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誓師
天登縣政府的會議室里，暖氣開得很足。段忠雲坐在倒數第二排，把脫下的棉襖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毛衣。
會議室里瀰漫著劣質茶葉和香菸混合的氣味，三十多位村幹部的呼吸讓玻璃窗蒙上了一層水霧，將窗外光禿禿的樹枝暈染成模糊的墨影。
「……安溪村去年的集體經濟收入增長了百分之三百，這個數字很了不起啊！」局長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興奮。
他身後投影幕布上的柱狀圖像一把利劍，把其他村的統計數據襯得黯淡無光，像是被烈日曬蔫的禾苗。
「林主任敢想敢幹，帶著村民辦起了手工加工廠，產品都賣到省城去了。」局長敲了敲桌子，搪瓷杯里的茶水濺出幾滴，「這才是新時代村幹部該有的魄力！」
掌聲像一陣驟雨般砸在長條木桌上，段忠雲跟著拍手，掌心相擊時卻軟綿綿的沒什麼聲響。
「忠雲，你們山茶村也該動起來了。」坐在旁邊的老馬用手肘捅了捅他，這位頭髮花白的老會計壓低聲音，「再不動，年底的考核怕是過不去。」
段忠雲勉強笑了笑，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那裡記著上個月村裡的收支帳：修水渠花了三千二，給五保戶買過冬煤用了八百，剩下的集體帳戶餘額，連買台新水泵都不夠。
「下面請張主任布置工作。」局長的聲音像根針，把段忠雲飄遠的思緒扎了回來。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照本宣科地念著文件：「縣裡決定在各村推廣安溪村經驗，每個村至少要上一個集體經濟項目。下個月把方案報上來，縣裡會組織專家論證。」
段忠雲的鋼筆停在筆記本上，洇出一團藍黑色的墨跡，像朵難看的墨花。
他忽然想起村里老支書蹲在田埂上抽菸的樣子。老人什麼也沒說，只是望著遠處工廠煙囪里冒出的白煙，煙圈在冷風中散得極快，像是被無形的手撕碎。
會議結束時已近中午。段忠雲婉拒了老馬去小飯館喝兩杯的邀請，獨自走向車庫。十二月的風颳得人臉生疼，像無數根細針在扎，他裹緊棉襖，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段村長！」林耀小跑著追上來，皮鞋在凍硬的路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搭我的車回去吧，正好路過你們村。路上順便和您聊聊，你們村要是有興趣辦廠，我可以介紹設備供應商。」
段忠雲望著停在不遠處的黑色轎車，車窗緊閉，卻仿佛能聞到裡面暖氣和皮革混合的味道。他轉頭看向遠方，向陽面的積雪已經融化，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山體，像一塊塊醜陋的傷疤，被寒風颳得瑟瑟發抖。
「再說吧，得和村民商量。」段忠雲往後退了半步，「這車我就不坐了，我們山茶村的路沒有你們安溪村方便，坑坑窪窪的。我騎了三輪來，方便。」
林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那行，有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車窗緩緩升起時，段忠雲看見副駕駛座上堆著幾盒茶葉。
段忠雲轉身走向自行車棚，老舊的三輪摩托車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車斗里還裝著昨天從山上砍的柴火。發動引擎時，突突的聲響在空曠的院子裡格外刺耳，驚飛了檐下幾隻躲風的麻雀。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天登高中操場上，像熔化的金子潑灑在地面。
鮮紅的橫幅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高考百日誓師大會」幾個金色大字熠熠生輝。操場四周插滿了彩旗，紅的、黃的、綠的，在風裡獵獵作響，主席台上擺放著一排簡易桌椅，音響里播放著激昂的進行曲，雖然有些跑調，卻透著股子熱烈的勁兒。
鳳歲春站在教師隊伍中，呵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晨光里。她攏了攏米色圍巾，看著學生們陸續入場。
高三五個班的學子們穿著整齊的校服，洗得有些發白，臉上帶著難得的莊重神情。他們按照班級順序排列成方陣，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自己的理想和目標，紙角被攥得有些發皺。
「緊張嗎？」段乘悄悄走到鳳歲春身邊，遞給她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薑茶。這位教數學的男老師今天特意換了件深藍色夾克，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鳳歲春接過茶杯，指尖不經意觸碰到段乘的手，一絲微妙的電流讓她迅速收回手。
「有點。」她坦白道，「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山區的誓師大會，不知道和城裡有什麼不同。」
段乘微笑著看向操場：「會更熱血，更純粹。這些孩子的每一個夢想，都是拼盡全力才能觸及的星辰，不像城裡孩子有那麼多退路。」
董陽拿著話筒走上主席台，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藍色西裝，打著紅色領帶，顯得格外精神。
「同學們，請安靜！天登高中高考百日誓師大會，現在開始！」
