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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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嚕——

  戰場某處,不知是誰率先咽下了一口唾沫。

  這細微的聲響,此刻卻仿佛帶著某種詭異的傳染力,瞬間席捲了整個寂靜的戰場,乃至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的這片天地。

  一片又一片,喉頭滾動的聲音在風雷的間歇中微弱地響起,匯成一道無形的恐懼浪潮。

  而那道屹立在丘陵最高處的單薄身影,已如同一枚灼熱的烙印,深深烙進了每一個目睹者的心底。

  任憑他們如何閉眼、搖頭,那景象都揮之不去,恍如一場無比真實的集體夢魘,永遠刻在了他們心頭。

  天雷在其頭頂滾滾奔騰,每一次爆閃都將陰沉的天幕撕開,映照得如同白晝。

  烏雲中翻湧的電光,恰似無數條桀驁的雷龍在其中憤怒地扭動身軀,猙獰萬分,恐怖至極。

  狂風以其為中心呼嘯肆虐,吹得萬千將士甲冑劇烈拍打,戰旗瘋狂捲動。

  連胯下的戰馬都在這種天地之威下四蹄發軟,驚恐地嘶鳴,再難有衝鋒的力氣。

  在這狂亂的天象中心,文正侯那身玄色素衣被狂風灌滿,鼓盪如帆,獵獵作響。

  然而,那膨脹的輪廓非但不顯半分臃腫,反而在電光的勾勒下,透出一股違背常理的、近乎雕塑般的穩定感。

  一種名為『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凝固在了風暴眼裡。

  他一頭銀白的長髮,早已掙脫了髮簪的束縛,如流瀉的瀑布,又如同有生命的白色火焰,在狂風中恣意狂舞。

  那雙蒼老卻異常白皙的手臂,每一次向著烏雲揮動、牽引,天際的雷聲便仿佛受到了無形的號令,轟鳴得更加暴烈一分,仿佛在回應著他的意志。

  此刻,他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屬於人的常態與局限?

  在天地失色、萬物戰慄的背景下,他更像是一尊從洪荒歲月中走來,執掌著風雷權柄的古老神祇。

  以一種非人的、絕對的姿態,君臨這片戰場。

  這並非誇大說法,而是困龍峽中,數十萬秦趙雙方的真實想法!

  叮咚~

  一聲脆響,金戈之器墮地。

  其實這柄武器落地發出的聲音很小,在雷電奔騰狂風呼嘯中,幾乎約等於無。

  可偏偏就是這樣無關緊要的一幕,卻讓所有趙軍失了神,內心一片冰涼。

  因為那金戈之器的主人,名叫:趙雍!

  「趙主父……」

  「趙主父!!」

  在趙軍將士一聲聲悲痛的呼喊聲中,趙雍絕望的閉上眼睛,寬厚的手掌緩緩覆蓋於面,抬頭間,一道黯然的笑聲隨之響起。

  起初這笑聲還很小,慢慢的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天命如此,寡人能奈何?!」

  「寡人又能奈何!!」

  當聲音達到最頂峰時,趙雍偏執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掩面的手臂忽然垂下,巨木一樣的身軀轟然跪地,旋即像一片落葉般緩緩砸地,面龐朝下,整個人都陷在了淤泥之中。

  這位帶領趙國走向強盛的一代雄主,死了。

  死在了困龍峽,死在了狂風雷電,死在了他的最後一舞。

  正如他的遺言般:天命如此,又能奈何!

  趙雍的死亡,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擊碎了趙軍內心最後的僥倖。

  叮~

  叮~

  叮~

  絡繹不絕的兵器墜地聲響起,他們面色慘白而絕望,瞳孔蘊含著深深的麻木與恐懼。

  他們敗了,敗得心服口服!

