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揭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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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末的天登山區,連綿的雨霧剛散,陽光透過雲層在梯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山腳下的天登高中籠罩在一片既緊張又期待的氛圍里——全國高考成績即將公布的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刮過了每個角落。

  學校的公告欄前早早圍滿了人,有攥著准考證、指尖泛白的學生,有背著背簍、沾滿泥土的家長,還有幾個穿著校服、踮著腳張望的學弟學妹。公告欄上方的老舊擴音器滋滋作響,校長老王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大家別急,成績剛傳到教育局,列印出來就貼這兒……」

  「考上了!花兒考上了!」爺爺的聲音帶著哭腔,拐杖在地上頓得咚咚響。周圍的人紛紛轉頭道賀,有家長拍著夏花的肩膀,有同學拉著她的手尖叫。夏花抹著眼淚笑,忽然看見人群外的路口,鳳歲春和周澤正站在那裡,手裡提著剛買的水果,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慰。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時間就傳遍了整個天登鎮。傍晚時分,鎮政府的大喇叭開始循環播放喜訊:「天登高中2025屆高考再創佳績,本科上線率較去年提升15%,其中夏花同學以優異成績超過一本線……」

  沒人注意到,鎮口那家「好味道」餐館裡,老闆陳胖子正對著手機罵罵咧咧。他刷到一條本地博主發的短視頻,畫面里夏花被眾人簇擁著,配文寫著「大山裡的勵志女孩,靠勤工儉學圓夢」,評論區已經有上百條留言。陳胖子狠狠把手機摔在櫃檯上,去年剋扣段乘父親工錢的事被段乘捅出去後,他的生意一落千丈,如今看見夏花出風頭,心裡更不是滋味。

  但更讓他惱火的事還在後面。第二天一早,一輛印著「省報記者」的越野車停在鎮口,記者扛著攝像機直奔天登高中。原來,縣教育局的幹事把天登高中的成績匯總表報給了市里,表格里「貧困生本科錄取率92%」的數字格外刺眼——要知道,三年前這所學校的本科上線率還不足30%。市裡的編輯覺得這是個好題材,連夜派了記者過來。

  記者在學校里待了一整天,拍了爬滿牽牛花的教學樓,拍了學生們用了十幾年的舊課桌椅,還採訪了校長老王。老王對著鏡頭紅了眼眶:「不是我們多厲害,是孩子們能吃苦。冬天教室里沒暖氣,他們就揣著熱水袋做題;家裡窮買不起資料,就幾個人輪著抄……」

  採訪視頻當晚就在省台新聞播出了。畫面最後,記者把鏡頭對準了公告欄上夏花的名字:「這個叫夏花的女孩,高考前還在餐館打工賺學費,如今她的成績足以報考全國頂尖的師範大學……」

  誰也沒想到,這條時長不足兩分鐘的新聞,竟在網絡上掀起了波瀾。

  第二天清晨,鳳歲春的手機開始不停震動。她點開一看,發現自己的朋友圈被天登高中的新聞刷屏了,好幾個教育類公眾號的推文標題格外醒目:《從輟學率50%到本科上線率60%,這所山區高中做了什麼?》《大山女孩的高考分數背後,是整個村莊的守望》。更讓她驚訝的是,周澤轉發給她的一條微博,話題#天登高中的逆襲#已經登上了熱搜榜尾,閱讀量突破了五百萬。

  「這下真成網紅學校了。」周澤拿著平板電腦衝進村委會辦公室,屏幕上是各地媒體的聯繫方式,「省報、教育周刊、還有幾家門戶網站,都想來採訪。」

  段乘正在整理民宿改造的圖紙,聞言抬頭笑了:「這是好事啊,正好宣傳咱們的旅遊項目,順便讓更多人知道夏花的故事。」

  鳳歲春卻有些擔心:「怕就怕記者來得太多,打擾孩子們。你看夏花,今天一早就躲回山里了,說怕被人圍著問東問西。」

  話音剛落,村委會的電話響了。是校長老王打來的,聲音裡帶著焦急:「鳳老師,你快來學校一趟!來了好幾個記者,非要找夏花和你採訪,攔都攔不住……」

  鳳歲春趕到學校時,校門口已經停了三輛車。幾個背著相機、拿著錄音筆的記者正圍著老王,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嗓門最大:「王校長,我們就想知道,夏花同學是不是真的邊打工邊備考?她的班主任是誰?我們必須採訪到當事人!」