操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旗幟的獵獵聲，像是無數隻手在拉扯布料。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走過場，而是為了點燃心中的火焰！」董陽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操場，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一百天後，你們將迎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公平競爭——高考！」
鳳歲春注意到，不少學生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像被春風吹醒的禾苗，猛地向上拔了一截。
「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家裡條件不好，父母可能連字都不認識。」董陽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正是這樣，你們更要拼！因為對於山裡的孩子來說，讀書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
操場邊緣，鳳歲春看到幾個穿著樸素的家長悄悄站在樹蔭下，其中就有夏花的母親王嬸，她臉色陰沉地抱著手臂，像是一尊冰冷的石像。
「現在，讓我們以最飽滿的熱情，喊出我們的理想！讓大山作證，讓藍天銘記，今天，你們在這裡許下的誓言！」董陽高舉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從一班開始，每個同學輪流上台，大聲喊出你的夢想！」
第一個上台的是高三（1）班的班長李強，一個皮膚黝黑的高個子男生。他緊張地擦了擦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卻異常堅定：「我叫李強！我要考中國農業大學！我要讓家鄉的土地增產增收！」
掌聲如雷，李強的臉漲得通紅，攥著理想卡的手在微微發抖，眼中卻閃著堅定的光芒，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
接著是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聲音清亮如溪：「我叫張麗！我要當醫生！回來給鄉親們看病！」
「我叫王磊！我要做工程師！為家鄉修橋鋪路！」
一個個學生輪流上台，喊聲此起彼伏，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在山谷間炸響。鳳歲春發現，幾乎所有學生的理想都帶著回報家鄉的願望，「回來」兩個字被反覆提起，像是一句無聲的誓言。她的眼眶不知不覺濕潤了，這些在城裡孩子看來稀鬆平常的職業夢想，對於山區的孩子卻需要付出百倍努力，像攀援絕壁的爬山虎，每一步都要緊緊抓住岩石。
「我叫陳浩！我要考師範大學！回來當老師！」
「我叫林小雨！我要學計算機！把網際網路帶到山村！」
學生們一個接一個上台，（3）班的隊伍漸漸縮短，卻遲遲不見夏花的身影。鳳歲春焦急地掃視著（3）班的隊伍，終於在最後一排發現了低著頭的夏花，她似乎正在極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下一位！」董陽喊道，聲音在空曠的操場迴蕩。
隊伍前面已經沒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站在原地不動的夏花。鳳歲春看到夏花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手指緊緊絞著衣角，把那塊布料攥得變了形。
「夏花同學，」董陽溫和地提醒，「輪到你了。」
操場上一片寂靜，連風聲都似乎停止了，彩旗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夏花緩緩抬起頭，鳳歲春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嘴唇不停地顫抖，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
夏花像是被釘在原地，一動不動。鳳歲春的心揪了起來，她知道這一刻對夏花意味著什麼——不僅是喊出一個夢想，更是向母親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宣戰，向「女孩子讀書無用」的偏見揮出拳頭。
「加油，夏花。」鳳歲春忍不住小聲呢喃，儘管知道對方聽不見，聲音卻像一縷春風，拂過自己的心田。
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夏花突然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看向鳳歲春。鳳歲春對她點點頭，做了一個鼓勵的手勢，指尖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溫柔的弧線。
夏花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她的步伐起初有些踉蹌，像踩在晃動的浮橋上，但隨著離主席台越來越近，她的腳步變得越來越堅定，像一艘衝破浪濤的小船，朝著燈塔的方向航行。
當夏花站在話筒前時，整個操場鴉雀無聲。她瘦小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力量，像一株在石縫中頑強生長的小草，透著不屈的韌勁。
「我叫……夏花。」她的聲音起初細如蚊吶，幾乎要被風吞沒，但漸漸變得清晰，像破土而出的嫩芽，頂開了壓在身上的石塊，「我要考北京外國語大學！我要當英語老師！」
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操場上空迴蕩，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一瞬間的寂靜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像一場遲來的暴雨，洗刷著每個人的心靈。
