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Polo的會議記錄(8500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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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記錄〕

  記錄者:Polo

  日期:2021年7月

  ·

  季總叫我上台發言,我拒絕了。一想到要在那麼多人面前說話,比殺了我還難受。

  初寶說:「老季,要不我來吧?」

  小初寶寶真好,麼麼麼麼麼~

  季總說,算了,你們兩個都不行,還是我來吧。蒲洛,你把你那些……什麼,這些年當正規軍的經驗匯總一下,適當的時候補充一下。

  其實補充我也不願意。在三個人以上的場合讓我說話,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但我不敢反駁季老虎,只能點了點頭。

  小葉湊近我的手機看了一眼,一驚一乍地說:「笸籮,你居然關注了四百多個超話!你簽到得過來嗎?」

  ·

  會議開始了。

  我不知道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會議。後來我查過,在青憑娛樂的任何官方會議記錄和日程表里,都沒有這場會議的影子。但這場會議參加的人其實不少。而且與會者分量也不輕。我看到了吳佳寧、潘晴、邊鶴、蒙雲、梅搖紅她們這些演員,還看到了我認識的幾個導演和編劇。無一例外,大家都是女人。

  看不懂季扒皮在想什麼,這種事兒,我覺得沒什麼臉面拿在檯面上說。但是皮皮竟然一口氣把這麼多人叫來開會,真是讓人看不懂。

  葉初今天穿了一身小清新的森木白薄紗交疊式系帶露腰短上衣,兩隻輕紗燈籠袖收在腕口,天藍色葉片花紋隨著風蕩來蕩去,若隱若現。腰肢勁瘦,不過從前的馬甲線已經沒有了。整個人看起來青春時尚,活力四射,真是羊咪天生的老公。

  葉葉自從拍了那部萬惡的《鴨腿企鵝》之後,整個人頭髮短了半截,瘦了一圈,黑了三度,連辛辛苦苦練出來的小腹肌也沒有了,真是讓人淚灑當場。

  葉芽姐姐氣得發瘋,每天在小群里大罵葉葉,對外還要嘴硬說這個造型明明就很好看呀~切,論起死要面子,天底下沒有比葉芽姐姐更噹噹響的了。

  不過我還是很開心的啦,因為羊咪咪最近也瘦了不少。圈裡的太太分析說,羊咪咪和葉寶寶一起變瘦,一定是因為她們吵架了,都在煎熬情傷,就等著看對方什麼時候熬過去。這兩個倔種!嘿嘿,她們甜甜蜜蜜我愛看,她們彼此折磨我也愛看。

  扯遠了。總之,許多人來開會了。大家圍坐在一張長桌邊,季老總站在一頭,葉初坐在長桌另一頭。剩下的大家分散而坐,都面面相覷,不知道季老總突然叫大家來開這個會是什麼意思。

  我很想坐在葉寶身邊,但是季老總不讓。她讓我坐她旁邊,一會兒講PPT的時候我好在旁補充。唉!寶寶,我捨不得你啊!

  季扒皮人模狗樣地站在台上,還挺唬人:「諸位,下午好。都是自己人,我們就不浪費時間了。在座的都是青憑娛樂最具潛力的編劇、導演、藝人,今天,我把大家聚在一起,是為了……」

  我聽了兩句就開始犯困,真不知道季扒皮是怎麼堅持住說這麼多字的。我很想打開手機,去初宜十五超話吃點糖,再不就找曹典那個賤人談談《長夜執火者》宣發稿子的事情。但季老總威嚴地掃了我一眼,我只好悶頭繼續聽著。

  小初坐在季老總對面,長桌的盡頭,聽得很認真。從她臉上,我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她總是這樣,不叫人看出她心裡是怎麼想的。

  圈內同擔經常分析一些初宜十五的嗑點,但我和她們的看法很不一樣。很多人認為葉初非常愛宜姐的瞬間,我卻覺得她好像並不那麼愛。很多人認為葉初很冷淡的瞬間,我反倒覺得她壓抑著巨大的感情。做葉初的愛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好在她遇上的是宜姐這個出軌的人渣。兩個人渣,我又嗑到了,o(* ̄︶ ̄*)o!

