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林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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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的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的梧桐樹在春日的微風中輕輕搖曳。鳳歲春將一摞厚厚的報名表重重地放在辦公桌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單招季,」她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現在讓這些孩子們去報名,是不是太可惜了?他們努力了這麼久,卻都沒有參加高考。」

  陳可可放下保溫杯,水珠順著杯壁滑落。「小春老師,您這話說的就不對了,讀大專怎麼了?他們現在的水平就這樣,已經提高不了多少。就算高考回來也只能讀大專,還說不定讀不了這麼好的大專。」

  她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眼角微微上揚。

  鳳歲春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名表邊緣,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可是沈迎春、李強他們幾個,明明有希望考上本科……」

  「什麼上大專不上大專。」蔣媛轉過身,雙手抱胸,眼鏡鏈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其實現在本科生都不好找工作。現在大學生越來越多,人才市場已經飽和了。無論是好大專還是差的大專,還是好大學不好的大學,到了社會一樣需要打拼,現在可不像以前嘍。」

  陳可可從印表機旁取回一疊資料:「其實現在技術型人才挺吃香的。我們鄰居家孩子大專畢業,現在在一家德企做技術員,工資比很多本科生都高。」

  「那是極少數!」蔣媛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大多數大專生畢業即失業,或者去工廠流水線,一個月三四千塊錢頂天了。那他們不如直接進廠了,何必苦讀這麼多年?你們知道現在學歷貶值嚴重已經是一個趨勢。所以只要能走出去,何必在乎是大專還是本科。」

  鳳歲春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啪嗒掉在桌上。墨水濺在報名表上,像一滴黑色的淚。

  陳可可搖頭:「這我不同意。學歷就算再貶值,他也是一道門檻,有些人過不了這個坎,就永遠進不了門。我上一屆學生李明,專科畢業去汽車維修,因為有文憑已經成了汽車維修店的經理了。」

  「我覺得……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鳳歲春猶豫著開口,「現在就業形勢確實嚴峻,能上本科還是上本科比較好。重點還是要考出大山,不能讓他們被這些大山困住一輩子。」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董陽帶著一身塵土氣息闖了進來。他深藍色的工裝褲上沾著泥漬,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新鮮的擦傷。他重重地將摩托車頭盔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又碰壁了。」他抓起陳可可的保溫杯猛灌一口,喉結劇烈滾動,「李家溝的家長們說,與其花三年時間讀大專,不如讓孩子直接去城裡打工。」水珠順著他乾裂的嘴角滑落,在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上洇開深色痕跡。

  蔣媛的眼鏡鏈突然晃得厲害,她伸手扶住鏡架時,指甲在實木桌面上刮出細微的聲響。「我說什麼來著?」她的聲音像繃緊的琴弦,「連山里人都明白——」

  「他們是沒見過現代實訓基地。」董陽突然提高音量,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掏出手機劃拉幾下,屏幕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您看看,這是省職業技術學院新建的智能焊接車間,德國進口設備,畢業生直接被高鐵集團預定!」

  蔣媛湊近時發梢掃過屏幕,帶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她突然「啊」了一聲:「這不是我侄女男朋友的學校嗎?那孩子現在考了高級電工證,上個月剛被聘為……」

  「可李家溝的家長只認大學文憑!」董陽煩躁地抓亂頭髮,指縫間夾著根枯草,「李阿婆非說大專畢業證和高中畢業證都是紅本本,非要讓孩子搏個『大學生』名頭。」

  鳳歲春望著窗外出神。梧桐樹的影子在風中搖曳,像極了那些搖擺不定的未來。她想起上周家訪時,沈迎春的母親王嬸拉著她的手說:「鳳老師,我就信您。您說讓花兒考啥就考啥。」

  可她現在該給什麼建議?

  「要我說,」蔣媛摘下眼鏡擦拭,「與其糾結這些,不如讓學生自己選。十八歲的人了,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問題是,」鳳歲春輕聲說,「他們根本不知道每個選擇意味著什麼。我們這些老師,可能是唯一能給他們客觀建議的人。」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段乘抱著一摞書走了進來。他的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上面還沾著些粉筆灰。

  「討論什麼呢,這麼熱鬧?」他放下書,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鳳歲春微蹙的眉頭上。

  「單招的事。」董陽把手機轉向他,「段老師,您覺得呢?」

  段乘拿起一張報名表看了看:「各有利弊吧。關鍵是看學生適合什麼路。」他走到鳳歲春身邊,不動聲色地遞給她一杯熱茶,「就像沈迎春,她的英語這麼好,單招太可惜了。」


  鳳歲春接過茶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可是如果高考失利……」

  「那就復讀。」段乘的聲音很平靜,「我相信她能行。」

  陳可可突然拍了下桌子:「對了!省城那所外國語學院不是有『3+2』項目嗎?先讀三年大專,成績好的可以直接升本科。這樣既保底又能沖本科,不是兩全其美?」

  鳳歲春眼睛一亮:「這是個好主意!」她急忙翻找資料,「我記得他們去年……」

  「前提是學生願意多花兩年時間。」蔣媛涼涼地插話,「沈迎春家條件那麼差,她母親能同意嗎?」

  辦公室里一時陷入沉默。窗外傳來學生跑操的口號聲,整齊劃一,充滿朝氣,與他們此刻的糾結形成鮮明對比。

  「我去找沈迎春談談。」鳳歲春突然站起來,「至少讓她知道所有可能性,再自己做決定。」

  段乘點點頭:「我陪你一起去。」

  走廊上,鳳歲春的腳步越來越慢。段乘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猶豫:「怎麼了?」

  「我在想……」鳳歲春咬了咬下唇,「我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憑什麼認為我們替學生做的選擇就是對的?」

