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將死亡踏在腳下
第一次做導演，商葉初不敢托大。首日的戲，選了幾場文戲。
拿著對講機對各部門發號施令那一刻，商葉初手都有點抖。直到工作人員開始向她匯報現場情況，情緒才平復下來。
這一切，和她以前在每個劇組經歷的並無太大不同。其他導演做得，她有何做不得？
商葉初導演生涯的第一個鏡頭，是一場很簡單的戲。
鴨腿和企鵝在校園的柳蔭道上漫步，有了一番關於人生的討論。少女時代，純真爛漫，柳絮紛飛，青春起舞。
商葉初站在柳蔭道中，在她身畔，林愛瑰也在緊張地呼吸。雖然已經事先對過幾次戲，正式開拍到底不一樣。
場記打板：「《鴨腿企鵝》第一場第一鏡第一次。」
副導演林姽嫿舉起對講機：「Action！」
與此同時，商葉初在心底默默道：「Action。」
·
綠柳如煙，柳絮紛舞。鴨腿和企鵝穿梭在萬千條柳絲中。
鴨腿走路的姿勢有些外八字，一拽一拽，當真像只鴨子。過長的褲腳拖在地上，颳起許多泥土，拖拉著許多柳絮。
企鵝滿身都是汗，一顛一顛地跟在鴨腿身後。鴨腿身高腿長，走路像鴨子一樣快，她有些跟不上。
「鴨腿，」企鵝氣喘吁吁道，「萬一一會兒體育老師要集合，咱們聽不見怎麼辦？」
鴨腿滿不在乎道：「沒事兒，我就跟老師說，咱倆回班學習了。」
「大熱天的，」鴨腿抹著汗，「為什麼要上這裡來啊？」
鴨腿撇了撇嘴，女生男相的臉上浮現一抹不屑：「操場太吵了，我看著他們又跑又叫就頭疼。」
企鵝困惑地回頭望了一眼，不太明白離得那麼遠，那些人怎麼能吵到鴨腿。就在這時，一毛柳絮飄然而至，飛到企鵝的鼻腔里，她打了個噴嚏。
「呀，怎麼打噴嚏了，沒事吧？」鴨腿側頭看向企鵝，「你對柳絮過敏？」
一個噴嚏，遠遠不到過敏的程度，這話問得未免誇張。但鴨腿這話並不是在關注企鵝，而是在表現自己很關注企鵝這件事。她要讓企鵝領會到自己對朋友的關心，讓熟爛的友情更熟爛一點兒。至於企鵝本人是不是真的過敏，倒是無關緊要。
「沒事兒，鑽鼻孔里去了。」企鵝從臉上掐下一毛子柳絮，捻在手裡細瞧。忽然像獻寶似地看向鴨腿，「欸，你知道我們那裡管柳絮叫什麼嗎？」
和鴨腿相處時，企鵝總是很努力。她和鴨腿其實沒有太多共同話題。
她們是被排擠在八卦圈外的邊緣人，班級的八卦，她們不知道，無從聊起。
時尚穿搭，企鵝不懂，而且鴨腿看起來總是對這些不屑一顧。
關於學習，這不是青少年相處時愛談的話題。
娛樂明星，企鵝是住校生，沒有手機，不知道最近的新聞。
其實鴨腿倒是經常對企鵝談文學藝術，但企鵝聽不懂那些，也不感興趣。企鵝隱約有種直覺，鴨腿並不是在把那些東西講給她聽，只是鴨腿自己想說。鴨腿想把自己肚中的東西賣弄給一個聽眾，而企鵝恰好是唯一一個不會打斷她的人。
講述的主角是鴨腿，講述的內容是鴨肚中的東西，企鵝不是聽眾，只是鴨子的表演台。
鴨腿不在乎企鵝感不感興趣，但企鵝很在意鴨腿。她不得不努力尋找共同話題，來使自己和鴨腿的相處不那麼枯燥無趣。
這次的話題引起了鴨腿的一些興味，她乜斜著眼睛：「什麼？」
企鵝有些高興，像是一個人終於發現嚼爛的甘蔗里還有一節殘存甜味的領域：「在我老家那邊，都說榆樹錢是死人的紙錢，柳樹毛是燒紙的紙灰。晚上不能在樹蔭道下走。」
「那不正好？」鴨腿隨口道，長長的褲腳拖過地上的柳絮，「我們現在正把死亡踩在腳下。」
說完這句話，鴨腿一愣，不由沾沾自得起來。她驚訝於自己的文採風流，竟然能脫口而出這麼詩意的句子。但側頭一看企鵝，仍是那一副木木瞪瞪的樣子，心中不由一陣可惜。
這麼有深度的話，她應該攢到更有身份的人面前去說，唉，信口而成的東西，哪裡是那麼好控制的。算了，下次寫進作文里吧。
「這些話還是不要輕易說，」企鵝連忙擺手，「造口業的！」
