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訪談錄（7000字大章）
《逢九磨一劍：金九思導演自傳》，節選。
「獨家|金九思專訪：《長夜執火者》——昨日尋魚執夜火，曉窗風雪赴陽關」
對談： 溫曉晴（《全國網新聞》記者）
黃啟南（馬來西亞著名導演，代表作：《黑河口岸》《檳島最後一班船》等）
金九思（華國著名導演，代表作：《長夜執火者》《御火》等）
馮敏（演員，代表作《長夜執火者》《冰與鐵》等）
蒲洛（編劇，代表作《長夜執火者》《異世界來的快遞員》）
張品善（編劇，代表作《長夜執火者》《找事王朝》）
整理：鄭立
若說2021年討論度最熱電影，《長夜執火者》無疑可以占得一席之地。
《長夜執火者》由金九思導演，葉初、馮敏、高珺、柳照業主演。電影改編於曹典的熱門網絡懸疑小說《長夜執火者》。在華國狂攬超高票房、極佳口碑，「程門樓子」「葉初水仙」等熱詞成為年度熱梗。由此引發的社會熱議，幾乎達到現象級級別。
大眾普遍認為，《長夜執火者》是主演葉初奠定演技派口碑的封神一戰。與此同時，配角馮敏（李小魚飾演者）、柳照業（六號飾演者），也斬獲了無數粉絲。
電影中台詞「當年她死的時候，整個學校的監控竟然都壞了。現在輪到她們該死了，整個社會的監控竟然都亮了。」一句，更是成為2021年反校園暴力最熱門的口號。片尾曲《夜雪尋魚》火爆全網，成為抖音年度最熱BGM之一。
《長夜執火者》不光在華國票房表現極佳，海外成績同樣極為亮眼。在馬來西亞，《長夜執火者》首日點映票房即突破150萬令吉（馬來西亞貨幣），僅上映五天，便成為首部票房突破1000萬令吉的華語電影，創造了華語電影新的歷史。在新加坡，《長夜執火者》則穩居年度十大亞洲電影票房榜首。
《長夜執火者》的海外成績，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不光業內對此側目，導演金九思本人也表示「不可思議」。
《長夜執火者》幾乎創造了電影史上的一個奇蹟。票房、口碑雙開花，海內海外齊豐收。這些成就，與它的拍攝成本和宣發成本相比，不能不令人瞠目結舌。
在《長夜執火者》的諸多話題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除了葉初一人分飾兩角、馮敏反串出演外，便是導演金九思的「二十年磨一劍」了。是什麼，讓這位封鏡十年的導演，甫一復出，便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
本報有幸邀請到了《長夜執火者》的主創團隊，進行一場有關《長夜執火者》的小型訪談。
恰逢馬來西亞著名導演黃啟南先生來華為他的新電影《舊街場的母親河》做宣傳，黃啟南先生表示，他竟也是《長夜執火者》的忠實粉絲。在徵得金九思導演的同意後，黃啟南先生一同參加了這場訪談會。
溫曉晴：金導演好。您可以將我們的訪談看作一場小型電影沙龍，暢所欲言就好。
金九思：好的，好的。
溫曉晴：金九思導演是港片導演，您的作品《御火》也是一部經典之作，我小時候看過，印象很深。不過，在拍攝《長夜執火者》之前，金九思導演已經將近二十年沒有過執導經驗了。這次《長夜執火者》問世，真可謂二十年磨一劍了！
黃啟南：竟然如此嗎？《長夜執火者》的鏡頭語言很成熟，尤其是對色彩的運用，幾乎達到天才般的地步。一個二十年未掌鏡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金九思：（笑）黃導演說得對。其實在《長夜執火者》之前的十年，我並沒有放棄拍電影。只不過那些電影名氣都不大，溫記者可能沒印象。除了電影，我還拍過微電影，GG片和短劇。將軍不能不練兵，導演不能不掌鏡。久疏鍛鍊的人，可拍不好電影哦。
黃啟南：短劇？是WindShow上的那些小短片嗎？我曾看過一些，它們擁有令人上癮的魔力，簡直像是有毒一般。不過我不覺得它們是電影。
馮敏：溫的瘦？
溫曉晴：WindShow是風標視頻的國際版APP，小馮看起來平時不追劇啊，哈哈。
金九思：小馮確實沒時間追劇，為了保持身材，她每天的訓練時間是普通人的三倍。至於黃導演說的，短劇不是電影，這我也認同。每種藝術都有不同的表現方式。短劇和電影的表現方式確實不同，不過，它同樣給我帶來了豐富的經驗和獨特的感受。要是沒有短劇帶給我的一桶金，我可撐不到拍《長夜執火者》的時候。
溫曉晴：是我記錯了。不過，雖然有過這些經驗，但金九思導演在拍攝《長夜執火者》之前，與其他導演相比，其實還是缺乏一些明顯的優勢的。是什麼促使您接下這部電影的呢？
金九思：《長夜執火者》是葉初拉起來的盤子。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去年的四月十九號，臨近下班，下午16點59分59秒，葉初給我打來了電話，問我想不想拍電影。那部電影就是《長夜執火者》。現在想來，簡直有種宿命般的感覺。
