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開機,開機,開機(二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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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葉初和金九思認真地看完了《七獵罪》。

  商葉初看得很投入,說句不好聽的,她看《七獵罪》可能比看《長夜執火者》還要投入一些。

  雖然商葉初是懷著嫉妒和忌憚的惡毒小火苗來看這部片子的,但平心而論,《七獵罪》的質量很不錯,情節緊湊,雖然有些情節設置得比較老套,但沒有太多值得吐槽的地方。

  只是,商葉初越看,越覺得有種既視感。

  難道是因為劇情太人山人海了?要不然,她為什麼覺得這部電影處處透著熟悉呢?

  直到觀看到二分之一,一個體態靈活的胖子出場後,商葉初眼皮狠狠一跳,終於知道了熟悉感從何而來。

  這是《掮客》!

  上輩子,商葉初曾出演過單恆編劇的電影《掮客》,在裡面飾演一個小配角。《掮客》的內容,也像《七獵罪》這般,典型、流暢但缺乏記憶點。因此商葉初沒能第一時間記起來。

  直到這個胖子出場,和男主角產生一系列互動之後,商葉初才真正確定了,這個胖子,就是她上一世在《掮客》中出演的角色。

  《七獵罪》將《掮客》中的情節做了少許改動,將主要角色的名字改了改,又將角色的職業從掮客改為酒吧老闆,改頭換面之後,給觀眾端上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商葉初感到自己幾乎有些精神錯亂了,《掮客》不是再過兩年才會上映嗎?

  難道說,《掮客》的劇本,單恆其實早就寫好了,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和蝴蝶效應,導致它換了名字,改了人物和情節,提早拍攝了?

  隨著商葉初的胡思亂想,《七獵罪》放映完了。反正商葉初早就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即使一心二用,觀看起來也沒有門檻。

  午夜場影廳內只有商葉初和金九思二人,儘管如此,金大導演也保持了對電影的尊重,沒有在影廳里說話。兩人各懷心思地看完電影,又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影院。

  走到街上,夏日晚間,暖風習習。

  《長夜執火者》主創團隊正在津南市跑路演,津南是大都市,夜景繁華。這麼晚了,街上仍有不少人。

  在前往停車場的路上,商葉初一直在想怎麼跟金九思探討這部片子。她對這部電影的看法沒有變:情節典型而流暢,但缺乏記憶點,是一部不錯的商業片,可要說勝過《長夜執火者》,那就有些扯淡了。

  雖然這部片子是單恆寫的,可商葉初也不打算給他遮醜。這部片子沒有發揮出《無盡之旅》十分之一的靈氣,簡直就像兩個人寫的。

  商葉初正組織語言,忽聽金九思道:「葉初,我覺得這部片子,不如咱們的電影。」

  「嗯?」商葉初錯愕地看向金九思,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老金嘴裡說出來的!

  金九思半生滄桑,為人一向謹小慎微,不肯叫旁人抓到一點兒把柄。

  之前,商葉初在她面前陰陽怪氣,或明或暗地貶低《七獵罪》的時候,金九思都會和稀泥,勸告商葉初:一部片子票房高總是有原因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這個過氣導演不如《七獵罪》那位新銳導演也正常;《長夜執火者》的票房已經很不錯啦……

  商葉初小肚雞腸,金九思就替她寬容;商葉初背地裡蛐蛐人家《七獵罪》,金九思就替她遮掩;商葉初眼紅《七獵罪》的票房,金九思就替她大度。

  總而言之,金大導演是體面的,謹慎的,不肯出錯的。

  天上下紅雨啦!金九思竟然當著商葉初的面,說起別的電影的不是來啦!

  商葉初目瞪口呆,半晌才張了張口:「嗯……我覺得,你說得對?」

  不不不,這樣的語氣,會打擊金九思的信心。商葉初立刻改口,用宣誓一樣莊嚴的口吻道:「嗯,我覺得你說得對!」

  「你是不是覺得我嫉恨別人的電影,故意貶低人家?」金九思被商葉初的反應逗笑了,「葉初,你真可愛。」

  103道:「金導演終於被你折磨瘋了。」

  商葉初懶得搭理103一如既往的陰陽怪氣,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沒有,我也覺得,《長夜執火者》比《七獵罪》強多了。」