  「不准跪,起來,起來!」

  忽然,唐方生歇斯底里的咆哮聲響起。

  他渾身是血的身軀不斷出現在絕望的趙軍身邊,想要通過言語重新激發鬥志。

  「假的!」

  「都是假的!」


  「這只是碰巧而已,天下沒有呼風喚雨的神仙,快起來啊混蛋!!」

  然,他的呼喊如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沒能掀起任何波瀾。

  數以萬計的趙軍,依舊保持著那副絕望面容,跪地不起。

  那幕恐怖的畫面,擊碎了他們的所有勇氣。

  真與假,已經不重要了。

  「好了方神,已經結束了。」

  菜頭叫住唐方生,平靜的搖了搖頭。

  「為什麼?」唐方生一愣,極為不解道:「你明明知道是碰巧,為什麼還要勸我放棄?」

  「明明,明明……明明還有機會啊!」

  唐方生手握大戟,刻有三根毫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這人很固執,有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心態。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死在項羽手裡十六萬次。

  同理,他也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物,只要有希望,他就一定會去做。

  望著唐方生那張固執近乎癲狂的面容,菜頭卻是驀然沉默,沉默良久這才開口道:

  「你我知道是假的,可將士們呢?」

  「在他們眼中,呼風喚雨就是真的。」

  「你以為趙雍不知道嗎?天命如此……又能奈何!?」

  「沒這場狂風雷閃,我們在秦軍眼裡是對手,是危險萬分的猛獸,是一個需要拿生命作為賭注的戰場。」

  「可現在……我們不過是一道道行走的軍功罷了。」

  「況且,你又憑什麼敢保證那一定是假的?那可是丞相啊!」

  聽到這話,唐方生下意識抬頭望向秦軍。

  發現原本畏他如畏蛇蠍的秦軍,此刻盡數躍躍欲試,戰意爆表。

  再聯想到絕望的趙軍,唐方生搖頭苦笑,面如土灰。

  「天命如此,又能奈何……」

  噗嗤——

  一聲利刃割裂血肉的脆響,突兀地刺破了戰場的喧囂。

  趙軍大將廉頗,橫劍自刎,身軀轟然倒地。

  「廉將軍!」

  「廉將軍!!」

  悲慟的呼喊如潮水般湧起,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決絕所震撼。

  菜唐二人對視一眼,也在無聲的默契中引刃自盡。

  既然秦一統天下的大勢已不可逆轉,不如換個身份,雲遊四海,看盡這萬里山河。

  至此,這場牽動天下命運、決定未來五十年格局的天門之戰,終於落下帷幕。

  以一種出乎所有人預料的、近乎倉促的方式,戛然而止。

  在這場戰場中,沒有小到可以原諒的背叛,也沒有大到不可承受的代價。

  雄主趙雍氣絕身亡,一代名將廉頗自刎殉國,有傷天和的蔡述真於此了斷,如流星般璀璨划過戰場的唐方生也在此刻隕落。

  趙國自曲陽伐秦起,戰死二十餘萬,精銳盡喪,元氣大傷。

  而這一切,都與一個名字緊密相連。

  文正侯!

  丘陵之上,剛剛指揮若定的秦軍主帥白起,此刻竟像個靦腆的學徒,雙手不自覺地搓動著,帶著幾分羞赧,低聲央求:

  「師父,這個……俺想學。」

  一秒,

  兩秒,

  三秒……

  死寂籠罩山丘,只有風聲嗚咽。

  「師父,您在聽嗎?」白起又試探著問了一句。

  他訕訕地撓了撓頭,擠出個憨厚的笑容:「那,白起過來了咯。」

  他邁開腳步,步履竟有些蹣跚,小心翼翼地向上挪動。

  直到與那道玄色身影並肩而立,他的身體卻在剎那間僵住!

  眼角的餘光瞥見——

  一支斷箭,正筆直地、深深地,插在文正侯的心口!

  暗紅的鮮血早已浸透素衣,在那單薄的胸前洇開大片觸目驚心的深色。

  轟!!!


  這畫面如同一道平地驚雷,頃刻在白起腦海炸響,炸得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那雙慣見生死、波瀾不驚的眸子,瞬間被血色吞噬。

  心臟被一隻無形巨手死死攥住,一次次痙攣般的抽痛,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白起完全不敢相信這一幕,顫抖的手,帶著萬鈞的沉重,緩緩向前探去,想要握住師父的手。

  方才依舊挺拔如山嶽的身軀,倏然一軟。

  那輕薄的、仿佛早已被風霜蛀空的軀體,如同斷線的傀儡,沿著陡坡滾落,最終重重砸在下方的戰場泥濘之中。

  霎時間,雲散雨收,天光放晴,雨過天晴。

  秦軍的歡呼聲戛然而止,愣住了,手足無措。

  白起僵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那一瞬的冰冷觸感。

  一滴殷紅的血淚,無聲滑過他剛毅的臉頰。

  「我明明……差一點……」

  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在風裡。

  「就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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