至於葉初為什麼選擇我，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時圈內很多導演都看好這個本子，主動提出要跟葉初合作。我遞交簡歷的時候，心裡其實沒抱什麼希望。
蒲洛：金導演太謙虛啦。其實老金一直想拍電影，每次編劇課、導演課都去旁聽。葉初跟我說過，她覺得老金身上有股勁兒，這股勁和她很像，那就是對電影的絕對熱愛。
馮敏：這麼一看，老金的經歷和我很像。當初拍完《冰與鐵》後，我對前路很迷茫，覺得找不到合適自己的戲路。也是葉初建議我另闢蹊徑，健身、反串，果然在《長夜》中取得了成功 。現在想起來，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張品善：別看老金嘴上說著不抱希望，其實每次拍攝都是全力以赴的。
溫曉晴：說到拍攝，在拍攝過程中，有發生什麼趣事嗎？
金九思：那可太多了。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開拍前，全劇組舉行集體訓練。那個訓練營，我們給它取名叫執火訓練營。那種近似於軍訓一樣的集體生活，給我們每個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既鍛鍊了體魄和儀態，也磨鍊了大家的感情。在現代社會的成年人間，這種感情是很難培養出來的。
尤其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訓練時大家只能吃健身餐，所有人都嘴饞，會背地裡偷偷藏零食。金家班的武師傅每周都要進行突擊檢查。
葉初無疑是這裡最狡猾的，她將巧克力豆藏在美瞳盒子裡偷吃。金家班的師傅都是年紀比較大的男性，不認識這些東西。要不是有一次清潔阿姨打掃葉初的房間，發現一粒巧克力豆滾了出來，這件事可能永遠都是未解之謎。
馮敏：（大笑）葉姐的零食被沒收那天，整個訓練營都笑得很開心。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拍攝中，最後我和葉姐那段打戲。我沒有武術功底，只能用武替。武替打得很好，但近景必然還是要用我的臉。我無論怎麼模仿，都模仿不出武替的殺氣和利落。
葉姐當時陪著我NG了十幾條，折騰得渾身是汗。我當時差點急哭了。這時葉姐很耐心地將她在《蕭鳳闕》劇組中得到的經驗傳授給了我。我當時非常感動，因為一般演員之間，是絕不會把自己的訣竅這樣傾囊相授的。
蒲洛：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當然是劇本的刪減問題了。最開始，劇本設定錢怡的榜一大哥被當成嫌犯，錯抓起來了，因為他也有過購買追蹤器的記錄。而程門明明知道這點，卻無法開口替他證明清白。
但是這時，原作者曹典老師向我提出了異議。他對程門被塑造得如此怯懦，稍稍有些不滿，並溫和地提出了改正意見。
張品善：（笑）這個我也記得。曹典老師真是我見過最嚴謹的人。當時這段都已經拍出來了，曹典老師硬生生說服了金導演，逼她把這段砍了，重新拍了一版。榜一大哥的支線幾乎全刪了。這件事還搞得我蠻愧疚的，如果早在劇本溝通階段就把這些事情定下，大家也不至於白白拍攝那麼多廢片。
溫曉晴：那麼，為什麼不在劇本溝通階段就把這些情節敲定呢？
蒲洛：曹典老師可是大忙人，一般情況下，大家很難正常地聯繫到他。
金九思：電影劇本、拍攝階段和成片本來就是三個東西，經常會出現刪減或修改。根據觀眾的反響來看，修改後的這個版本，大家也很喜歡。不過確實辛苦蒲洛和品善了。
黃啟南：這一點，我贊同。文字和電影是兩種表現形式。很多在劇本上看起來很好的橋段，放在影片中，表現力就有可能大打折扣。反之亦然。我最喜歡的一位華國導演，在實拍中發現劇本不合適，於是只用七分鐘就寫了一場新的文戲，堪稱傳世經典。
溫曉晴：《長夜執火者》的文戲也為人稱道。甚至有人認為，這部戲的文戲比武戲還要好。
金九思：文戲優秀，當然要歸功於原著的文筆，蒲洛和品善又加了很多台詞進去。大家通力合作。但表演也是很重要的一環。葉初曾指點過大家的台詞課，還當場說了一段很有名的快板，嘴皮子利索得不得了。我敢說，她如果去說相聲，也一定能表演得很好。
黃啟南：《長夜》的武打戲太棒了！讓我找回了小時候看港片光碟的那種感覺。當我第一次在國內看到《長夜執火者》時，我就想到，這部片子在我的家鄉也一定會很受歡迎。因為我們那一代人，基本上都是看著港島電影長大的。最後果然不出我所料，《長夜》取得了優異的成績。
溫曉晴：影片中最喜歡的情節是？
蒲洛：程樓在曹氏煎餅買煎餅那裡。
張品善：蒲洛的愛好還真是奇特。我最喜歡程門和李小魚在鏡屋那段對手戲，真是相當精彩、強悍。
黃啟南：我最喜歡程樓在彩蛋中，進入組織的門後，門關上那個情節。它為觀眾提供了無限的遐思，直到現在，我還想知道程樓進入組織後會發生什麼。一部優秀的電影，要引動觀眾不斷地去想它的可能性。
