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韶光記
未來？
十歲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變得聰明，取得好成績，成為家中的驕傲。
十五歲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有個好朋友，像其他女孩那樣，和姐妹出雙入對。
二十歲的時候，我的希望已經不再那麼奢侈。只想著離開家庭，在蟻群中有一碗自己的飯吃。
二十五歲的時候，我希望自己出人頭地，成為萬眾矚目的演員。
三十歲的時候，我死了。
如今重來一世，我又二十五歲了。這時的我想要什麼樣的未來呢？
多少往事在商葉初心中一閃而逝，然而她一個字也沒有對紹光濟說，只笑道：「未來怎麼樣，是走出來的，不是看出來的。」
對於商葉初的迴避，紹光濟似乎並不驚訝。兩人隔著一面面陳列架，保持著微妙的同步，繼續緩緩向前走著。
尹店主正在外放短視頻，巨大的聲音在這片空間中迴蕩，她似乎正在看什麼非常可笑的東西，各種大笑聲的音效接連響起，像潮水一樣一浪一浪向貨架間的兩個人打來。
商葉初忽然對尹店主生出些感激之情：幸好有她外放短視頻的聲音，才不至於讓她和紹光濟浸泡在難堪的沉默中。
二人又走了幾步，紹光濟忽道：「之前的事情，是陳戈的團隊。」
商葉初知道他指的是那條莫名其妙的緋聞，陳戈和紹光濟同在一個圈子，對紹光濟的婚姻狀況很熟悉。只要略加發散，想出這種手段並不難。
電影市場之爭，歷來如此。
商葉初點了點頭，沒有多探討這個尷尬的話題。紹光濟卻不饒她，忽然，商葉初感到在陳列架的那一側，紹光濟轉過了頭，一雙眼睛正隔著無數電影望向她。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不待商葉初回答，紹光濟便自顧自問了出來：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找我商量？」
商葉初一愣。
她從沒細想過這個問題，不是因為不敢想，而是因為根本不用想。答案再明顯不過，多思考一秒都是浪費時間。
如果商葉初心中當真坦坦蕩蕩，只把紹光濟和她的緋聞當成滑稽的笑料，那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她就該立刻聯繫紹光濟打配合。就算商葉初生性多疑，習慣親自解決問題，至少也該知會紹光濟一聲。
可她偏偏選擇了避開紹光濟，自顧自地解決一切。
為什麼？
他們都知道為什麼。
商葉初還是什麼都沒有說。一聲巨大的笑聲音效在這一刻響起，代替了商葉初的回答。
陳列架那邊的人站住了腳步。
他問：「那麼，你是怎麼想我的？」
商葉初不知道他問的是自己當時的感受，還是自己現在的感受。
她思忖片刻，搖了搖頭：「沒什麼可想的。」
這句並不完全算是謊話。
在考慮禍水東引，將緋聞栽給紹光濟和楊喚宜時，商葉初想的是，我即將再次虧欠楊喚宜了。
在放棄禍水東引，選擇用另一種方式度過危機時，商葉初想的是，我這次不必虧欠楊喚宜了。
紹光濟這個人和他的感情，在那個時候，都不在商葉初的考慮之列。因為楊喚宜比紹光濟重要，而紹光濟比楊喚宜血厚，可以暫時忽略，就是這麼簡單。
至於現在，更是沒什麼可想的了。
「好極了。」
良久，紹光濟回答。
商葉初看不清他的臉。她心中忽然輕輕一扯，一種酸澀而溫熱的東西順著那個缺口流了出來。
為了掩飾這種情緒，商葉初隨手從貨架上扯下一盤電影，低下頭，端在手中細細端詳。
這是一部叫《一期一映》的老電影。老掉牙的喜劇情節，一個過氣導演愛上了過氣的女演員，決定為她拍一部電影，讓她重新大紅大紫。在經歷了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後，二人合作的電影果真大紅大紫。女演員卻遇到了更多更好的導演，有了更多合作人選。而過氣導演也變成了知名導演，遇到了更多貌美如花、氣質高雅的女演員，他發覺他們比那個過氣的女演員更好、更有天分。
最後，兩人各得其所，再也不用和彼此合作了。
在電影結尾，當紅女演員和當紅導演在名利場中相遇，談起了當年舊事。
聊著聊著，兩人突發奇想，說起了自己當年最喜歡的事情。
兩人雖然已多年未合作，但仍想考驗一下彼此的默契。便約定好，彼此用一個詞語概括自己最喜歡的這件事，二人同時說出口，看看這兩件事是不是一樣。
