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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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軻所言『竊負而逃』,其心可憫,其情可原。舜之行事,在於其時法度未備,倫理初成,其以自身放棄天下之位為代價,全其孝道,此乃個人之抉擇,丘或可理解。然……」

  這個「然」字,讓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然若將此推及萬世,定為圭臬,要求所有為人子者,無論其身份、境遇,皆需效法,則大謬矣!」孔子的語氣變得嚴肅。

  這世上不能有萬世不變的法則!!

  就算這句話是對的,可它也不一定適用於所有的情況。

  孔子非常了解人性。

  所以明白人心人性的複雜多變的。

  適用於多數情況的,不能代表它適用於所有情況。

  否則,就必然會有人藉此鑽空子。——這反而背離了孔子的初衷。

  「若為將軍者,因其父通敵而匿之,則置三軍將士於何地?若為法官者,因其父殺人而縱之,則置國法公義於何地?此非孝也,乃陷親於不義,乃以私廢公也!」

  「夫子!」孟子急切地想要辯解,「親親相隱,直在其中!此乃人倫之本!」

  「人倫之本,在於『仁』與『義』!」孔子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

  「『仁者愛人』,此愛人,豈獨愛其父?乃推己及人,愛天下人也!『義者,宜也』,行事當合宜,當合乎時宜、地位、責任!爾只記『父為子隱,子為父隱』,可曾記得吾亦言『見義不為,無勇也』?」

  「可曾記得吾教導冉有為季氏聚斂而斥之『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一連串的反問,倒是讓秦君們側目。

  嬴炎在旁邊和列祖咬耳朵:「列祖,你信不信就算這些人出去宣揚了孔丘的理論,也會被其他儒生打為異類?」

  儒生之中認為孔子的言論絕對正確的,目的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嗎?

  既然是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那孔子說的話到底是不是正確的,甚至於到底是不是孔子說的,那都不算重要。

  更何況這些在空間裡的人雖然在儒家當中威望高,可他們人數少啊!

  只要不是孔子親自從墳墓里爬出來說自己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它就一定是他們自己理解的意思。

  這樣看來,他所操辦的百家大議然後用律法直接框住反而是最簡便的做法。

  儒家之所以能在其他家的打擊下開始逐漸消散,那不就是因為儒家的理論不能被肆意解讀了嗎?

  那些利益受損的在天下大勢以及父皇和他兩任帝王的威勢下,只能把怒火集中在儒家身上。

  因為符合帝王的預期,這反而能瓜分儒家的時候分一杯羹。

  嬴渠梁低低的笑:「信啊,怎麼不信?」

  嬴炎就是他教出來的,這孩子能想到的他怎麼可能想不到。更別說這幾年跟在晜孫旁邊可謂是深有體會。

  嬴駟看他們兩個聚在一起,猶豫了一個呼吸之後就果斷擠了進去。宣太后拉都拉不住!!

  「你們在聊啥呢?說來我也聽聽。」

  嬴渠梁和嬴炎互視一眼。同時笑出聲來。

  (嬴政:看見了沒?這種時候過去只能白白當電燈泡。別問朕是怎麼知道的。)

  秦嬴這邊笑作一團,那邊儒家的討論依舊沒有落幕。

  荀子此刻終於開口:「夫子明鑑。孟兄之說,過於強調內在心性,而輕忽了外在禮法規範之必要性。」

  「孝道固然重要,然無規矩不成方圓。若人人皆以『親親』為由,枉顧國法,則社會必將陷入混亂,弱肉強食,何談仁義?」

  「霍去病身為大將,手握重兵,關係社稷安危,若其因私廢公,才是真正的大不孝——於國不忠,於民不仁,此豈非玷污其父之名?」

  孟子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他張了張嘴,想要引用更多經典來支撐自己的觀點,但在孔子那澄澈而帶著失望的目光下,那些話語竟有些難以出口。

  因為他發現,他的那些所謂的經典,好像都是由孔子所說。

  最終給予孟子學派最沉重一擊的,竟然是儒家創始人自己。

  惠子原本準備的大量邏輯攻訐,此刻似乎顯得有些多餘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加了一句:「孔夫子,您看,這便是問題所在。」

  「後世尊您為聖,將您每一句話奉若神明,卻忘了您也曾困於陳蔡,也曾感嘆『道不行,乘桴浮於海』。」

  「他們用您的言語構建壁壘,排斥異己,卻失了您『因材施教』、『通達權變』的精髓。如此儒家,與您當初所追求的『和而不同』,相去何其遠也!」

  聽的在不遠處的叔孫通直點頭。

  誰懂啊!殿下就是嫌棄這一點!!!

  那問題來了——怎麼改啊!!

  作為現如今儒家的領頭人,叔孫通很絕望,非常絕望!!

  作為給叔孫通施加壓力的罪魁禍首的嬴炎,此刻正滿臉笑容的和先輩們談笑風生,半個眼神也沒有分給這個嫡系臣子(勉強算是)。

  畢竟自己只是把儒家逼上絕路而已,又不是把儒家人逼上絕路。

  只要他們轉投其他家,比如法家、墨家、農家、醫家這一類的,他就根本不帶為難的。

  把人逼上絕路,必然會遭到反噬。

  蠢貨才會做。

  他要的,是儒家再沒有一個儒生。

  這樣,就能給天子門生……讓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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