  段乘思考了一會兒:「不是替他們選,是幫他們看清每條路通向哪裡。就像……」他頓了頓,「就像我父親總想替我決定人生,但最終選擇權還是在我手裡。」

  鳳歲春驚訝地看著他。這是段乘第一次主動提起他和父親的矛盾。

  他們在一棵梧桐樹下找到了正在背單詞的沈迎春。女孩坐在石凳上,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鳳老師!段老師!」她合上單詞本,「我在複習您昨天講的語法點。」

  鳳歲春在她身邊坐下,斟酌著如何開口。倒是沈迎春先打破了沉默:「老師,您是為單招的事來的吧?」

  「你知道了?」鳳歲春有些驚訝。

  沈迎春點點頭:「陳老師上午找我談過了。她說……說以我的成績,單招能去很好的大專,學商務英語,畢業後好找工作。」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單詞本的邊緣,「但我……」

  「但你更想參加高考,考本科?」段乘溫和地問。

  沈迎春的眼睛突然濕潤了:「我媽說……說聽老師的。可我自己……」她哽咽了一下,「我想試試。就算考不上,我也不後悔。」

  鳳歲春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高三那年,班主任也是這樣勸她放棄心儀的大學,選擇更「穩妥」的師範院校。當年的不甘與遺憾,至今仍在心頭。

  「沈迎春,」她握住女孩顫抖的手,「我尊重你的選擇。如果你想高考,我會全力支持你。」

  「真的?」沈迎春眼中的淚水終於落下,「可是……如果我考不上……」

  「那就再考。」鳳歲春的聲音堅定起來,「人生不是只有一條路,但至少我們該有一次為夢想拼盡全力的機會。」

  段乘在一旁微笑。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光斑,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溫柔。

  「謝謝老師!」沈迎春突然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看著女孩跑遠的背影,鳳歲春長舒一口氣。她轉向段乘:「我是不是太理想主義了?」

  「教育本來就是理想主義的事業。」段乘輕聲說,「如果連我們都放棄相信,這些孩子還有什麼希望?」

  他們並肩走回辦公室,誰都沒有說話,但某種無聲的理解在兩人之間流淌。鳳歲春突然意識到,在這所偏遠的山區學校,段乘可能是唯一真正理解她教育理念的人。

  辦公室里,爭論仍在繼續。董陽正在激動地講述他在深圳參觀高職院校的見聞,蔣媛則堅持認為「學歷貶值是大勢所趨」。陳可可看到他們回來,立刻問道:「沈迎春怎麼說?」

  「她決定參加高考。」鳳歲春平靜地回答。

  陳可可的眉頭皺了起來:「小春老師,您不能由著孩子性子來啊!萬一考砸了……」

  「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鳳歲春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我們的責任是提供指導,不是替他們做決定。」

  陳可可還想說什麼,被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校長通知全體教師到會議室開會,討論省教育廳調研的準備工作。


  會議持續到傍晚。當鳳歲春疲憊地回到辦公室時,發現其他人都已經離開,只有段乘還在整理資料。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還沒走?」她輕聲問。

  段乘抬頭微笑:「等你。餓了吧?食堂留了飯。」

  他們並肩走向食堂,影子在走廊上拖得很長。路過布告欄時,鳳歲春停下腳步。上面貼滿了各大專院校的招生簡章,花花綠綠的,像一片誘惑的森林。

  「其實……」段乘突然開口,「他父親昨天打電話來了。」

  鳳歲春轉頭看他:「關於單招的事?」

  「嗯。」段乘的嘴角扯出一個苦笑,「他說我誤導學生,說山里孩子能考上本科是痴人說夢。」他頓了頓,「他還說……說我被某些人的理想主義帶偏了。」

  鳳歲春的心猛地一沉:「他是在說我?」

  段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遠處的群山:「那代人,經歷過太多苦難。對他們來說,穩妥比夢想重要,生存比發展重要。」

  「那你呢?」鳳歲春忍不住問,「你相信這些孩子能創造奇蹟嗎?」

  段乘的目光落回她臉上,夕陽在他的眼中點燃兩簇小小的火焰:「我相信你相信的事。」

  這句話像一塊溫暖的石頭,沉甸甸地落入鳳歲春心底。

  她突然有種衝動,想告訴段乘她那個關於學生們離去的夢,想告訴他,她的恐懼與希望。

  但最終,她只是輕輕說了句:「謝謝。」

  她永遠是這樣,恨不得要把所有的事情埋在心裡

  食堂里,阿姨特意給他們熱了飯菜。吃飯時,段乘說起他大學時的一個同學,來自雲南山區,靠助學貸款完成學業,現在已經是知名企業的工程師。

  「有時候我在想,」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鳳歲春碗裡,「如果當年有人勸他走『穩妥』的路,現在會怎樣?」

  鳳歲春若有所思:「所以你是站在我這邊的?」

  「我一直都是。」段乘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飯後,他們沿著操場散步消食。初春的晚風還帶著涼意,鳳歲春不自覺地攏了攏衣領。

  段乘立刻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動作自然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次。外套上還留著他的體溫,混著淡淡的皂角香,讓鳳歲春想起小時候母親曬過的棉被。遠處的教學樓亮起零星燈火,像散落在山間的星子,溫柔地照亮著腳下的路。

  他們就這樣並肩而行。

  從林蔭小路走向寬闊的曠野。

  這一刻他們值得被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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