鴨腿笑了起來。她熱愛彰顯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並趕緊向企鵝顯擺自己最近剛讀到的幾個新詞彙：「我是無神論者，唯物主義者，不信這些。上帝死了，喂，聽我說了嗎？上帝死了。」
其實鴨腿並不知道無神論者和唯物主義者不是一碼事，也不清楚「上帝死了」究竟是什麼，不過不要緊，反正企鵝也不知道這些。顯示個性是第一需求，個性本身是什麼也無關緊要。
鴨腿賣弄完了這幾個詞彙，便等待著企鵝的回答。果然，企鵝做出了讓她滿意的反應：「哎呀呀，呸呸呸！」
企鵝咋咋呼呼的樣子取悅了鴨腿。但這種取悅正像嚼爛的甘蔗的汁水一樣，只有稀薄的甜蜜。鴨腿又開始幻想，如果是一些「大人物」聽到自己這些話會是什麼反應。比如說蟾蜍老師，比如說白貓、黑貓、鬣狗和馬兒，比如肥豬校長……
鴨腿在幻想中得到了快感。她想，只要給她一個在這些人面前表現的機會，她將讓所有人心生欽佩，記在心上。到那時，也許她可以狀若無意地提到企鵝這個人：「我以前對企鵝說這話的時候，把她嚇了一跳呢！」
柳絮不知少女的心思，依然紛紛而舞，白得像一片片嚼爛了的甘蔗渣。
·
「Cut！」
拍攝一結束，商葉初就迫不及待地衝到監視器前，急吼吼開始看回放。
楊柳風吹，如同萬千垂髮，柳絮潔白，如同綿綿飛雪。兩個少女在其中漫步，畫面堪稱美絕。
商葉初拉近拉遠，反覆看了數遍，長呼出一口氣來，興奮地一把擁住了旁邊的林姽嫿！
林姽嫿笑著推了推她：「葉導，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商葉初如夢初醒，這才大聲道：「過過過，第一場第一鏡第一次過了！」
劇組人員歡呼雀躍：「歐耶！」
無論如何，商葉初導演生涯的第一場戲開了個好頭。
商葉初心中既興奮又奇妙。鴨腿，這個從衣服到髮型都由她一點一點拼湊、解讀出來的角色，在刻塑她的過程中，商葉初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如此了解她。
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潛入鴨腿的內心世界，知曉她最幽微而不可告人的心思，剖析她最微小的不堪和隱秘，再將之詮釋出來。
對演員而言，微小的心思比刻骨的痛苦更難表現。鴨腿的思想是淺薄的，可笑的。正因如此，她反而比關越更難以詮釋。商葉初一直擔心自己演不好、演不出。沒想到，第一次表演，竟如此酣暢淋漓！
商葉初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她感到自己的演技又進步了——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站在監視器前看了又看，恨不能將鏡頭中那個勁勁兒的小鴨腿吞下去。為自己的勝利歡呼了好半天后，商葉初這才想起身邊的另一個人，忙對林姽嫿夸道：
「小林的演技也真棒！一點沒露怯，一氣呵成，連我都恍惚了。真是後生可畏啊。」
林姽嫿皺了皺鼻子，看了眼監視器，輕聲道：「不知道為啥，我怎麼感覺，看這個片段的時候，有點替——有點替鴨腿兒臊得慌呢？臉上一陣陣發燒，特別尷尬。但不是出戲那種尷尬，而是入戲那種尷尬。」
林姽嫿這話說得抽象，不過商葉初聽懂了：「能讓你入戲，就算我成功。這段表現的感情就是這樣啦，看上去是一段詩情畫意的對話，其實是為了刻畫鴨腿這個人和她對企鵝的態度……」
林姽嫿狐疑道：「是這樣嗎？」她看劇本的時候看到這段，只覺得是編劇文青病又犯了。
「當然，不信你問倪偉樂老師。」商葉初篤定道，環顧四周，「欸，倪偉樂老師呢？」
「他剛才還在監視器這啊，一直看你演戲來著。」林姽嫿想了想，「哦，喊cut的時候，我一回頭看見他臉色挺難看，估計不舒服，回酒店了吧。」
拿著對講機對各部門發號施令那一刻，商葉初手都有點抖。直到工作人員開始向她匯報現場情況，情緒才平復下來。