  葉初啊葉初,你到底在想什麼呢?我相信很多人都想知道這個問題。

  季扒皮咳嗽了一聲,我才反應過來她說完了。她說的內容大差不差,就是我提到過的那些。通過黨爭、雌競、紅白玫瑰之爭,激發粉圈活力,達到吸粉固粉的目的。我懶得記了,反正這份會議記錄也沒人看。

  季老總說完後,揚了揚手:「現在,大家可以暢所欲言了。」

  會議室中沉默了很久。畢竟,像季老總這麼直白地把一切醜陋擺在檯面上來講,普通人確實有點遭不住。

  有些東西,大家心照不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一旦說出來,就成了罪,就成了驚世駭俗,就成了駭人聽聞。


  但我很佩服季君陶。唉,如果沒有羊咪咪,我可能會嗑季老總和葉寶。因為季老總一看就是那種臉皮很厚的人,能在床上把葉寶……(划去,字跡模糊不清)怎麼又跑題了?!

  吳佳寧左顧右盼,見四下里一片寂靜,臉上難掩興奮之色,最先坐不住了。

  一想到她直女裝姬和邊鶴炒作的事情我就來氣!一會兒得把吳佳寧超話和法力吳邊超話都取關。

  雖然已經脫粉了,但我不得不承認,吳佳寧是我見過的女星中,最不安分,或者說最具野心的一個。她跳得太高了,她把野心寫在臉上,而葉初把野心寫在心底。其實她這個年紀這樣做才是正常的,不知道葉初經歷過什麼,才養成了如今這副性子。唉,葉寶,我的寶寶寶寶寶——

  吳佳寧站起身問道:「季總,黨爭打架虐粉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但是我們為什麼要在作品中製造角色黨爭,而不去場外真人快打呢?在作品中製造黨爭虐粉,只能把粉絲虐給角色,我們還要費力費錢把角色粉轉化成演員粉。但如果直接場外真人對打的話,就省了一個步驟。所以我覺得,搞黨爭可以,但能不能把重心轉移到真人明星身上,直接搞真人營銷黨爭?」

  吳佳寧這話讓會議室的氛圍輕鬆了一點,邊鶴附和道:「是啊老總,直接場外血虐不就得了,幹嘛還讓中間商賺差價啊?」

  季老總冷笑一聲。哎喲,這笑聲好有魅力,一聽就能把這個小葉葉(划去)……

  季總冷笑一聲:「想聽實話?」

  吳佳寧點了點頭,其他人也豎起了耳朵。

  「實話比較難聽。」季君陶打了個響指,「實話就是,在座各位,包括我在內,魅力根本不能與虛構作品中的角色匹敵,只靠我們本身,無法吸來那麼多粉絲。以吳佳寧你為例,你在場外和陸雨萱打了多少年了?吸來了幾根絲兒?你拍著胸脯問問,你的粉絲能把陸雨萱的粉絲打趴下,到底是因為你的粉絲打成了常勝將軍,還是靠《幸福街外傳》和《白桃羅曼史》給你吸了新粉,注入了新血?」

  吳佳寧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季扒皮這人說話真不客氣!邊鶴安慰地拍了拍吳佳寧的手背。

  「虛擬的壯美令人拋頭顱灑熱血,真人的醜陋只會讓人迅速清醒跑路。粉絲這東西,你得先吸到,才能虐到。純靠打架虛空虐粉,那幾根韭菜早晚割乾淨。」季君陶抬了抬手,「蒲洛,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怎麼突然到我了?

  我只好站起來,一邊罵季君陶,一邊磕磕絆絆地對在場的大家尬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就在這時,我看到小葉沖我露出了一個鼓勵的笑容——哦!我的心頓時被擊中了!媽媽!我愛你!

  小葉的笑容給了我勇氣,我硬著頭皮說道:

  「還有一個原因。黨爭粉長情、花錢,其實就是一口氣撐著、因為不服氣,那個,所以才不肯走。一旦哪天這口氣順了,人反而會慢慢離開……」

  我好想哭。

  我覺得自己在胡言亂語。

  我好想跳樓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硬著頭皮繼續道:「真人明星,擁有無限可能。今天你拍了一部戲,火了;明天你對家拍了一部戲,又火了。仇恨會被不斷發生的新事件稀釋,只能靠粉圈不斷撩架堅持下去。萬一哪天塌了房,就紅黑俱滅了……」