  「大家靜一靜!」鳳歲春走上前,「我是夏花的老師,也是這裡的支教項目負責人。夏花今天有點事不在學校,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

  記者們立刻圍了過來。閃光燈開始不停閃爍,問題像雨點般砸過來:

  「鳳老師,您是城裡來的支教老師嗎?為什麼會選擇天登高中?」

  「夏花同學的家庭情況到底有多困難?她打工時有沒有遇到過不公平待遇?」

  「學校的升學率突然提高,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教學方法?」

  鳳歲春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我先回答大家最關心的問題。天登高中的孩子大多來自山區,家庭條件確實不好,但他們比誰都渴望知識。夏花是個很刻苦的學生,打工是為了攢學費,這一點我們可以作證。至於升學率,是全校師生一起努力的結果,老師們放棄了休假補課,孩子們在路燈下刷題……這些都不是『特殊方法』,只是比別人多付出了幾倍的努力。」


  她的話讓現場安靜了不少。那個戴眼鏡的女記者突然問:「那您覺得,是什麼支撐著這些孩子堅持下去?是走出大山的信念嗎?」

  鳳歲春想起夏花日記里的一句話:「山是困住腳步的牆,也是托著夢想的梯。」她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天登山,輕聲說:「對他們來說,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卻是最公平的路。他們想走出大山,不是為了逃離,而是為了有一天能回來,把這裡變得更好。」

  這番話讓在場的記者都沉默了。那個戴眼鏡的女記者放下錄音筆,若有所思地看著鳳歲春:「您說得對,我們不該只盯著『逆襲』『苦難』這些標籤,更該看到他們身上的力量。」

  當天下午,第一批關於天登高中的深度報導就發了出來。文章里沒有刻意渲染貧困,而是寫了孩子們在晨霧中背書的身影,寫了老師們用自行車馱著教材翻山越嶺的故事,還提到了鳳歲春帶領團隊開發旅遊項目、想為山區創收的計劃。

  報導發出後,鳳歲春的手機收到了很多消息。有以前的同事發來祝賀,有公益組織詢問資助渠道,甚至還有兩個當年的學生說:「老師,您在天登做的事太有意義了,我們也想回去幫忙!」

  而此時的天登山區,正迎來更多的陌生人。他們中有的是想來採訪的記者,有的是被報導打動、想來看看的遊客,還有的,是帶著真心想提供幫助的好心人。李娟就是其中之一。

  山路遇險與意外相遇

  李娟是《鄉村教育周刊》的記者。看到天登高中的新聞時,她正在整理一個關於鄉村教師流失的專題。報導里鳳歲春說的那句「山是托著夢想的梯」,讓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家——一個和天登一樣偏遠的山村。

  「我要去天登採訪。」李娟在編輯部會議上拍了板,「這不是簡單的『勵志故事』,這裡面有教育公平的樣本,有城鄉差距的縮影,更重要的是,有一群人在真正做事。」

  主編有些猶豫:「天登那邊交通不方便,聽說山路很難走,你一個人去行嗎?」

  「沒問題,我打小在山裡長大,這點路算什麼。」李娟笑著打包行李,包里塞了兩雙防滑鞋和暈車藥——她查過路線,從縣城到天登鎮沒有直達車,得先坐三個小時大巴,再轉乘當地村民的三輪車,最後還要步行兩公里山路。

