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破敗的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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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西斜,方銘一行人終於抵達藍田縣。

  說是縣城,實則不過是幾個稍大的村落。黃土夯築的城牆低矮斑駁,城門上的」藍田」二字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街道狹窄,兩旁是低矮的茅屋,偶爾有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探頭張望,又很快縮了回去。

  縣衙比想像中還要破舊,門前的石階缺了一角,漆色剝落的大門半開著,仿佛許久無人打理。

  然而,就在方銘剛下馬車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衙內走出——馮劫。 他依舊穿著那身素色官袍,雙手攏在袖中,神色平靜地看著方銘一行人。 」馮大人?」方銘略感意外,連忙上前行禮。

  馮劫微微頷首,淡淡道:」陛下賜予的錢財,百萬貫已悉數存入府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方銘身後的王貢和百名精銳,又道:」老夫的任務已完成,接下來的事……就看方縣令的了。」 語氣平淡,卻暗含深意。

  方銘鄭重點頭:」下官明白。」 馮劫不再多言

  看著馮劫不在說話,方銘立刻著手道: 」王校尉,勞煩將弟兄們安頓在縣衙周圍,輪值守備。」 王賁抱拳:」末將領命。」 他轉身對羽林衛沉聲下令,百名精銳立刻分散開來。

  方銘步入縣衙大堂,灰塵撲面而來,案几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顯然許久無人辦公。

  他皺了皺眉,朗聲道:」縣衙值守小吏何在?」 片刻後,一個滿臉塵土的中年男人從後堂走了出來,衣衫陳舊,臉上皺紋縱橫,眼神卻透著幾分精明。 」小人李三,見過大人……」他跪伏在地,聲音沙啞。

  方銘打量著他,直接問道:」藍田縣衙現有多少官吏?主簿、縣丞何在?」 李三身子一顫,低聲道:」回大人,縣丞田疇……已有半月未至衙中。主簿陳平前日告假,說是老母病重……」 方銘眯起眼:」也就是說,現在縣衙里,只有你一人?」

  「是的。」

  方銘看著空蕩蕩的縣衙大堂,手指輕輕敲擊案幾,忽然笑了。

  雖然看上去是個爛攤子,但是卻是我最喜歡的。

  他當即喚來王賁,直接道:」從今日起,你暫代主簿一職。」 王賁聞言,虎目圓睜,差點跳起來:」大人!末將是武將,哪會算帳寫文書?!」

  方銘不慌不忙,指了指一旁戰戰兢兢的李三:」讓他當你的副手。」 李三撲通一聲跪下,結結巴巴道:」大大大人,小人不識字啊!」

  」無妨。」方銘袖中掏出一卷竹簡拍在案上,」慢慢學,讓王校尉教你。」

  王賁看著竹簡上密密麻麻的表格,頭皮發麻:」方大人,您這是什麼? 」

  」王校尉。」方銘突然湊近,壓低聲音:」此為新式記帳法,為鬼谷秘傳,藍田縣無人管理,正好一切推倒重來。」

  見王賁還在猶豫,方銘突然笑道:」堂堂將門之後,難道要承認自己不如個文弱書生?」

  王賁頓時漲紅了臉。 」再給你配幾個幫手。」方銘朝門外喊道:」羽林衛中可有人識字?」 立刻有七八個軍士出列。

  方銘隨手點出三人:」你們暫代縣丞、令史、獄掾。」 被點中的軍士面面相覷,有個膽大的小聲道:」大人,我們就會寫個軍報...」

  」無所謂,識字就行,剩下的聽我命令行事。」方銘拍掉縣衙案几上的積灰,指尖在木紋上劃出三道清晰的痕跡。

  王賁抱著頭盔站在堂下,玄甲上還沾著趕路的風塵:」大人!末將連算籌都不會擺...」

  」要的就是你不會。」方銘突然轉身看見李三縮在門邊發抖,突然被點名:」那個看門的,你過來。」

  老吏踉蹌著跪倒:」小人在。」

  方銘抽出腰間短劍釘在案頭,」從今日起你,把這十年間所有田契、稅簿統統翻出來。」

  王賁還想掙扎:」可這主簿...」

  」王翦將軍當年攻魏,不也臨時學了水戰?」

  方銘突然壓低聲音,」陛下撥的百萬貫,總得有人盯著流向。」 聽到」陛下」二字,王賁猛地挺直腰杆:」末將領命!」

  」你們幾個。」方銘隨手點向羽林衛,」認字的去抄錄文書,會武的守住府庫。」突然提高聲調:」今日起縣衙十二時辰開衙,凡有鳴冤者,擊鼓即審!」

  就在眾人忙得熱火朝天時,方銘瞥見馮劫正倚在廊柱下,悠然自得地品著茶,一副看戲的模樣。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過去。