金九思：每個情節我都很喜歡。但非要說的話，我最喜歡的，應該是程樓之死，程門在見到她的屍首時，那一段急切的倒計時。用倒計時暗示心跳是我的得意之筆。
馮敏：我最喜歡的是我勒死葉姐那個情節。
眾人：啊？
馮敏：我可不是變態啊！但是葉姐的頭髮滑溜溜的，不斷搔過我的臉和身上，感覺很奇妙。而且她的反抗很無力，那種能夠完全掌握一個人生命的感覺，即使是假的，也讓人著迷。莫名有種施虐欲……我覺得可能是當時受角色影響太深了。
蒲洛：好澀、涉及到高深理論的樣子……
溫曉晴：哈哈，蒲洛編劇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我們這次訪談的發言未免太大膽了，還是說回一些含蓄的話題吧。程樓這一角色是原著中沒有的，那麼，創作她的時候，諸位創作者們，有什麼感想呢？
蒲洛：程樓是我最喜歡的那種野草一般的角色。富有旺盛的生命力和永不消滅的活力。雖然這年頭都說美強慘更加吸粉，但在我心中，生機勃勃、歡樂自由的角色，自有她的魅力。葉初的表演完全詮釋了我心中的程樓。我想試試，沒有悲慘，是否能惹人憐愛。沒有黑暗，是否能增加深度。刻畫渺小，是否能體現偉大，很顯然，我成功了。
金九思：因為是原創角色，而且曹典老師對這個角色也缺乏關心……當然，我不是指責曹典老師，但這確實給了我們很大的發揮空間。
刻畫程樓的時候，我著重於一個字：「小」。她的一切都從小處出發。她的心愿很小，她的錢包很小她的地位微不足道。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小而尋常的。她的「小」和程門的「大」，相互碰撞，最終完成了本片的升華。這樣才足夠震撼人心。
說實話，我一度擔心，葉初的表演不夠落地，將這一人物高高架起。但她完美地理解了我說的「小」，雖然都是同一人飾演，但程樓的人氣遠高於程門，也是因為這種「小」。在微博曾有過一個投票，詢問大家更喜歡程門還是程樓，約有五萬人參與，其中三萬多人選擇了程樓。這讓我很得意。
張品善：我負責的部分，主要是程門的刻畫，對程樓參與不多。不過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刻，曹典老師看到程樓的部分時，曾經嘀咕過一句，說她很像葉初老師……
溫曉晴：像葉初老師？！這個論調可真是新鮮。
張品善：我還沒說完，我當時也是這個反應。因為葉初老師雖然人很好，但現實里和活潑的程樓並不像。結果曹典老師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他說，「現在不像了。」我至今沒搞懂是什麼意思。
蒲洛：曹典老師說話就是這樣啦。
馮敏：我覺得曹老師說得對呀。葉姐和程樓身上很有相似之處。當初在俄羅斯拍戲的時候，葉姐對我和我的三個朋友很是照顧。對我們的表演、形體都做了指導，還把她的零食分給我們吃。如果沒有她，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熬過異國他鄉那麼冷的冬天。
看兩個人像不像，我覺得不是看語言、氣質這些，而是看他們做的事情。程樓帶給李小魚公道，葉姐帶給我關於表演的心得，都是一樣的。
溫曉晴：看來大家都很喜歡葉初呢。可惜葉初沒有參加這次訪談，聽不到大家的表白~
金九思：葉初沒來的原因，我倒是知道一些。她最近忙著她執導的第一部電影《鴨腿企鵝》的拍攝。實際上連《長夜》的宣傳，都是撂下了劇組來的。她是個負責任的導演和演員，這些事情，確實不太能兼顧。
黃啟南：葉初的人氣很高的哦，我在馬來街頭，經常看到她的GG和海報。很多粉絲都喜歡她主演的《雲傾記》和《冰與鐵》。這次《長夜執火者》上映，我還在本地的影院看到了葉初粉絲的應援。
溫曉晴：葉初的人氣當然是毋庸置疑的。不過最近網絡上，對《長夜執火者》的情節也有許多不同的聲音。主要聚焦在對李小魚和程門的雙重標準處理上。主創們有什麼想法麼？
馮敏：我為李小魚一大哭！太壞了導演和編劇！為什麼程門殺人沒事兒，我殺人就要鐵窗淚？在我聲淚俱下的控訴下，金導和葉姐已經允諾我在第二部中原地復活了。滴，復活卡！
金九思：（笑）電影的三觀當然很重要，但也不能只看三觀。我曾看過一部電影，講述兩個女主角的復仇故事，看得人酣暢淋漓。結果在大結局，兩個女主角在復仇成功後，突然受到了法律的制裁，看得我如鯁在喉。我當時就想，我拍電影，絕對要儘可能避免這種情況。
我有時想，到底是故事好看重要，還是道德和正確重要？這個辯論恐怕一萬年也不會有結果。
今天我放過了程門，被人指責三觀不正；那如果我讓程門被繩之以法，是否會被另一批觀眾指責「都看電影了，為什麼不能讓我們爽一爽」？既然這個辯題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能展開，我不如遵從自己的心。
蒲洛：我一向是個雙重標準的人，這點我也不打算掩飾。如果對待心肝寶貝和路人都是同一個態度，那心肝怎麼能叫心肝？應該叫腳皮才對。