  出發那天是個晴天。李娟凌晨五點就起床,趕最早一班大巴去縣城。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她望著窗外掠過的梯田和土屋,想起小時候父親騎著自行車送她去鎮上上學的場景,心裡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中午時分,李娟到了縣城汽車站。她按照網上查的信息,在車站門口找了輛掛著「去天登鎮」牌子的三輪車。司機是個皮膚黝黑的大叔,看見她背著相機,咧嘴一笑:「姑娘是來採訪的吧?這幾天來天登的記者可不少。」

  「大叔,這條路好走嗎?」李娟坐穩後問。

  「好走個啥!」大叔猛踩油門,三輪車突突地往前沖,「前幾天下雨,有段路塌方了,只能繞小道,顛得很!」

  果然,出了縣城沒多久,三輪車就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路面坑坑窪窪,車輪碾過碎石時發出刺耳的聲響。李娟緊緊抓著車斗邊緣,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她試圖和司機聊天轉移注意力,問起天登高中的事。

  「那學校以前不行哦,」司機大叔嘆了口氣,「我家小子以前就在那兒上學,後來嫌老師教得不好,轉去縣城了。這兩年聽說來了個城裡的女老師,帶著學生搞這搞那,才慢慢好起來。」

  「您說的是鳳歲春老師嗎?」

  「對對,就是她!」大叔語氣裡帶著佩服,「那姑娘厲害,能吃苦。去年冬天雪下得大,她硬是踩著雪去家訪,摔了好幾跤都沒吭聲。」

  李娟聽得入神,沒注意三輪車正在拐一個急彎。突然,車輪碾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車身猛地一歪,李娟下意識地伸手去抓車斗,卻被慣性甩了出去。

  「姑娘!」大叔驚呼一聲,急忙踩剎車。

  李娟重重摔在路邊的草叢裡,膝蓋傳來一陣劇痛。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右腿根本使不上力,褲腿已經被血浸濕了。

  「都怪我!光顧著說話了!」大叔慌慌張張跑過來,想扶她又不敢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可咋整啊?」

  李娟咬著牙,強忍著疼痛笑了笑:「大叔,您別慌。我包里有急救包,先簡單處理一下。您看看附近有沒有人家,能不能借個電話叫救護車?」

  大叔這才想起什麼,一拍大腿:「往前再走半小時,有個加水的鋪子,那兒有電話!我先扶您到鋪子裡去!」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李娟,把她攙到三輪車上。李娟疼得額頭直冒汗,卻不忘把散落在地上的相機撿起來——鏡頭摔花了一塊,好在存儲卡沒壞。

  三輪車慢慢往前挪,李娟靠在車斗上,看著路邊掠過的野花和蕨類植物,心裡有點沮喪。她甚至已經想好了採訪提綱,第一個問題就想問鳳歲春:「當您發現這裡的孩子連像樣的文具都沒有時,有沒有想過放棄?」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一個穿著藍色T恤、扎著馬尾辮的女人騎著自行車過來,車后座綁著一個藥箱。她看到路邊的三輪車和受傷的李娟,立刻停下車。

  「怎麼了?有人受傷了嗎?」女人的聲音清亮,帶著關切。

  「姑娘,你可來了!」大叔像是看到了救星,「這記者姑娘從三輪車上摔下來了,膝蓋傷得厲害!」

  李娟抬起頭,看清了女人的臉。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很亮,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她突然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張新聞照片裡見過。

  「我是這兒的支教老師,叫鳳歲春。」女人蹲下身,輕輕捲起李娟的褲腿,「傷口有點深,得先消毒。我藥箱裡有碘伏和紗布,先簡單處理一下,前面不遠有衛生院。」

  鳳歲春?!李娟愣住了。她沒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要來採訪的人,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遇見。

  鳳歲春的動作很熟練,消毒時動作輕柔,還輕聲說:「有點疼,忍一下。」她的指尖帶著草藥的清香,讓李娟莫名覺得安心。

  「您……您就是鳳歲春老師?」李娟終於忍不住開口。

  鳳歲春抬頭笑了笑:「是我。你是?」

  「我叫李娟,是《鄉村教育周刊》的記者。」李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本來是來採訪您和天登高中的,沒想到路上出了這事……」