  我好想死。

  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嗚嗚嗚嗚嗚嗚季君陶你這個大魔頭,為什麼要讓我站出來發言?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但是虛擬作品中的角色,他們的命運已經被釘死了。朱顏死了就是死了,花辭鏡的悲劇永遠是悲劇,沒有轉圜的餘地。粉絲沒辦法逼著角色活過來逆襲、打敗對家、擁有新的人生,她們心愛的角色永遠被困在作品裡。所以這口氣永遠不順,你明白嗎?永遠不順!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這場戰爭是永恆的,粉絲只能被困在原地,不斷給角色翻案、喊冤,創造同人作品,試圖擁有無限可能。可你知道那是假的,你花了再多錢,創造再多同人作品,那依然是假的。這口氣還是永遠不順。」

  我本來是想對大家解釋清楚,然而說著說著,我想起了自己心愛的角色,心裡感到一陣悲哀。

  我好想埋在葉初溫暖白嫩的胸脯上大哭一場,痛罵季君陶這個壞人。

  我吸了吸鼻涕,說道:「現實里的仇恨可以翻篇和淡化,作品中的不平是永恆的定格。有人說愛比恨長久,有人說恨比愛長久。其實最長久的往往是……愛恨交加,鬱氣難舒。」


  就是一口氣。就是那口氣罷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最後乾脆破罐子破摔道:「好啦!哈哈!我巴不得你們把更多的觀眾和粉絲拉進這個大泥坑,變成和我一樣的瘋子!哈哈哈!黨爭粉誰做誰知道!都瘋了,都瘋了!不信你們就試試看!」

  我一屁股坐了下來,感到無限心酸。我恨透了黨爭,但竟然也是我,主動向青憑娛樂提出了這條發展方略。人有時候真壞。

  會議室里被我說得一片寂靜,我淚眼朦朧,心情奇差。

  朦朧的視線里,我看到葉初狠狠地瞪了季君陶一眼。我知道她是在給我鳴不平。

  緊接著,葉初伸出手,忽然啪啪兩聲,給我鼓起掌來。

  會議室其他人愣了愣,也一起鼓起掌來。稀稀寥寥的掌聲漸漸變得喧鬧,我看到季君陶也在給我鼓掌。

  葉初果然是我的寶寶。季君陶也是個人。

  季君陶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繼續道:「好了,大家還有什麼問題?」

  蒙雲怯怯舉手道:「季總,我知道這樣說不好。但是那事兒之後……」

  這說的是潘晴的事兒,大家都有些尷尬,潘晴更是面色通紅。這個戀丑癖,真是氣死我了!

  蒙雲道:「我提純了不少粉,最近才把姬佬單戀直女的營銷打出去,這麼快換路子,粉絲怕是不能接受。」

  一個導演也道:「現在流行趨勢是女性主義,這套方略可以說是和主流話語背道而行;演員能提純虐粉,好歹有點利益。我們導演和編劇可虐不到粉,要是拍黨爭題材,媽媽都要飛走了。」

  一個編劇提出了異議:「季總和笸籮剛剛說的都有道理,其實我們不是不知道,只是怕挨罵。這事兒要是能處理一下,我願意干。」

  上個月剛上映了一部古偶虐戀劇的編劇舉手道:「這個我有發言權。我那部《君川山》熱度倒是不錯,可是紅利全在演員身上了。我在網上被人罵得全家起飛,罵我虐女、愛男、萬人騎、臭婊子、妓女、女主受的苦在我身上重演一萬倍、現實中愛嗦菜花男,這樣的言論滿天飛,女演員倒是虐到粉了,我只被虐到心了。季總,我要是演員,對您的方略沒話說,可我是編劇啊!」

  一個導演笑道:「季總,您也行行好吧,劇里和紙上的東西都是假的,當然可以怎麼虐粉怎麼寫;我們這些編劇導演場外挨的罵可不是假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表達了自己的憂慮。我聽出來了,大家怕的無非就兩個字:挨罵。

  尤其是編劇這一群體,反對傾向尤其激烈。

  季老總聽得很認真。待大家吐完苦水之後,這才按了一下遙控器,切換了PPT界面。

  說到這裡,我不得不吐槽一下季君陶的PPT了——全是字!