馮敏：（笑）好啊，你說我是路人？
蒲洛：沒事沒事，小敏敏，品善和我恰恰相反，她最喜歡你了，你沒看品善剛剛夸程門程樓都很官方嗎？其實她的心肝寶貝是李小魚……
馮敏：我開玩笑的啦。其實我覺得，李小魚鋃鐺入獄的情節，反而為這個角色增加了更多討論度，為觀眾增加了更多意難平，反而使她更熠熠生輝了，人物弧光也更加完整。
兇殺案總要有兇手，如果真的讓李小魚的姥姥替她頂罪，李小魚自己過上了逍遙快活的人生，這個角色，絕不會有現在這麼受歡迎。
我在這裡說一句政治不正確的話，看一個角色待遇好不好，其實不能只考慮角色，還要考慮場外因素。
一個一生順風順水的角色，出身富貴，無憂無慮，事事順心，結果沒有什麼粉絲；一個歷盡坎坷、飽受挫折的角色，結果受到一大批人的喜愛。這兩個角色，哪個刻畫得更好？
尤其，對於真人演員出演的角色，我想演員本人，也許都會說希望自己的角色有個幸福的人生，但實際上，真要把演員手裡受盡挫折的不幸角色改成無憂無慮的幸福角色，沒有一個演員是願意的。角色如何，總要考慮場外的因素，尤其是對演員本人的加成。
溫曉晴：敏敏說話很像李小魚啊，也是一樣的直白和大膽。不過我們這個訪談也是越來越偏題了。我在努力把話題拉回來。
說起來，《長夜執火者》的片尾曲《夜雪尋魚》最近在抖音爆火，成為抖音、Pi站、紅薯等平台最流行的BGM之一。這件事大家知道嗎？
蒲洛：嘿嘿，我當然知道。有人用這首歌給葉初飾演的某角色（非原話，訪談隱去）和某演員飾演的某角色剪輯了好多視頻，真是浪漫悽美，看得我如醉如痴。居然能如此適配，這是我沒想到的。
黃啟南：《夜雪尋魚》在越南和馬來最近也有不少熱度，我在Tik Tok上經常刷到。音樂果然是無國界的。
張品善：這首歌的歌詞是曹典老師寫的。我們最開始看不懂歌詞說了什麼，覺得太過堆砌了。後來葉初老師對我們講，這首歌詞中的魚其實代表被霸凌的人們，魚鱗代表受到的傷害。雪地代表被掩蓋的真相，但大雪終有一天會消融，真相終有一天會曝光。
至於「海上和漂洗場中，泡沫和白花哀歌靈魂」那句，出自《海的女兒》和《漁夫和他的靈魂》這兩篇童話。這個大家就都知道了，網上也有很多分析。
馮敏：曹典老師看起來很喜歡童話？
張品善：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葉初老師喜歡童話故事是真的。
金九思：說到《夜雪尋魚》，我年輕的時候混過不少劇組，曾在一個劇組裡，跟當時有名的才子編劇做過事。他當時最喜歡吟兩句詩，一句是「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另一句是「 時泰無因問充國，曉窗風雪夢陽關」。
這兩句詩，第一句講，一個人年少時就許下志向，要做世間的第一流人物。第二句講，天下太平了，將軍無用武之地，無人問津。只有清晨窗外風雪萋萋時，才能夢回曾經戍守的陽關邊塞。
那時我還年輕，不懂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不懂那編劇為何要吟。如今年歲漸長，漸漸也懂得了。
溫曉晴：金導演這些年太不容易了。
金九思：（笑）其實在《長夜》之後，曾經那些不容易的日子，現在想來，反而是為我增添了經驗，顯得珍貴起來。我倒是怕現在的順遂日子過久了，水平下降呢。
但這些站著不腰疼的話，是只有熬過來的人才能說出口的。對著熬不過來的人，說這些話，是一種殘忍。
這些日子，我又時常想起這兩句詩。在復出後，我的電影頻頻失敗。我一度以為自己跟不上時代了，就像太平盛世的將軍一樣。——當然，將軍還是閒得越久越好，可導演，閒置久了，就真成了廢品。
可葉初偏偏在那個時候找上了我，把《長夜執火者》交給了我。
因為有了《長夜執火者》，我也終於不必惦念少時的拏雲志，可以通過自己的手，力爭人間第一流了。
因為有了葉初，我也終於不用只能在夢裡回到片場，回到我的戰場了。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葉初當時為什麼那麼信任我，將這部片子交給我這個賠了一部又一部的導演。網上有些人惡意揣測，說她不看好這部電影，隨隨便便選了個便宜導演，真是滑稽。葉初對待電影永遠不會隨便，隨便的只是這些人的口舌罷了。
扯遠了……我第一次看到《夜雪尋魚》時，就想起了我曾跟隨過的那個才子導演，想起了他常吟的這兩句詩。雖然二者在內涵上沒什麼關係，但我仍然感到一種宿命般的巧合。
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兩句詩可以改改啦。
我正在窗邊做夢，忽然有人頂風冒雪地走來，敲了敲我的窗子，問我：「你要拍電影嗎？」
我睜開眼睛，擦乾淨窗上的霜，看到了葉初的臉。
於是，金九思導演大喝一聲，筆走龍蛇，留書一封，隨著葉初揚長而去。茫茫天地間，唯余無邊大雪和雪上的兩行足跡。
北風呼嘯吹過，桌上的一紙狂草飄然被吹出窗外，只見上頭寫著：