  商葉初又想了想,認真道:「這裡就咱們兩個,我也不怕你說我自戀。我覺得我演得不比柳祥差,魏奕澤那頭豬的演技,遊樂園裡做問卷的小朋友都比他強。」

  柳祥是《七獵罪》的一番主演,圈子裡有名的老戲骨。商葉初這話說得屬實狂妄,金九思一下子笑了起來。


  「至於劇情,」商葉初搖了搖頭,「我無法判斷觀眾的喜好和口味,但從鏡頭語言、畫面上來說,我還是覺得咱們的片子漂亮。」

  《長夜執火者》中的遊樂園、鬼屋、鏡屋,各式各樣的單人、雙人、多人場景,都處理得極為漂亮。說句不自謙的話,那些都是真正的電影鏡頭,而不是電視劇或紀錄片鏡頭。

  這幾天,各大平台,尤其是微博、紅薯這一類以圖文內容為主的平台,都在瘋傳《長夜執火者》的電影海報、截圖,用來做壁紙。這也佐證了金九思的鏡頭美學。

  《七獵罪》可沒有這種殊榮。

  其實《長夜執火者》的劇情也比《七獵罪》強多了,程樓的人設多有趣啊。不過這話就太自戀了,商葉初沒有說出口。

  金九思眼中閃過一抹慈愛之色,電影是她的孩子,商葉初是電影的主角,於是也就像她的孩子一樣。

  「我要說的就是劇情。」金九思溫聲道,「你知道類型片嗎?」

  「我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商葉初失笑,「要不是《七獵罪》和《長夜執火者》撞了類型,咱們也不會在這裡。」

  金九思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這個類型……算了,你沒在港島打拼過,可能不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金九思仰頭望向夜空,眼底閃過一絲懷念之色。

  「港島是個小地方,電影業那麼多人,小地方養人不易啊。所以必須開工,比的就是誰更快。快,快,快——開機,開機,開機!這樣一大票子人,編劇,場記,攝影,燈光,龍虎武師……大家才有飯吃。」

  那是一個野蠻的時代。

  那也是一代電影人的崢嶸歲月。

  憶起當年,金九思的心仍然為之震盪。她定了定神,看向商葉初道:「當時最快最好的導演,十九天就能拍完一部電影;許多片子從拍攝到上映,只需要五周時間。」

  港島電影的高強度運轉模式,商葉初早有耳聞。儘管如此,聽到「從拍攝到上映只要五周」的時候,商葉初的心尖還是嚇得抽搐了一下。

  「這種情況下,哪有時間打磨片子?」金九思輕輕一嘆,「當時我們最擅長的,就是拍類型片。我說的類型,不是指題材,是說公式。一個公式換著拍,幾瓶萬金油反覆用。」

  夜色中,金九思的聲音漸漸變得縹緲起來。

  「雙雄公式,警察配古惑仔,老江湖配新人,富家子弟配窮小子,正派臥底配黑幫成員;

  「賭片公式,賭牌,在現代賭牌,穿越回去賭牌,因為仇殺賭牌,用異能賭牌;

  「鬼片公式,老殭屍,小殭屍,殭屍家族,女鬼,嬰胎鬼,一個道士,兩個徒弟……

  「同樣的劇情套路,同樣的起承轉合,主角換個職業,換個時代,就能原樣給觀眾端上來。複製,複製,複製,直到賺不到錢為止。」

  金九思長嘆一聲:「那時,大家都沒辦法啊!」

  商葉初越聽越心驚,她看著金九思的側臉,遲疑道:「老金……」

  「《七獵罪》就是一部換了皮的類型片,而且,用的就是雙雄公式。」金九思不待商葉初說完,便罕見地打斷了她,「我只看了十分鐘,就看出來了!萬金油的職業,混沌模糊的時代背景,臉譜化到極點的角色配對。每個起承轉合,我都能在港島電影裡找出十部一模一樣的片子!」

  商葉初心頭大駭!

  她上輩子參與過《掮客》的拍攝,因此才知道這部電影的底細。可她萬萬沒想到,金九思竟然只靠經驗,只用十分鐘,就看出了《七獵罪》的換殼本色!

  直到這時候,商葉初才真正信服了金九思掛在嘴邊的那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更有一山高,她有重生的先見,金九思也有半生的閱歷。

  商葉初收斂了自己那些小心思,為了緩和氣氛,她故意笑道:「柳祥也許算得上英雄吧,魏奕澤演的那個,頂多算狗熊。」

  金九思笑了起來:「那小子演得爛,不是劇本的問題。這部片子所有的東西都是舊的,只是換了個新皮。說實話,看這部片子的質量,我都懷疑它是不是只拍了一個月就端上來了。如果是我年輕時候那些熟手,可能都用不了一個月。」

  商葉初心中一動,下意識推算了一下時間。

  《長夜執火者》要在今年暑期檔上映,是早就放出去的消息。如果《七獵罪》是在《長夜執火者》的上映消息放出去後開機的,掐算一下時間,正好……


  為什麼?