  我仔細看了看那PPT上的字兒,只覺得頭暈眼花。看起來似乎是些心理學領域相關的東西,我聽人風言風語說,季老總是學心理學的,看來不是空穴來風。

  對編劇、導演們的異議,季老總顯然早有準備:

  「我先回答導演組和編劇組的問題。

  「文藝作品不是道德無菌倉,必然會挨罵。當然,我承認,這套方案,會讓諸位挨罵挨得更慘。我不會淡化各位在這一過程中受到的傷害。

  「因此,我向各位承諾,這一方案的所有作品,會對導演、編劇開放IP共創模式,並考慮開放風標視頻長期分紅協議,與各位共享全產業鏈收益……」

  我聽出來了,這些是在給大家畫大餅。這是季老總的優點之一,從來不吝嗇讓大家一起發財。

  這也是青憑娛樂的底氣了。公司手握風標視頻,和編劇、導演談利益腰杆也直。要是那些個連內容平台都沒有的公司,哪有這樣的氣魄?

  「同時,蒲洛——」

  季老總看了我一眼,我覺得她可能是本想讓我發言,但被我剛才發飆嚇到了,又改了主意。

  「同時,蒲洛跟我說過。創作者對角色擁有一手解讀權和解釋權,這就是各位的優勢。

  「我們都知道,在網際網路罵戰中,你不需要讓所有人站在你這邊,只需要一部分縱橫捭闔的死忠粉就夠了。青憑娛樂將會襄助各位,以角色解讀、外傳開發、編年史、物料為籌碼,牢牢掌握角色的釋經權,將諸位的形象與角色進行捆綁。」

  季君陶微微一笑,笑容傲然:「以角色為人質,以角色解讀為籌碼,以『對家』為外敵,擁戴角色的粉絲便不得不捏著鼻子維護你們——畢竟,罵得狠了,誰也不知道你們能拉出什麼來。我相信,這能為大家有效減少核輻射。」


  「最後,」季君陶循循善誘,「如果真能創造出一部讓人如鯁在喉,二十年後還能爭執不休的作品,諸位不心動嗎?」

  季君陶真是個人物。

  雖然葉初永遠是我的寶寶,羊咪咪永遠是我的媽媽,但我不得不承認,此刻的季君陶很有魅力。她是個毒辣的女人,但也是個聰明的女人。

  先畫大餅,再提保護措施,最後再給出一個所有創作者都永遠無法拒絕的命題——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誰能抵抗這樣的誘惑?

  反正我不能。

  果然,季君陶這套組合拳一打,大多數導演和編劇都開始眼睛發亮,也不像剛才那樣吐苦水了。甚至有了幾分躍躍欲試的意思。

  季君陶滿意一笑:「接下來,我來回答演員的隱憂。」

  「俗話說,入關後,自有大儒為我辯經。明星也是一樣。蒲洛曾經說過……」

  季老總輕咳一聲,把我說過的那部童年動畫片兩位女角色的話術變遷史講了一遍。

  梅搖紅聽得直咋舌:「我女兒也喜歡看這部動畫片,情況居然這麼複雜嗎?」

  潘晴插嘴道:「梅姐還是上網少啦,我經常刷綠瓣,這倆在裡面能打五千多樓,內娛大多數人都比不上。」

  季君陶斜了潘晴一眼,潘晴不說話了。

  「總而言之,」季君陶道,「粉絲會主動為自己喜歡的東西尋找符合政治正確的說法,把你們包裝成你們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不用擔心無旗可扛。咱們只需要順勢而為,給粉絲提供幾個體面點的模板就成了。」

  「這是什麼原理啊?」有個演員忍不住道,「那他們喜歡的還是我們嗎?」

  「就是這麼擰巴啦。」一個姓譚的編劇淡淡道,「連爽點都不敢承認,非要把它包裝得足夠正確了才敢爽一爽,可憐的我們——」

  她嘆了口氣。

  我知道老譚在嘆什麼。女人極高的羞恥感,自我反省的焦慮,追尋身份標籤的孤獨,對社會認同的渴求,內心和行為的矛盾,那可笑的可憐的可愛的可悲的表演欲,都化在這一聲嘆息中了。

  人想同時擁有欲望和尊嚴,這有什麼錯呢?