昨日尋魚執夜火，曉窗風雪赴陽關。
（笑）
「獨家|金九思專訪：《長夜執火者》——昨日尋魚執夜火，曉窗風雪赴陽關」
對談： 溫曉晴（《全國網新聞》記者）
黃啟南（馬來西亞著名導演，代表作：《黑河口岸》《檳島最後一班船》等）
金九思（華國著名導演，代表作：《長夜執火者》《御火》等）
馮敏（演員，代表作《長夜執火者》《冰與鐵》等）
蒲洛（編劇，代表作《長夜執火者》《異世界來的快遞員》）
張品善（編劇，代表作《長夜執火者》《找事王朝》）
整理：鄭立
若說2021年討論度最熱電影，《長夜執火者》無疑可以占得一席之地。
《長夜執火者》由金九思導演，葉初、馮敏、高珺、柳照業主演。電影改編於曹典的熱門網絡懸疑小說《長夜執火者》。在華國狂攬超高票房、極佳口碑，「程門樓子」「葉初水仙」等熱詞成為年度熱梗。由此引發的社會熱議，幾乎達到現象級級別。
大眾普遍認為，《長夜執火者》是主演葉初奠定演技派口碑的封神一戰。與此同時，配角馮敏（李小魚飾演者）、柳照業（六號飾演者），也斬獲了無數粉絲。
電影中台詞「當年她死的時候，整個學校的監控竟然都壞了。現在輪到她們該死了，整個社會的監控竟然都亮了。」一句，更是成為2021年反校園暴力最熱門的口號。片尾曲《夜雪尋魚》火爆全網，成為抖音年度最熱BGM之一。
《長夜執火者》不光在華國票房表現極佳，海外成績同樣極為亮眼。在馬來西亞，《長夜執火者》首日點映票房即突破150萬令吉（馬來西亞貨幣），僅上映五天，便成為首部票房突破1000萬令吉的華語電影，創造了華語電影新的歷史。在新加坡，《長夜執火者》則穩居年度十大亞洲電影票房榜首。
《長夜執火者》的海外成績，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不光業內對此側目，導演金九思本人也表示「不可思議」。
《長夜執火者》幾乎創造了電影史上的一個奇蹟。票房、口碑雙開花，海內海外齊豐收。這些成就，與它的拍攝成本和宣發成本相比，不能不令人瞠目結舌。
在《長夜執火者》的諸多話題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除了葉初一人分飾兩角、馮敏反串出演外，便是導演金九思的「二十年磨一劍」了。是什麼，讓這位封鏡十年的導演，甫一復出，便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
本報有幸邀請到了《長夜執火者》的主創團隊，進行一場有關《長夜執火者》的小型訪談。
恰逢馬來西亞著名導演黃啟南先生來華為他的新電影《舊街場的母親河》做宣傳，黃啟南先生表示，他竟也是《長夜執火者》的忠實粉絲。在徵得金九思導演的同意後，黃啟南先生一同參加了這場訪談會。
溫曉晴：金導演好。您可以將我們的訪談看作一場小型電影沙龍，暢所欲言就好。
金九思：好的，好的。
溫曉晴：金九思導演是港片導演，您的作品《御火》也是一部經典之作，我小時候看過，印象很深。不過，在拍攝《長夜執火者》之前，金九思導演已經將近二十年沒有過執導經驗了。這次《長夜執火者》問世，真可謂二十年磨一劍了！
黃啟南：竟然如此嗎？《長夜執火者》的鏡頭語言很成熟，尤其是對色彩的運用，幾乎達到天才般的地步。一個二十年未掌鏡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金九思：（笑）黃導演說得對。其實在《長夜執火者》之前的十年，我並沒有放棄拍電影。只不過那些電影名氣都不大，溫記者可能沒印象。除了電影，我還拍過微電影，GG片和短劇。將軍不能不練兵，導演不能不掌鏡。久疏鍛鍊的人，可拍不好電影哦。
黃啟南：短劇？是WindShow上的那些小短片嗎？我曾看過一些，它們擁有令人上癮的魔力，簡直像是有毒一般。不過我不覺得它們是電影。
馮敏：溫的瘦？
溫曉晴：WindShow是風標視頻的國際版APP，小馮看起來平時不追劇啊，哈哈。
金九思：小馮確實沒時間追劇，為了保持身材，她每天的訓練時間是普通人的三倍。至於黃導演說的，短劇不是電影，這我也認同。每種藝術都有不同的表現方式。短劇和電影的表現方式確實不同，不過，它同樣給我帶來了豐富的經驗和獨特的感受。要是沒有短劇帶給我的一桶金，我可撐不到拍《長夜執火者》的時候。
溫曉晴：是我記錯了。不過，雖然有過這些經驗，但金九思導演在拍攝《長夜執火者》之前，與其他導演相比，其實還是缺乏一些明顯的優勢的。是什麼促使您接下這部電影的呢？
金九思：《長夜執火者》是葉初拉起來的盤子。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去年的四月十九號，臨近下班，下午16點59分59秒，葉初給我打來了電話，問我想不想拍電影。那部電影就是《長夜執火者》。現在想來，簡直有種宿命般的感覺。
至於葉初為什麼選擇我，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時圈內很多導演都看好這個本子，主動提出要跟葉初合作。我遞交簡歷的時候，心裡其實沒抱什麼希望。