  」馮大人!」方銘故意提高聲音,」您不是說藍田乃京畿重地,關係重大嗎?怎麼縣衙連個當值的書吏都沒有?這滿地的灰塵,怕是有半年沒人打掃了吧?」

  馮劫不緊不慢地抿了口茶,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正因為重要,所以才要讓它空著。」

  方銘挑眉:」此話怎講?」

  」你看那棵樹。」馮劫指了指院中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時,容易招風;若是光禿禿的,反而安穩。」他壓低聲音,」藍田離咸陽太近,與其讓某些人經營成自己的地盤,不如讓它保持...無人主事的狀態。」

  方銘心頭一震,突然明白為何歷任縣令都難有作為——這根本是秦王默許的」權力真空」!

  」不過現在...」馮劫放下茶盞,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正在指揮眾人的王貢,」這棵老樹,怕是要發新芽了。」

  明白了藍田縣衙荒廢的真正原因後,方銘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挽起袖子,和眾人一起收拾起縣衙。

  積灰的案幾被擦拭乾淨,散落的文書重新整理歸檔,破損的門窗也臨時修補了一番。待到日落時分,這座荒廢已久的縣衙總算有了幾分官署的模樣。

  馮劫站在院中,看著煥然一新的縣衙大堂,微微點頭:」不錯,總算像個樣子了。」

  他轉身對眾人道:」諸位今日辛苦了,住處已安排妥當。羽林衛暫駐縣衙後廂房,王校尉與方縣令則住在城東館驛。」

  方銘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苦笑道:」看來得先住一陣館驛了,等縣衙後宅修繕完畢,再搬進去。」

  馮劫淡淡道:」無妨,館驛雖簡陋,但勝在清淨。」

  入夜,王賁回到館驛,簡單洗漱後,便坐在燈下,翻開了方銘給他的那捲」新式記帳法」。

  起初,他只是隨意掃了幾眼,心想不過是個記帳的法子,能有多難?可越看越是心驚——

  」這……」

  竹簡上,方銘用硃砂勾勒出整齊的表格,分為」歲入」、」歲出」、」結餘」三欄,每筆帳目都標註了來源與去向,甚至還有專門的」備註」一欄,寫明具體用途。

  」這也太……」王賁瞪大眼睛,忍不住喃喃自語,」連我這樣的粗人,都能看懂!」

  他試著按照方銘的方法,將今日縣衙的開支記錄了一遍,結果竟比軍中糧草簿冊還要清晰明了!

  」難怪方大人說,讓我當主簿也無妨……」王賁撓了撓頭,突然咧嘴一笑,」若是按這法子記帳,別說主簿,就是讓我當個帳房先生,我也能幹!」

  方銘推開館驛房門,屋內陳設簡樸,但收拾得極為整潔。床榻上的被褥漿洗得發白,卻透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氣息,案几上一盞油燈,燈芯修剪得恰到好處,窗邊甚至還擺著一盆新鮮的野花,顯然是有人特意打理過。

  」倒是比想像中好。」方銘挑了挑眉,隨手將外袍掛在木施上。

  驛丞恭敬地送來晚膳——一碗粟米粥,兩碟醃菜,一塊蒸餅,雖簡單卻熱氣騰騰。方銘三兩口吃完,用清水漱了漱口,便吹熄油燈躺下了。

  幾乎是腦袋剛沾到枕頭,方銘的呼吸就變得綿長均勻。這一日長途跋涉至藍田,緊接著整頓縣衙、縱是鐵打的身子也乏了。

  窗外,夏蟲的鳴叫聲漸漸低了下去,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床前。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方銘猛地從夢中驚醒,一時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大人!該起了!」王賁洪亮的聲音穿透門板。