  鳳歲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原來你就是那些記者中的一位。抱歉啊,這路確實不好走,之前也有記者在這裡崴過腳。」

  「不怪路,是我自己不小心。」李娟連忙說,「沒想到這麼巧,能在這裡遇到您。」

  「我剛去山那邊的村子給一個生病的學生送藥,正好往回走。」鳳歲春用紗布仔細包紮好傷口,「你這情況不能再坐三輪車了,我騎車帶你去衛生院吧?雖然慢點,但穩當。」

  李娟看著鳳歲春那輛半舊的自行車,有些猶豫:「這能行嗎?我有點沉……」

  「放心,我這車能拉兩百斤的土豆。」鳳歲春拍了拍車后座,爽朗地笑了,「上來吧,正好路上咱們聊聊。」

  大叔幫忙把李娟扶上自行車后座。鳳歲春騎得很穩,李娟輕輕抓住她的衣角,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陽光的味道。

  「鳳老師,您來天登多久了?」李娟輕聲問。

  「快三年了。」鳳歲春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當初來的時候是想做個短期支教,結果一待就到現在。」

  「這裡的條件一定比您想像的差吧?」

  「確實。」鳳歲春坦誠道,「剛來的時候,教室的窗戶是破的,冬天漏風;學生們的課本都是往屆傳下來的,頁腳都磨爛了。最頭疼的是留不住老師,我來之前,一年換了三個班主任。」

  「那您為什麼沒走?」

  鳳歲春沉默了一下,忽然放慢車速,指著路邊一棵歪脖子樹:「看到那棵樹了嗎?去年颱風把它吹得快倒了,村里想把它砍了,結果幾個學生天天去給它培土、綁支架,現在居然又活過來了,還發了新芽。」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溫柔:「這裡的孩子就像這棵樹,看著不起眼,卻有股韌勁。你教他們一個字,他們能背三天;你給他們一本課外書,他們能傳著看半年。你說,怎麼捨得走?」

  李娟沒說話。她想起自己採訪過的那些鄉村學校,有的老師抱怨條件艱苦,有的感慨學生基礎差,但鳳歲春的語氣里,沒有抱怨,只有心疼和珍惜。

  「夏花的事,我在新聞上看到了。」李娟換了個話題,「她真的像報導里說的那麼刻苦嗎?」

  「比報導里還刻苦。」鳳歲春笑了,「冬天教室里冷,她就揣著個裝熱水的玻璃瓶子,手凍得通紅還在做題;作文寫得好,我推薦她去參加比賽,她怕耽誤學習,熬夜寫完稿子又接著複習。最難得的是,她不光自己學,還組織了個學習小組,帶著幾個基礎差的同學一起進步。」

  「那她打工的事……」

  「是在『好味道』餐館,老闆挺刻薄的。」鳳歲春的語氣沉了些,「我們後來讓她來旅遊項目幫忙,能多賺點,還不耽誤學習。這孩子懂事,賺的錢除了留學費,剩下的全給爺爺買藥了。」

  李娟默默記下這些細節。她原本準備了很多尖銳的問題,比如「支教是不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短期支教真的能改變什麼」,但此刻,看著鳳歲春用力蹬車的背影,聽著她隨口說出的學生們的小事,那些問題突然變得毫無意義。

  自行車拐過一個彎,前面出現了一片低矮的房子,是天登鎮的衛生院。鳳歲春把車停在門口,擦了擦額頭的汗:「到了。我先陪你進去檢查一下,看看骨頭有沒有事。」

  醫生檢查後說只是皮肉傷,沒傷到骨頭,開了些消炎藥和止痛藥。鳳歲春幫李娟付了醫藥費,又說:「鎮上只有一家小旅館,條件不太好,要不你去我們支教老師的宿舍住吧?雖然簡陋,但能洗澡,也安全。」

  李娟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太麻煩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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