蒲洛：金導演太謙虛啦。其實老金一直想拍電影，每次編劇課、導演課都去旁聽。葉初跟我說過，她覺得老金身上有股勁兒，這股勁和她很像，那就是對電影的絕對熱愛。
馮敏：這麼一看，老金的經歷和我很像。當初拍完《冰與鐵》後，我對前路很迷茫，覺得找不到合適自己的戲路。也是葉初建議我另闢蹊徑，健身、反串，果然在《長夜》中取得了成功 。現在想起來，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張品善：別看老金嘴上說著不抱希望，其實每次拍攝都是全力以赴的。
溫曉晴：說到拍攝，在拍攝過程中，有發生什麼趣事嗎？
金九思：那可太多了。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開拍前，全劇組舉行集體訓練。那個訓練營，我們給它取名叫執火訓練營。那種近似於軍訓一樣的集體生活，給我們每個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既鍛鍊了體魄和儀態，也磨鍊了大家的感情。在現代社會的成年人間，這種感情是很難培養出來的。
尤其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訓練時大家只能吃健身餐，所有人都嘴饞，會背地裡偷偷藏零食。金家班的武師傅每周都要進行突擊檢查。
葉初無疑是這裡最狡猾的，她將巧克力豆藏在美瞳盒子裡偷吃。金家班的師傅都是年紀比較大的男性，不認識這些東西。要不是有一次清潔阿姨打掃葉初的房間，發現一粒巧克力豆滾了出來，這件事可能永遠都是未解之謎。
馮敏：（大笑）葉姐的零食被沒收那天，整個訓練營都笑得很開心。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拍攝中，最後我和葉姐那段打戲。我沒有武術功底，只能用武替。武替打得很好，但近景必然還是要用我的臉。我無論怎麼模仿，都模仿不出武替的殺氣和利落。
葉姐當時陪著我NG了十幾條，折騰得渾身是汗。我當時差點急哭了。這時葉姐很耐心地將她在《蕭鳳闕》劇組中得到的經驗傳授給了我。我當時非常感動，因為一般演員之間，是絕不會把自己的訣竅這樣傾囊相授的。
蒲洛：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當然是劇本的刪減問題了。最開始，劇本設定錢怡的榜一大哥被當成嫌犯，錯抓起來了，因為他也有過購買追蹤器的記錄。而程門明明知道這點，卻無法開口替他證明清白。
但是這時，原作者曹典老師向我提出了異議。他對程門被塑造得如此怯懦，稍稍有些不滿，並溫和地提出了改正意見。
張品善：（笑）這個我也記得。曹典老師真是我見過最嚴謹的人。當時這段都已經拍出來了，曹典老師硬生生說服了金導演，逼她把這段砍了，重新拍了一版。榜一大哥的支線幾乎全刪了。這件事還搞得我蠻愧疚的，如果早在劇本溝通階段就把這些事情定下，大家也不至於白白拍攝那麼多廢片。
溫曉晴：那麼，為什麼不在劇本溝通階段就把這些情節敲定呢？
蒲洛：曹典老師可是大忙人，一般情況下，大家很難正常地聯繫到他。
金九思：電影劇本、拍攝階段和成片本來就是三個東西，經常會出現刪減或修改。根據觀眾的反響來看，修改後的這個版本，大家也很喜歡。不過確實辛苦蒲洛和品善了。
黃啟南：這一點，我贊同。文字和電影是兩種表現形式。很多在劇本上看起來很好的橋段，放在影片中，表現力就有可能大打折扣。反之亦然。我最喜歡的一位華國導演，在實拍中發現劇本不合適，於是只用七分鐘就寫了一場新的文戲，堪稱傳世經典。
溫曉晴：《長夜執火者》的文戲也為人稱道。甚至有人認為，這部戲的文戲比武戲還要好。
金九思：文戲優秀，當然要歸功於原著的文筆，蒲洛和品善又加了很多台詞進去。大家通力合作。但表演也是很重要的一環。葉初曾指點過大家的台詞課，還當場說了一段很有名的快板，嘴皮子利索得不得了。我敢說，她如果去說相聲，也一定能表演得很好。
黃啟南：《長夜》的武打戲太棒了！讓我找回了小時候看港片光碟的那種感覺。當我第一次在國內看到《長夜執火者》時，我就想到，這部片子在我的家鄉也一定會很受歡迎。因為我們那一代人，基本上都是看著港島電影長大的。最後果然不出我所料，《長夜》取得了優異的成績。
溫曉晴：影片中最喜歡的情節是？
蒲洛：程樓在曹氏煎餅買煎餅那裡。
張品善：蒲洛的愛好還真是奇特。我最喜歡程門和李小魚在鏡屋那段對手戲，真是相當精彩、強悍。
黃啟南：我最喜歡程樓在彩蛋中，進入組織的門後，門關上那個情節。它為觀眾提供了無限的遐思，直到現在，我還想知道程樓進入組織後會發生什麼。一部優秀的電影，要引動觀眾不斷地去想它的可能性。
金九思：每個情節我都很喜歡。但非要說的話，我最喜歡的，應該是程樓之死，程門在見到她的屍首時，那一段急切的倒計時。用倒計時暗示心跳是我的得意之筆。