  「滴!」

  一聲汽車鳴笛,一輛車呼嘯而過。

  金九思望著汽車遠去的影子,喃喃道:「港島那時拍攝這些片子,是為了生存,不得已而為之。不拍電影,大家只好一起去食風。可柳祥、魏奕澤,還有《七獵罪》的導演劉駿楷,我都查過,他們早已賺得盆滿缽滿,手下也沒有自己的柳家班、魏家班、劉家班要張嘴吃飯。他們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拍這樣一部萬金油電影,硬生生和我們擠在一起?」

  「我跟不上這個時代了,可我總覺得,這裡面有我不知道的事兒。」

  夜風中,金九思的眼睛微微有些濕潤了。

  「葉初,這些話我不會對別人說,」金九思轉向商葉初,語氣鄭重,「我不知道為什麼《七獵罪》的票房會這麼高,也許港島的萬金油,到這個時代仍然有效。但輸給它,我不服。」

  商葉初心頭一震。

  「我永遠是港島電影圈的一員,在我心裡的某個地方,我永遠為它而驕傲。」金九思傲然道,「但是,輸給這樣一部片子,我仍然不服!」

  夜色闌珊。

  這個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的中年女人身上,竟久違地顯出一股狂氣。

  商葉初為她此刻的模樣所懾,半晌竟然無話。

  良久,商葉初挑起嘴角,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說實話,老金,」商葉初揪了揪自己剛剛接好的新長發,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娛樂圈的事兒,哪怕我已經入行……這麼多年了,有時也看不懂。」

  103道:「頭皮癢可以直接撓,現在沒有人在拍你,用不著為了維護形象揪它。」

  商葉初沒有理會103,沖金九思認真道:「我們能做的只有努力,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從今天起,加倍努力地跑宣傳、買推流、搞活動。至於《七獵罪》票房的貓膩,交給公司去查好了。」

  金九思失笑道:「你還不夠努力?黑眼圈都快像煙燻妝一樣了。」

  商葉初輕輕拍打了她一下:「別拆我台啊,我是認真的!如果《七獵罪》的票房真有問題,公司總能抓到尾巴。別小瞧老季揪小辮子的能耐啊。如果它的票房毫不摻水,確實就是比咱們的《長夜執火者》高了一大截——」

  金九思笑著反問道:「那你就服氣了?」

  商葉初定定看著金九思。

  金九思定定看著商葉初。

  良久,兩個人相視大笑起來。

  票房可以被戰勝,輿論的高地也許會被奪走,這個浮華圈子中的一切外力,永遠無法阻絕。

  只有心,只有心。

  金九思轉過身,站在馬路牙子邊,衝著過往呼嘯的車輛,用她那粗嘎的嗓音叫道:「輸給它,我不服——」

  商葉初鬼鬼祟祟地左顧右盼了一番,又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口罩戴上,化手為爪,隨手抓了幾綹自己的頭髮,遮在臉上。

  確認自己的尊容無人能認出後,商葉初也轉過身,站在馬路牙子上,衝著茫茫夜空、衝著萬家燈火、衝著過往呼嘯馳流的車輛叫道:

  「輸給他,我不服——」

  滿腔鬱氣,隨著這可笑的舉動,霎時被呼了出去!

  商葉初只覺心明眼亮,胸膛明澈,毫無塵埃。雖然頭皮和疹子仍然發癢,卻再也不像白天那樣讓她抓狂了。

  如果一部《長夜執火者》不能戰勝《七獵罪》,那就拍第二部、第三部。

  如果二十億的票房,不能讓粉絲對商葉初升起信心,不能讓竊竊私語者閉嘴,那就五十億、一百億、二百億!

  夜風輕柔曼舞。燈火繽紛閃爍。

  時光仿佛倏然倒流,好像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港島片場。

  那時商葉初還沒出生。那時金九思年紀正好,在片場中奔跑著來去。那時港島的女人還不能坐道具箱,金九思正在為之奮鬥。那時她還不知道,幾十年之後,她將與一個叫葉初的瘋婆娘,一起在夜風中,扯著嗓子喊——

  「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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