鳳歲春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滴在圍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看到夏花站在台上，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但嘴角卻掛著釋然的微笑。那個曾經因為母親反對而不敢表達自己想法的女孩，此刻終於衝破了束縛，像掙脫繭房的蝴蝶，展開了美麗的翅膀。
「我要去北京！我要當老師！」夏花又喊了一遍，仿佛要把這些年的壓抑全部發泄出來，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驚起幾隻飛鳥，在藍天上劃出優美的弧線。
誓師大會的氣氛被夏花的吶喊徹底點燃。掌聲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學生們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仿佛夏花喊出了他們共同的心聲，把每個人心中的火焰都扇得更旺了。
「好！」董陽激動地拍著桌子站起來，手掌拍得通紅，「這就是我們天登高中的精神！」
鳳歲春擦去眼角的淚水，看到段乘也在偷偷抹眼睛，這個平時不苟言笑的男老師，此刻眼眶紅得像兔子。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董陽走到夏花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夏花同學，你的勇氣值得所有人學習。記住今天這個時刻，它會成為你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之一。」
夏花紅著臉點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操場邊緣。鳳歲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吳平安面朝著陽光，朝她笑著招手，少年的笑容在陽光下格外燦爛，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
此刻誰也奪不走他們的青春年少。
風華正好，他們正值少年。
誓師大會繼續進行。在董陽的帶領下，全體高三學生舉起右拳，莊嚴宣誓：「我以青春的名義起誓，百日衝刺，不負韶華！拼搏到底，圓夢高考！」
三百多名學生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在山谷間迴蕩，像一首雄渾的交響曲，震撼著每個人的心靈。
陽光灑在每一張年輕的臉上，照得他們胸前的校徽閃閃發亮，像是綴在衣襟上的星星。
高考的最後100天，100天後，他們將迎來他們人生的第一次戰鬥。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但卻可以定奪成千上萬人的人生。
會議室里瀰漫著劣質茶葉和香菸混合的氣味，三十多位村幹部的呼吸讓玻璃窗蒙上了一層水霧，將窗外光禿禿的樹枝暈染成模糊的墨影。
「……安溪村去年的集體經濟收入增長了百分之三百，這個數字很了不起啊！」局長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興奮。
他身後投影幕布上的柱狀圖像一把利劍，把其他村的統計數據襯得黯淡無光，像是被烈日曬蔫的禾苗。
「林主任敢想敢幹，帶著村民辦起了手工加工廠，產品都賣到省城去了。」局長敲了敲桌子，搪瓷杯里的茶水濺出幾滴，「這才是新時代村幹部該有的魄力！」
掌聲像一陣驟雨般砸在長條木桌上，段忠雲跟著拍手，掌心相擊時卻軟綿綿的沒什麼聲響。
「忠雲，你們山茶村也該動起來了。」坐在旁邊的老馬用手肘捅了捅他，這位頭髮花白的老會計壓低聲音，「再不動，年底的考核怕是過不去。」
段忠雲勉強笑了笑，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那裡記著上個月村裡的收支帳：修水渠花了三千二，給五保戶買過冬煤用了八百，剩下的集體帳戶餘額，連買台新水泵都不夠。
「下面請張主任布置工作。」局長的聲音像根針，把段忠雲飄遠的思緒扎了回來。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照本宣科地念著文件：「縣裡決定在各村推廣安溪村經驗，每個村至少要上一個集體經濟項目。下個月把方案報上來，縣裡會組織專家論證。」
段忠雲的鋼筆停在筆記本上，洇出一團藍黑色的墨跡，像朵難看的墨花。
他忽然想起村里老支書蹲在田埂上抽菸的樣子。老人什麼也沒說，只是望著遠處工廠煙囪里冒出的白煙，煙圈在冷風中散得極快，像是被無形的手撕碎。
會議結束時已近中午。段忠雲婉拒了老馬去小飯館喝兩杯的邀請，獨自走向車庫。十二月的風颳得人臉生疼，像無數根細針在扎，他裹緊棉襖，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段村長！」林耀小跑著追上來，皮鞋在凍硬的路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搭我的車回去吧，正好路過你們村。路上順便和您聊聊，你們村要是有興趣辦廠，我可以介紹設備供應商。」
段忠雲望著停在不遠處的黑色轎車，車窗緊閉，卻仿佛能聞到裡面暖氣和皮革混合的味道。他轉頭看向遠方，向陽面的積雪已經融化，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山體，像一塊塊醜陋的傷疤，被寒風颳得瑟瑟發抖。
「再說吧，得和村民商量。」段忠雲往後退了半步，「這車我就不坐了，我們山茶村的路沒有你們安溪村方便，坑坑窪窪的。我騎了三輪來，方便。」