  季老總又切換了一頁,這下上面的內容我看懂了。是一些黨爭話題,男女明星粉絲對比等等的數據。

  「大家請看,」季君陶指著PPT道,「二男爭一女,給男角色虐粉;二女爭一男,給女角色虐粉。且後者的續航能力遠大於前者。此外,絕大多數黨爭作品,無論在之後的多少年,吵成面目全非的樣子,但最初那個奇點,無一例外都是感情。」

  「權力、金錢、地位,對觀眾來說都是紙面資產。賈史王薛再富裕,觀眾和讀者分不到一兩白銀,但林黛玉一掉眼淚,讀者就跟著心酸。」季君陶肅然道,「情感投資是觀眾和讀者在這個過程中付出的最珍貴的東西。也是他們最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你將見到可愛的讀者們、觀眾們,揮舞著一切你能想到的大旗,去掩飾他們情感投資受挫的實質。我們將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審判和批評,以各種自相矛盾的名義。但我們要看穿這一切,這不過是一種表演。剝開洋蔥層層外皮,核心仍然是情感共鳴。所以我們要抓住這一點,讓他們共鳴——」

  「握住情感共鳴之後,」季君陶此刻的表情幾乎有些冷酷,「也就握住了一切。」

  場中肅靜無比。

  接下來,皇帝便開始發號施令。

  青憑娛樂未來幾年,將會單獨開闢出一個版塊,專門創作各式雌競、黨爭作品。這些作品將考慮到觀眾最幽微而不可言說的爽點、最底層的情感需求、最難以宣之於口的欲望。與此同時,青憑娛樂會為它們奉上最華麗的包裝策略,為粉絲提供擎在手中的王旗。

  它們會將女角色刻畫得有血有肉,讓人又愛又恨。它們會讓女角色擁有最大的亮點和爭議,它們將給這些角色最令人唏噓的待遇和結局。讓作品內的角色收穫荊棘,讓作品外的女人摘得鮮花。

  這些作品涵蓋了仙俠、古偶、都市、校園等題材,當然,也少不了「合法雌競」的宮斗、宅斗作品。

  當然,這些策略目前還只是雛形,需要不斷的實驗與改正。同時,也需要在場眾人的高度配合。

  不過,我忍不住想,真的會有冤大頭男明星,願意來這些作品中出演像夏湘德一樣的角色嗎?難道就不擔心自己會被罵死?

  隨後我又釋然了。娛樂圈就這點好,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這是個孤注一擲的計劃,也是個永遠無法放在檯面上訴說的嘗試。

  季君陶號令完畢,忽有個編劇站起來道:「老總。」

  季君陶看向她,沒有說話。

  那編劇的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了,戴著眼鏡,溫文爾雅。她皺起眉頭,道:

  「我一向認為,我們文藝工作者是有操守和社會責任的。文藝作品是能夠作用於社會現實的。如你今天所說,我們為了熱度和成功,去創作這樣搞雌競和黨爭的作品,把觀眾變成蒲洛那樣的……我認為這和我的身份背道而馳。」

  我感覺自己膝蓋中了一箭。

  我怎麼了?我怎麼了?

  身旁的另一個編劇拉扯她道:「茅姐!大不了等大家成名之後,去寫點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女性主義題材作品唄!那時候名氣也大了,社會影響力更廣呢。」

  茅編劇掙脫了她:「寫作是為了寫作,不是為了贖罪!」

  「何至於罪?如果我們寫下的黨爭作品能影響人的思想,那其他作品當然也可以,反之也是一樣。要影響都影響,要不影響都不影響,你不要誇大壞影響而罔顧好影響!」

  「停。」季君陶強而有力地一擺手,示意眾人將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打斷了兩個編劇的爭執。

  「茅編劇的話我不反駁。」季君陶望著眾人,也許是在望著虛空。

  「在我上學的年代,我曾讀過一篇文章,裡面說,夢是好的,錢是要緊的。」季君陶慢慢道,「我認同這句話。在我,當務之急是讓青憑娛樂的女明星們增加名氣,在這個圈子裡有一片立足之地,有忠誠的粉絲,延長演藝生命。在其位而謀其政,我是青憑娛樂的老總,所以我做出這個決定,我覺得我沒錯。你是文藝工作者,說出這句話,你也沒錯。」

  在場的人們沉默地看著她。

  季君陶竟爾一笑。

  「我不否認,我的決定也許將造成錯誤。但在今時今日這個立場上,它是我能想到的最有利的決策。」季君陶道,「我將做的事,也許不會有人說我是正確的,我也不需要。」

  我心中一跳,一時幾乎為她的氣魄所震懾。我忍不住想,季君陶其實不是一個追求完美和正確的人,這一點其實很多人都能做到。但季君陶難能可貴的地方在於,她從不掩飾這一點。

  季君陶不再理會茅編劇,平靜道:「下面,我來做這場會議的總結陳詞——

  「娛樂圈女角色越來越少,題材同質化越來越嚴重,女星、女編劇、女導演也越來越難出頭,戲路越發狹窄,粉絲積聚能力長期不如男星。由此,青憑娛樂決意,開發新計劃,嘗試為女星打通一條新路。我不知道與傳統的路徑相比,哪一條才是捷徑。娜拉走後怎樣?總要試試才知道。」