這一切，和她以前在每個劇組經歷的並無太大不同。其他導演做得，她有何做不得？
商葉初導演生涯的第一個鏡頭，是一場很簡單的戲。
鴨腿和企鵝在校園的柳蔭道上漫步，有了一番關於人生的討論。少女時代，純真爛漫，柳絮紛飛，青春起舞。
商葉初站在柳蔭道中，在她身畔，林愛瑰也在緊張地呼吸。雖然已經事先對過幾次戲，正式開拍到底不一樣。
場記打板：「《鴨腿企鵝》第一場第一鏡第一次。」
副導演林姽嫿舉起對講機：「Action！」
與此同時，商葉初在心底默默道：「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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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柳如煙，柳絮紛舞。鴨腿和企鵝穿梭在萬千條柳絲中。
鴨腿走路的姿勢有些外八字，一拽一拽，當真像只鴨子。過長的褲腳拖在地上，颳起許多泥土，拖拉著許多柳絮。
企鵝滿身都是汗，一顛一顛地跟在鴨腿身後。鴨腿身高腿長，走路像鴨子一樣快，她有些跟不上。
「鴨腿，」企鵝氣喘吁吁道，「萬一一會兒體育老師要集合，咱們聽不見怎麼辦？」
鴨腿滿不在乎道：「沒事兒，我就跟老師說，咱倆回班學習了。」
「大熱天的，」鴨腿抹著汗，「為什麼要上這裡來啊？」
鴨腿撇了撇嘴，女生男相的臉上浮現一抹不屑：「操場太吵了，我看著他們又跑又叫就頭疼。」
企鵝困惑地回頭望了一眼，不太明白離得那麼遠，那些人怎麼能吵到鴨腿。就在這時，一毛柳絮飄然而至，飛到企鵝的鼻腔里，她打了個噴嚏。
「呀，怎麼打噴嚏了，沒事吧？」鴨腿側頭看向企鵝，「你對柳絮過敏？」
一個噴嚏，遠遠不到過敏的程度，這話問得未免誇張。但鴨腿這話並不是在關注企鵝，而是在表現自己很關注企鵝這件事。她要讓企鵝領會到自己對朋友的關心，讓熟爛的友情更熟爛一點兒。至於企鵝本人是不是真的過敏，倒是無關緊要。
「沒事兒，鑽鼻孔里去了。」企鵝從臉上掐下一毛子柳絮，捻在手裡細瞧。忽然像獻寶似地看向鴨腿，「欸，你知道我們那裡管柳絮叫什麼嗎？」
和鴨腿相處時，企鵝總是很努力。她和鴨腿其實沒有太多共同話題。
她們是被排擠在八卦圈外的邊緣人，班級的八卦，她們不知道，無從聊起。
時尚穿搭，企鵝不懂，而且鴨腿看起來總是對這些不屑一顧。
關於學習，這不是青少年相處時愛談的話題。
娛樂明星，企鵝是住校生，沒有手機，不知道最近的新聞。
其實鴨腿倒是經常對企鵝談文學藝術，但企鵝聽不懂那些，也不感興趣。企鵝隱約有種直覺，鴨腿並不是在把那些東西講給她聽，只是鴨腿自己想說。鴨腿想把自己肚中的東西賣弄給一個聽眾，而企鵝恰好是唯一一個不會打斷她的人。
講述的主角是鴨腿，講述的內容是鴨肚中的東西，企鵝不是聽眾，只是鴨子的表演台。
鴨腿不在乎企鵝感不感興趣，但企鵝很在意鴨腿。她不得不努力尋找共同話題，來使自己和鴨腿的相處不那麼枯燥無趣。
這次的話題引起了鴨腿的一些興味，她乜斜著眼睛：「什麼？」
企鵝有些高興，像是一個人終於發現嚼爛的甘蔗里還有一節殘存甜味的領域：「在我老家那邊，都說榆樹錢是死人的紙錢，柳樹毛是燒紙的紙灰。晚上不能在樹蔭道下走。」
「那不正好？」鴨腿隨口道，長長的褲腳拖過地上的柳絮，「我們現在正把死亡踩在腳下。」
說完這句話，鴨腿一愣，不由沾沾自得起來。她驚訝於自己的文採風流，竟然能脫口而出這麼詩意的句子。但側頭一看企鵝，仍是那一副木木瞪瞪的樣子，心中不由一陣可惜。
這麼有深度的話，她應該攢到更有身份的人面前去說，唉，信口而成的東西，哪裡是那麼好控制的。算了，下次寫進作文里吧。
「這些話還是不要輕易說，」企鵝連忙擺手，「造口業的！」