林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那行，有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車窗緩緩升起時，段忠雲看見副駕駛座上堆著幾盒茶葉。
段忠雲轉身走向自行車棚，老舊的三輪摩托車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車斗里還裝著昨天從山上砍的柴火。發動引擎時，突突的聲響在空曠的院子裡格外刺耳，驚飛了檐下幾隻躲風的麻雀。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天登高中操場上，像熔化的金子潑灑在地面。
鮮紅的橫幅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高考百日誓師大會」幾個金色大字熠熠生輝。操場四周插滿了彩旗，紅的、黃的、綠的，在風裡獵獵作響，主席台上擺放著一排簡易桌椅，音響里播放著激昂的進行曲，雖然有些跑調，卻透著股子熱烈的勁兒。
鳳歲春站在教師隊伍中，呵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晨光里。她攏了攏米色圍巾，看著學生們陸續入場。
高三五個班的學子們穿著整齊的校服，洗得有些發白，臉上帶著難得的莊重神情。他們按照班級順序排列成方陣，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自己的理想和目標，紙角被攥得有些發皺。
「緊張嗎？」段乘悄悄走到鳳歲春身邊，遞給她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薑茶。這位教數學的男老師今天特意換了件深藍色夾克，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鳳歲春接過茶杯，指尖不經意觸碰到段乘的手，一絲微妙的電流讓她迅速收回手。
「有點。」她坦白道，「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山區的誓師大會，不知道和城裡有什麼不同。」
段乘微笑著看向操場：「會更熱血，更純粹。這些孩子的每一個夢想，都是拼盡全力才能觸及的星辰，不像城裡孩子有那麼多退路。」
董陽拿著話筒走上主席台，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藍色西裝，打著紅色領帶，顯得格外精神。
「同學們，請安靜！天登高中高考百日誓師大會，現在開始！」
操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旗幟的獵獵聲，像是無數隻手在拉扯布料。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走過場，而是為了點燃心中的火焰！」董陽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操場，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一百天後，你們將迎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公平競爭——高考！」
鳳歲春注意到，不少學生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像被春風吹醒的禾苗，猛地向上拔了一截。
「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家裡條件不好，父母可能連字都不認識。」董陽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正是這樣，你們更要拼！因為對於山裡的孩子來說，讀書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
操場邊緣，鳳歲春看到幾個穿著樸素的家長悄悄站在樹蔭下，其中就有夏花的母親王嬸，她臉色陰沉地抱著手臂，像是一尊冰冷的石像。
「現在，讓我們以最飽滿的熱情，喊出我們的理想！讓大山作證，讓藍天銘記，今天，你們在這裡許下的誓言！」董陽高舉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從一班開始，每個同學輪流上台，大聲喊出你的夢想！」
第一個上台的是高三（1）班的班長李強，一個皮膚黝黑的高個子男生。他緊張地擦了擦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卻異常堅定：「我叫李強！我要考中國農業大學！我要讓家鄉的土地增產增收！」
掌聲如雷，李強的臉漲得通紅，攥著理想卡的手在微微發抖，眼中卻閃著堅定的光芒，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
接著是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聲音清亮如溪：「我叫張麗！我要當醫生！回來給鄉親們看病！」
「我叫王磊！我要做工程師！為家鄉修橋鋪路！」
一個個學生輪流上台，喊聲此起彼伏，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在山谷間炸響。鳳歲春發現，幾乎所有學生的理想都帶著回報家鄉的願望，「回來」兩個字被反覆提起，像是一句無聲的誓言。她的眼眶不知不覺濕潤了，這些在城裡孩子看來稀鬆平常的職業夢想，對於山區的孩子卻需要付出百倍努力，像攀援絕壁的爬山虎，每一步都要緊緊抓住岩石。
「我叫陳浩！我要考師範大學！回來當老師！」
「我叫林小雨！我要學計算機！把網際網路帶到山村！」
學生們一個接一個上台，（3）班的隊伍漸漸縮短，卻遲遲不見夏花的身影。鳳歲春焦急地掃視著（3）班的隊伍，終於在最後一排發現了低著頭的夏花，她似乎正在極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下一位！」董陽喊道，聲音在空曠的操場迴蕩。