  說到此處,季君陶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無論諸位心中怎麼想,怎麼看我,我都無所謂。但此次會議的內容如果漏出去一個字,就別怪我季君陶翻臉不認人了。」

  那個眼神好像在人心坎上澆了一桶冰似的。

  場中一時冷肅無比。

  就在這時,葉初站了起來。

  葉初臉上笑意宛然,如同一泓春水。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她現在其實很難過。

  難過於,女星要用這樣的方式積累,或者說虐待粉絲。

  難過於,季君陶不得不帶著她的臣民,去走一條不怎麼好聽、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路。

  難過於……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在難過些什麼。

  無論我怎麼想,葉初臉上仍然笑盈盈的。她伸出手,說出了自從會議開始以來的第一句話:

  「願意踐行這套方案的,請站到我的左邊。不願意的,請站到我的右邊。」

  吳佳寧第一個動了,毫不猶豫地站到了葉初左邊。在她身後,蒙雲、邊鶴她們也紛紛動了,動作很快。

  女星們全都站到了葉初左側。而編劇和導演們則猶豫良久,大約一半站到了葉初左邊,一半站到了右邊。

  葉初站在兩邊人的中央,乍一看,倒是看不出她的立場。

  葉初看向我:「蒲洛?」

  我站起身,來到葉初身邊,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站到了葉初左邊。

  大家站好了隊,站在葉初右側的人們用不著提醒,紛紛離開了會議室。


  室內一時間只剩下我們這些同盟。

  吳佳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忽然舉手問道:「季總,這套方案有名字嗎?」

  季君陶回頭,看了一眼她那密密麻麻、滿是字兒的PPT,她的身影有些孤獨。

  「有,」季君陶道,「就叫『好風』。」

  「好瘋?」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我,我又想跳樓了。

  「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季君陶長嘆一聲,「但願吧!」

  ·

  會議結束了,大家興奮地,三三兩兩地離去了。從今天開始,我們便是最隱秘的同盟了。

  我實在忍不住,悄悄問葉初:「這麼多人,會不會有泄密的啊?」

  雖然季君陶是個母老虎,可萬一有那麼一兩個悍不畏死的呢?

  「也許會,也許不會。」葉初看著正在收拾文件的季君陶,輕聲笑道,「不過都不要緊。」

  「為什麼?」

  「你覺得,那些黨爭作品的官方,有沒有蓄意挑起黨爭的情況?」

  「當然有,這些賤貨為了圈錢什麼事兒干不出來?」

  「那被挑撥的兩邊粉絲在乎嗎?路人在乎嗎?」

  「……」

  我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路人當然不在乎。至於粉絲,在官方撩架的第一秒鐘就已經全自動開戰了,官方只會光速隱身,更沒人在乎了。

  我被說服了。就在這時,季君陶也收拾完了她的東西,向我和葉初走來。

  季君陶笑眯眯道:「走,吃飯去。」

  葉初揉了揉脖子:「笸籮,不用跟季總客氣,今天咱們吃大戶!」

  我們三人走出會議室,一起向青憑娛樂的餐廳走去。原來這就是葉初說的吃大戶,真是浪費感情。

  我對季總說:「會議記錄我沒記。」

  「本來也用不著記。」季總道,「這內容很適合筆錄嗎?」

  我想,你不記我記,我回去寫下來自己看好了吧。切。

  葉初沒有對我們兩個的對話產生任何反應,我扭頭一看,她似乎在神遊天外。

  我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葉初?」

  葉初回過神來,沖我一笑。那笑容真是燦如桃花,這不得把……算了。那笑容真是燦如桃花。

  「你剛剛在想什麼?」

  葉初長久地凝視著虛空。我忍不住猜她在看什麼,觀眾、粉絲、演員、創作者,還是那茫茫虛無中的未來?

  良久,葉初輕輕搖了搖頭,輕聲嘆道:

  「我們啊……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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