  」王賁!」他咬牙切齒地扯過外袍,」你最好有十萬火急的事!」

  門外傳來王賁理直氣壯的回答:」該去縣衙了!」

  方銘把臉埋進冷水中憋了十息,再抬頭時已徹底清醒。他一邊繫著衣帶一邊拉開門,迎面撞上王貢那張精神奕奕的臉。

  」你昨夜幾時睡的?」方銘眯著眼打量他。

  王賁驕傲地舉起手中的竹簡:」末將通宵研習大人給的記帳法!」

  方銘奪過竹簡敲在他頭盔上:」我是讓你學,沒讓你拼命!」

  縣衙大堂內,晨光透過新擦拭的窗欞灑落,映照出一片忙碌景象。

  方銘和王賁踏入衙內,見幾名新任命的羽林衛吏員已整齊列隊等候。他們雖身著戎裝,但腰間已配上了文吏的銅印,看起來既違和又莫名協調。


  」都到齊了?」方銘掃視眾人,嘴角微揚。

  王賁抱拳:」稟大人,按您吩咐,新主簿、令史、獄掾均已就位。」他指了指身後三名羽林衛,」這是張伍、李柒、趙拾,都是軍中識字的。」

  方銘點點頭,從袖中取出幾卷竹簡攤開在案几上:」今日第一件事——學這個。」

  竹簡上繪製著整齊的表格,橫向列著」年月」」事項」」收入」」支出」」結餘」,豎向則用硃砂標著簡化的數字符號。

  」這是……」王賁瞪大眼睛。

  」新式記帳法。和你昨晚看的是一個東西。」方銘指尖輕點,」收入記這裡,支出記這裡,結餘手動核算。」他看向眾人,」比你們軍中糧草簿冊簡單十倍。」

  張伍撓頭:」大人,這些符號是?」

  」簡化數字。」方銘執筆示範,」'壹貳叄'太繁瑣,改用'一 二 三',計算時橫豎相加即可。」

  李柒突然拍腿:」妙啊!這樣連我這樣的粗人都能算清帳了!」

  」第二件事。」方銘轉身指向牆角堆積如山的舊帳冊,」把這些全部按新法重新抄錄。」

  王賁倒吸一口涼氣:」全部?!」

  方銘意味深長地笑了:」尤其是田賦和礦稅部分。記住,凡有塗改、缺頁、字跡不符處,單獨標記。」

  「是!」眾人聽令道。

  馮劫倚在縣衙廊柱下,手中捧著一盞清茶,眯眼看著堂內忙碌的景象——王貢帶著幾名羽林衛正滿頭大汗地抄錄帳冊,時不時低聲爭論幾句;方銘則伏在案前,悠閒的喝著茶水,時不時抬頭掃一眼門外探頭探腦的百姓。

  」方縣令。」馮劫慢悠悠地開口,」老夫倒是好奇,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不急著開堂審案,反倒帶著一群武夫學記帳?」

  方銘頭也不抬,筆下不停:」馮大人,您覺得我現在開堂,能審明白什麼?」

  馮劫挑眉:」哦?」

  方銘擱下筆,豎起兩根手指:」其一,我剛到藍田,田畝分布不知,豪強關係不明,貿然接狀紙,不過是被人當槍使。」

  他指向門外張望的百姓:」其二,藍田久無縣令,百姓早習慣了有冤無處申。如今突然冒出個新官,他們遞上來的狀紙,幾分真?幾分假?是否有人故意試探?」

  馮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茶盞停在唇邊。

  」所以——」方銘拍了拍案上剛整理好的田畝冊,」先摸清藍田的錢糧底細,再順著帳目查訪實情。」

  馮劫眯起眼睛,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縣令。方銘正低頭喝茶。

  (這哪像是十四歲的少年?)

  (倒像是官場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

  馮劫心中驚疑,指節不自覺地在案几上輕叩兩下:」方縣令,老夫很好奇,你這些手段……是從何處學來的?」

  方銘聞言,手上動作微頓,隨即抬眸一笑:」馮大人過譽了,不過是些粗淺見識。」

  他語氣輕鬆,心中卻暗想:(我總不能說,這是21世紀信息爆炸時代的基本操作吧?)

  (什麼'大數據分析''流程優化',放在這個時代,可不就是降維打擊……)

  馮劫顯然不信,捋須道:」哦?那這新式記帳法,還有查帳先於審案的策略,也是'粗淺見識'?」

  方銘合上帳冊,半真半假地答道:」鬼谷藏書萬卷,其中不乏前朝治政典籍。學生不過是……站在了先賢的肩膀上。」

  (某種意義上,這話也不算錯……)

  (只不過我的'先賢',是兩千年後的經濟學家和管理學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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