馮敏：我最喜歡的是我勒死葉姐那個情節。
眾人：啊？
馮敏：我可不是變態啊！但是葉姐的頭髮滑溜溜的，不斷搔過我的臉和身上，感覺很奇妙。而且她的反抗很無力，那種能夠完全掌握一個人生命的感覺，即使是假的，也讓人著迷。莫名有種施虐欲……我覺得可能是當時受角色影響太深了。
蒲洛：好澀、涉及到高深理論的樣子……
溫曉晴：哈哈，蒲洛編劇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我們這次訪談的發言未免太大膽了，還是說回一些含蓄的話題吧。程樓這一角色是原著中沒有的，那麼，創作她的時候，諸位創作者們，有什麼感想呢？
蒲洛：程樓是我最喜歡的那種野草一般的角色。富有旺盛的生命力和永不消滅的活力。雖然這年頭都說美強慘更加吸粉，但在我心中，生機勃勃、歡樂自由的角色，自有她的魅力。葉初的表演完全詮釋了我心中的程樓。我想試試，沒有悲慘，是否能惹人憐愛。沒有黑暗，是否能增加深度。刻畫渺小，是否能體現偉大，很顯然，我成功了。
金九思：因為是原創角色，而且曹典老師對這個角色也缺乏關心……當然，我不是指責曹典老師，但這確實給了我們很大的發揮空間。
刻畫程樓的時候，我著重於一個字：「小」。她的一切都從小處出發。她的心愿很小，她的錢包很小她的地位微不足道。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小而尋常的。她的「小」和程門的「大」，相互碰撞，最終完成了本片的升華。這樣才足夠震撼人心。
說實話，我一度擔心，葉初的表演不夠落地，將這一人物高高架起。但她完美地理解了我說的「小」，雖然都是同一人飾演，但程樓的人氣遠高於程門，也是因為這種「小」。在微博曾有過一個投票，詢問大家更喜歡程門還是程樓，約有五萬人參與，其中三萬多人選擇了程樓。這讓我很得意。
張品善：我負責的部分，主要是程門的刻畫，對程樓參與不多。不過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刻，曹典老師看到程樓的部分時，曾經嘀咕過一句，說她很像葉初老師……
溫曉晴：像葉初老師？！這個論調可真是新鮮。
張品善：我還沒說完，我當時也是這個反應。因為葉初老師雖然人很好，但現實里和活潑的程樓並不像。結果曹典老師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他說，「現在不像了。」我至今沒搞懂是什麼意思。
蒲洛：曹典老師說話就是這樣啦。
馮敏：我覺得曹老師說得對呀。葉姐和程樓身上很有相似之處。當初在俄羅斯拍戲的時候，葉姐對我和我的三個朋友很是照顧。對我們的表演、形體都做了指導，還把她的零食分給我們吃。如果沒有她，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熬過異國他鄉那麼冷的冬天。
看兩個人像不像，我覺得不是看語言、氣質這些，而是看他們做的事情。程樓帶給李小魚公道，葉姐帶給我關於表演的心得，都是一樣的。
溫曉晴：看來大家都很喜歡葉初呢。可惜葉初沒有參加這次訪談，聽不到大家的表白~
金九思：葉初沒來的原因，我倒是知道一些。她最近忙著她執導的第一部電影《鴨腿企鵝》的拍攝。實際上連《長夜》的宣傳，都是撂下了劇組來的。她是個負責任的導演和演員，這些事情，確實不太能兼顧。
黃啟南：葉初的人氣很高的哦，我在馬來街頭，經常看到她的GG和海報。很多粉絲都喜歡她主演的《雲傾記》和《冰與鐵》。這次《長夜執火者》上映，我還在本地的影院看到了葉初粉絲的應援。
溫曉晴：葉初的人氣當然是毋庸置疑的。不過最近網絡上，對《長夜執火者》的情節也有許多不同的聲音。主要聚焦在對李小魚和程門的雙重標準處理上。主創們有什麼想法麼？
馮敏：我為李小魚一大哭！太壞了導演和編劇！為什麼程門殺人沒事兒，我殺人就要鐵窗淚？在我聲淚俱下的控訴下，金導和葉姐已經允諾我在第二部中原地復活了。滴，復活卡！
金九思：（笑）電影的三觀當然很重要，但也不能只看三觀。我曾看過一部電影，講述兩個女主角的復仇故事，看得人酣暢淋漓。結果在大結局，兩個女主角在復仇成功後，突然受到了法律的制裁，看得我如鯁在喉。我當時就想，我拍電影，絕對要儘可能避免這種情況。
我有時想，到底是故事好看重要，還是道德和正確重要？這個辯論恐怕一萬年也不會有結果。
今天我放過了程門，被人指責三觀不正；那如果我讓程門被繩之以法，是否會被另一批觀眾指責「都看電影了，為什麼不能讓我們爽一爽」？既然這個辯題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能展開，我不如遵從自己的心。
蒲洛：我一向是個雙重標準的人，這點我也不打算掩飾。如果對待心肝寶貝和路人都是同一個態度，那心肝怎麼能叫心肝？應該叫腳皮才對。
馮敏：（笑）好啊，你說我是路人？
蒲洛：沒事沒事，小敏敏，品善和我恰恰相反，她最喜歡你了，你沒看品善剛剛夸程門程樓都很官方嗎？其實她的心肝寶貝是李小魚……