鴨腿笑了起來。她熱愛彰顯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並趕緊向企鵝顯擺自己最近剛讀到的幾個新詞彙：「我是無神論者，唯物主義者，不信這些。上帝死了，喂，聽我說了嗎？上帝死了。」
其實鴨腿並不知道無神論者和唯物主義者不是一碼事，也不清楚「上帝死了」究竟是什麼，不過不要緊，反正企鵝也不知道這些。顯示個性是第一需求，個性本身是什麼也無關緊要。
鴨腿賣弄完了這幾個詞彙，便等待著企鵝的回答。果然，企鵝做出了讓她滿意的反應：「哎呀呀，呸呸呸！」
企鵝咋咋呼呼的樣子取悅了鴨腿。但這種取悅正像嚼爛的甘蔗的汁水一樣，只有稀薄的甜蜜。鴨腿又開始幻想，如果是一些「大人物」聽到自己這些話會是什麼反應。比如說蟾蜍老師，比如說白貓、黑貓、鬣狗和馬兒，比如肥豬校長……
鴨腿在幻想中得到了快感。她想，只要給她一個在這些人面前表現的機會，她將讓所有人心生欽佩，記在心上。到那時，也許她可以狀若無意地提到企鵝這個人：「我以前對企鵝說這話的時候，把她嚇了一跳呢！」
柳絮不知少女的心思，依然紛紛而舞，白得像一片片嚼爛了的甘蔗渣。
·
「Cut！」
拍攝一結束，商葉初就迫不及待地衝到監視器前，急吼吼開始看回放。
楊柳風吹，如同萬千垂髮，柳絮潔白，如同綿綿飛雪。兩個少女在其中漫步，畫面堪稱美絕。
商葉初拉近拉遠，反覆看了數遍，長呼出一口氣來，興奮地一把擁住了旁邊的林姽嫿！
林姽嫿笑著推了推她：「葉導，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商葉初如夢初醒，這才大聲道：「過過過，第一場第一鏡第一次過了！」
劇組人員歡呼雀躍：「歐耶！」
無論如何，商葉初導演生涯的第一場戲開了個好頭。
商葉初心中既興奮又奇妙。鴨腿，這個從衣服到髮型都由她一點一點拼湊、解讀出來的角色，在刻塑她的過程中，商葉初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如此了解她。
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潛入鴨腿的內心世界，知曉她最幽微而不可告人的心思，剖析她最微小的不堪和隱秘，再將之詮釋出來。
對演員而言，微小的心思比刻骨的痛苦更難表現。鴨腿的思想是淺薄的，可笑的。正因如此，她反而比關越更難以詮釋。商葉初一直擔心自己演不好、演不出。沒想到，第一次表演，竟如此酣暢淋漓！
商葉初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她感到自己的演技又進步了——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站在監視器前看了又看，恨不能將鏡頭中那個勁勁兒的小鴨腿吞下去。為自己的勝利歡呼了好半天后，商葉初這才想起身邊的另一個人，忙對林姽嫿夸道：
「小林的演技也真棒！一點沒露怯，一氣呵成，連我都恍惚了。真是後生可畏啊。」
林姽嫿皺了皺鼻子，看了眼監視器，輕聲道：「不知道為啥，我怎麼感覺，看這個片段的時候，有點替——有點替鴨腿兒臊得慌呢？臉上一陣陣發燒，特別尷尬。但不是出戲那種尷尬，而是入戲那種尷尬。」
林姽嫿這話說得抽象，不過商葉初聽懂了：「能讓你入戲，就算我成功。這段表現的感情就是這樣啦，看上去是一段詩情畫意的對話，其實是為了刻畫鴨腿這個人和她對企鵝的態度……」
林姽嫿狐疑道：「是這樣嗎？」她看劇本的時候看到這段，只覺得是編劇文青病又犯了。
「當然，不信你問倪偉樂老師。」商葉初篤定道，環顧四周，「欸，倪偉樂老師呢？」
「他剛才還在監視器這啊，一直看你演戲來著。」林姽嫿想了想，「哦，喊cut的時候，我一回頭看見他臉色挺難看，估計不舒服，回酒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