隊伍前面已經沒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站在原地不動的夏花。鳳歲春看到夏花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手指緊緊絞著衣角，把那塊布料攥得變了形。
「夏花同學，」董陽溫和地提醒，「輪到你了。」
操場上一片寂靜，連風聲都似乎停止了，彩旗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夏花緩緩抬起頭，鳳歲春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嘴唇不停地顫抖，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
夏花像是被釘在原地，一動不動。鳳歲春的心揪了起來，她知道這一刻對夏花意味著什麼——不僅是喊出一個夢想，更是向母親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宣戰，向「女孩子讀書無用」的偏見揮出拳頭。
「加油，夏花。」鳳歲春忍不住小聲呢喃，儘管知道對方聽不見，聲音卻像一縷春風，拂過自己的心田。
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夏花突然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看向鳳歲春。鳳歲春對她點點頭，做了一個鼓勵的手勢，指尖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溫柔的弧線。
夏花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她的步伐起初有些踉蹌，像踩在晃動的浮橋上，但隨著離主席台越來越近，她的腳步變得越來越堅定，像一艘衝破浪濤的小船，朝著燈塔的方向航行。
當夏花站在話筒前時，整個操場鴉雀無聲。她瘦小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力量，像一株在石縫中頑強生長的小草，透著不屈的韌勁。
「我叫……夏花。」她的聲音起初細如蚊吶，幾乎要被風吞沒，但漸漸變得清晰，像破土而出的嫩芽，頂開了壓在身上的石塊，「我要考北京外國語大學！我要當英語老師！」
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操場上空迴蕩，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一瞬間的寂靜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像一場遲來的暴雨，洗刷著每個人的心靈。
鳳歲春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滴在圍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看到夏花站在台上，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但嘴角卻掛著釋然的微笑。那個曾經因為母親反對而不敢表達自己想法的女孩，此刻終於衝破了束縛，像掙脫繭房的蝴蝶，展開了美麗的翅膀。
「我要去北京！我要當老師！」夏花又喊了一遍，仿佛要把這些年的壓抑全部發泄出來，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驚起幾隻飛鳥，在藍天上劃出優美的弧線。
誓師大會的氣氛被夏花的吶喊徹底點燃。掌聲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學生們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仿佛夏花喊出了他們共同的心聲，把每個人心中的火焰都扇得更旺了。
「好！」董陽激動地拍著桌子站起來，手掌拍得通紅，「這就是我們天登高中的精神！」
鳳歲春擦去眼角的淚水，看到段乘也在偷偷抹眼睛，這個平時不苟言笑的男老師，此刻眼眶紅得像兔子。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董陽走到夏花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夏花同學，你的勇氣值得所有人學習。記住今天這個時刻，它會成為你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之一。」
夏花紅著臉點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操場邊緣。鳳歲春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吳平安面朝著陽光，朝她笑著招手，少年的笑容在陽光下格外燦爛，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
此刻誰也奪不走他們的青春年少。
風華正好，他們正值少年。
誓師大會繼續進行。在董陽的帶領下，全體高三學生舉起右拳，莊嚴宣誓：「我以青春的名義起誓，百日衝刺，不負韶華！拼搏到底，圓夢高考！」
三百多名學生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在山谷間迴蕩，像一首雄渾的交響曲，震撼著每個人的心靈。
陽光灑在每一張年輕的臉上，照得他們胸前的校徽閃閃發亮，像是綴在衣襟上的星星。
高考的最後100天，100天後，他們將迎來他們人生的第一次戰鬥。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但卻可以定奪成千上萬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