粉紅色腮紅,舉手投足間盡顯端莊與大愛。

  此時的趙姬,哪還有邯鄲城命懸一線的模樣,反倒像極了蠱惑紂王的九尾狐妲己。

  豐腴,卻不顯臃腫,如美玉般讓人挪不開眼。

  饒是白仲這般見貫了天下絕色的人物,也因趙姬的出現微微失神,呼吸急促了那麼一瞬。

  好在他很快緩過神來,迅速低下腦袋,心中卻忍不住感嘆:難怪嬴異人把一介藝伎當個寶捧著,原來如此……

  白仲領著母子二人,穿梭在密集的走廊中,很快就來到一處小院。

  伴隨耳邊響起悠長的呼吸聲,三人皆是不約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嬴稷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思緒一下子就被拉回了邯鄲城。

  那時,他每天最期待便是和先生一起晨練。

  只可惜返回咸陽後,先生捲入政變被流放,他則在楚黨的打壓下瘋狂成長,荒廢了每日晨練。

  但很快,嬴政目光中就多出了一份心疼,顯然是看見了那道空空如也的眼眶。

  嬴政對余朝陽的感情,是複雜的,多元性的。

  絕非普普通通的君臣關係,反倒更像是……一個領路人的角色?

  這也是嬴政沒有對楚黨痛下殺手的根本原因,因為他知道,余朝陽和他有著一樣的理想,同樣自信。

  並不會因為幾個蹦跳的螻蟻反目成仇。

  他們的眼光,早已脫離了秦國的這一畝三分地,著眼天下。

  當然,事無絕對,嬴政也不敢保證對方毫無怨念,所以他還留了層保險。

  只要余朝陽展現出丁點不滿,他也能立馬把楚黨推出來平息對方怒火。

  畢竟這天底下還有比親自手刃仇敵更暢快的事麼?

  只是這樣做吧,嬴政對他的評價或許就會降那麼一兩個檔次。

  院內一片死寂,只有綿長的呼吸聲與衣袖獵獵作響聲。

  所有人都陷入到了對過往的追憶中,包括趙姬。

  趙姬的掌心悄無聲息滲出些許熱汗,一雙美目如春水蕩漾,眸底深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愛慕,連帶著整個身子都跟著彆扭了起來。

  伴隨眼前這道身影和記憶中為她認真把脈的身影重合,一股燥熱感,席捲了趙姬全身,兩頰顯露出兩朵紅暈。


  忽然,嬴政感受到被牽著的手猛然一緊。

  「政兒,快去給先生擦汗。」

  見余朝陽晨練結束,趙姬立馬從袖間拿出一張帶著芳香的絲綢汗巾遞給嬴政。

  這張絲綢汗巾嬴政並不陌生,正是余朝陽在邯鄲城為她母親把脈用來隔墊的那張。

  這麼多年過去了,母親一直都隨身攜帶著,時不時還會拿出來用,所以嬴政並未感到意外。

  只是接過絲綢汗巾,步伐輕盈的小跑上前,輕聲道:「先生。」

  嬴政踮著腳,小心翼翼的抹去對方額間汗珠。

  余朝陽不躲不避,他傳授給嬴政的學問,倒也值得起這些禮儀。

  「事情結束了?」

  「回先生,結束了。」

  石凳上,兩人對視而坐,待給各自面前的茶杯中添上水後,余朝陽又問道:

  「沒有殺楚黨?」

  「嗯,沒有殺……」嬴政有點忐忑,同樣還有點底氣不足,解釋道:「秦國後續東出,需要大量人才。」

  「這些楚黨興許還能用得上,所以就沒殺。」

  余朝陽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輕輕抿了一口熱茶:「那蒙恬呢?」

  「先生又何必打趣政兒?蒙武之死大家心知肚明,和他們楚黨沒有任何關係。」

  「如今蒙恬正在郎官里歷代,待其加冠,政兒會擢升他為郎中令,他……會理解的。」

  嬴政的話語雖有著些許斷斷續續,可語氣卻充滿了不容置疑。

  望著嬴政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余朝陽忽然就想起了那個在邯鄲城被千夫所指卻咬著牙不肯落淚的孩子。

  孩子長大了。

  長成了能容得下礪石,也容得下江海的君王。

  這一次,嬴政率先伸出了手掌:「先生,和政兒一起回咸陽吧,政兒需要你,秦國同樣也需要你。」

  余朝陽輕笑,穩穩握住。

  渭水東流,不舍晝夜。

  這時,趙姬深深咽了口唾沫,眼中一片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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