馮敏：我開玩笑的啦。其實我覺得，李小魚鋃鐺入獄的情節，反而為這個角色增加了更多討論度，為觀眾增加了更多意難平，反而使她更熠熠生輝了，人物弧光也更加完整。
兇殺案總要有兇手，如果真的讓李小魚的姥姥替她頂罪，李小魚自己過上了逍遙快活的人生，這個角色，絕不會有現在這麼受歡迎。
我在這裡說一句政治不正確的話，看一個角色待遇好不好，其實不能只考慮角色，還要考慮場外因素。
一個一生順風順水的角色，出身富貴，無憂無慮，事事順心，結果沒有什麼粉絲；一個歷盡坎坷、飽受挫折的角色，結果受到一大批人的喜愛。這兩個角色，哪個刻畫得更好？
尤其，對於真人演員出演的角色，我想演員本人，也許都會說希望自己的角色有個幸福的人生，但實際上，真要把演員手裡受盡挫折的不幸角色改成無憂無慮的幸福角色，沒有一個演員是願意的。角色如何，總要考慮場外的因素，尤其是對演員本人的加成。
溫曉晴：敏敏說話很像李小魚啊，也是一樣的直白和大膽。不過我們這個訪談也是越來越偏題了。我在努力把話題拉回來。
說起來，《長夜執火者》的片尾曲《夜雪尋魚》最近在抖音爆火，成為抖音、Pi站、紅薯等平台最流行的BGM之一。這件事大家知道嗎？
蒲洛：嘿嘿，我當然知道。有人用這首歌給葉初飾演的某角色（非原話，訪談隱去）和某演員飾演的某角色剪輯了好多視頻，真是浪漫悽美，看得我如醉如痴。居然能如此適配，這是我沒想到的。
黃啟南：《夜雪尋魚》在越南和馬來最近也有不少熱度，我在Tik Tok上經常刷到。音樂果然是無國界的。
張品善：這首歌的歌詞是曹典老師寫的。我們最開始看不懂歌詞說了什麼，覺得太過堆砌了。後來葉初老師對我們講，這首歌詞中的魚其實代表被霸凌的人們，魚鱗代表受到的傷害。雪地代表被掩蓋的真相，但大雪終有一天會消融，真相終有一天會曝光。
至於「海上和漂洗場中，泡沫和白花哀歌靈魂」那句，出自《海的女兒》和《漁夫和他的靈魂》這兩篇童話。這個大家就都知道了，網上也有很多分析。
馮敏：曹典老師看起來很喜歡童話？
張品善：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葉初老師喜歡童話故事是真的。
金九思：說到《夜雪尋魚》，我年輕的時候混過不少劇組，曾在一個劇組裡，跟當時有名的才子編劇做過事。他當時最喜歡吟兩句詩，一句是「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另一句是「 時泰無因問充國，曉窗風雪夢陽關」。
這兩句詩，第一句講，一個人年少時就許下志向，要做世間的第一流人物。第二句講，天下太平了，將軍無用武之地，無人問津。只有清晨窗外風雪萋萋時，才能夢回曾經戍守的陽關邊塞。
那時我還年輕，不懂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不懂那編劇為何要吟。如今年歲漸長，漸漸也懂得了。
溫曉晴：金導演這些年太不容易了。
金九思：（笑）其實在《長夜》之後，曾經那些不容易的日子，現在想來，反而是為我增添了經驗，顯得珍貴起來。我倒是怕現在的順遂日子過久了，水平下降呢。
但這些站著不腰疼的話，是只有熬過來的人才能說出口的。對著熬不過來的人，說這些話，是一種殘忍。
這些日子，我又時常想起這兩句詩。在復出後，我的電影頻頻失敗。我一度以為自己跟不上時代了，就像太平盛世的將軍一樣。——當然，將軍還是閒得越久越好，可導演，閒置久了，就真成了廢品。
可葉初偏偏在那個時候找上了我，把《長夜執火者》交給了我。
因為有了《長夜執火者》，我也終於不必惦念少時的拏雲志，可以通過自己的手，力爭人間第一流了。
因為有了葉初，我也終於不用只能在夢裡回到片場，回到我的戰場了。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葉初當時為什麼那麼信任我，將這部片子交給我這個賠了一部又一部的導演。網上有些人惡意揣測，說她不看好這部電影，隨隨便便選了個便宜導演，真是滑稽。葉初對待電影永遠不會隨便，隨便的只是這些人的口舌罷了。
扯遠了……我第一次看到《夜雪尋魚》時，就想起了我曾跟隨過的那個才子導演，想起了他常吟的這兩句詩。雖然二者在內涵上沒什麼關係，但我仍然感到一種宿命般的巧合。
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兩句詩可以改改啦。
我正在窗邊做夢，忽然有人頂風冒雪地走來，敲了敲我的窗子，問我：「你要拍電影嗎？」
我睜開眼睛，擦乾淨窗上的霜，看到了葉初的臉。
於是，金九思導演大喝一聲，筆走龍蛇，留書一封，隨著葉初揚長而去。茫茫天地間，唯余無邊大雪和雪上的兩行足跡。
北風呼嘯吹過，桌上的一紙狂草飄然被吹出窗外，只見上頭寫著：
昨日尋魚執夜火，曉窗風雪赴陽關。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