導演說——
女演員說——
「Cut。」
商葉初輕聲道。
「NG。」
另一道聲音從陳列架那邊傳來。
商葉初握著電影套盒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電影結束了。
商葉初忽然感到非常、非常傷心。
她知道，她和紹光濟永遠沒有以後了。然而她卻不是為了這件事而傷心，她傷心的是，這份以後的可能性，她其實從未擁有過。
尹店主外放短視頻的大笑聲再次適時地響起，似乎在為這部滑稽的傑作獻上時隔多年的喝彩。
「導演，」商葉初握著那部老電影，輕聲道，「你聽，是罐頭笑聲。」
罐頭笑聲是一種預先錄製好的笑聲，在情景喜劇或者搞笑節目後期，製作方會把罐頭笑聲音軌插入到「觀眾應該笑」的地方。
最早的罐頭笑聲出現在七十多年前，一度統治了電視節目和情景喜劇。最早的罐頭笑聲廠商一度一家獨大，素材庫稱霸市場很多年。因此，觀眾在當時觀看著時興的情景喜劇，耳中聽到的，往往是幾十年前的笑聲。
偉大的電影，何嘗不是將一段時代、一段人生，封裝進罐頭中？
與這永垂不朽的罐頭比起來，無論是紹光濟還是商葉初，都顯得太渺小了。
「我聽到了。」紹光濟說。
過了一會兒，他忽而輕聲一笑，笑聲雍容而矜貴，就像商葉初第一次遇見他時一樣。
紹光濟說：「《天君》我已經拍得太累，接下來要休息一段時間。你要自己拍電影，這很好，有什麼問題，可以來問我。小同志，不要說我臉皮厚，論起來，我也算是你的半個老師了。」
商葉初也笑了，用一種鎮定而欣悅的聲音道：「嗯，謝謝老師。」
自始至終，兩人始終隔著那面擺滿了電影盤的陳列架，沒有看到彼此的任何表情。
商葉初拿著電影套盒，走出了電影商品區。她走到尹店主面前，對尹店主道：「尹姨，我要買這套藍光電影盒。」
尹店主忙不迭地放下手機，開始給商葉初掃描結帳。一邊掃描一邊笑著嘟囔道：「你每次來這買光碟都要自己付錢，我說白送你，你還不干……」
商葉初大笑道：「親街坊明算帳，我可不能帶壞了咱幸福街的風氣！」
紹光濟在商葉初身後走了出來。他手中空無一物——不，還是有的，他手中捏著一隻天君小娃娃，只不過那並不是這家店的商品，尹店主只看了一眼，就不感興趣地移開了視線。
在尹店主結帳的時候，她手機上的滑稽短視頻播放完了，那無休無止的罐頭笑聲終於結束，自動跳播到了下一個視頻。
下一個視頻，背景音樂用的是短視頻網站上最近很火的古風BGM。一把慵懶的嗓子咿咿呀呀唱著，商葉初聽了一耳朵，只聽那歌詞似乎唱道是：
「…………
「老來情味減，
「寸心裡、多少纏綿，
「…………
「嘆春光過眼，浮生已失一半，
「若得再少年——
「早趁韶光逐春去，莫管春寒……
「…………」
紹光濟忽然道：「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尹店主掃了一眼手機屏幕，隨口道：「《韶光記》。哎呀，長聲拖氣的，難聽死了，趕緊換掉！」
說著，尹店主騰出一隻手，飛快滑到了下一個視頻。
慵懶的人聲切換為家長里短的搞笑視頻音效。
「《韶光記》。」商葉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從以前到以後，世界上只有尹店主一個人看到了商葉初念出這首歌名字時的表情。不過尹店主並不在乎，幾秒鐘後，她就忘到了腦後。
商葉初沒有回頭，付了帳，拿起電影套盒，向門外走去。
門外陽光正好，幸福街似乎永遠春光煦麗，讓人幸福。
商葉初微微眯了眯眼，推開門，一股涼風灌了進來。
商葉初笑道：「這個春天可真夠冷的。」
十歲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變得聰明，取得好成績，成為家中的驕傲。
十五歲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有個好朋友，像其他女孩那樣，和姐妹出雙入對。
二十歲的時候，我的希望已經不再那麼奢侈。只想著離開家庭，在蟻群中有一碗自己的飯吃。
二十五歲的時候，我希望自己出人頭地，成為萬眾矚目的演員。
三十歲的時候，我死了。
如今重來一世，我又二十五歲了。這時的我想要什麼樣的未來呢？
多少往事在商葉初心中一閃而逝，然而她一個字也沒有對紹光濟說，只笑道：「未來怎麼樣，是走出來的，不是看出來的。」
對於商葉初的迴避，紹光濟似乎並不驚訝。兩人隔著一面面陳列架，保持著微妙的同步，繼續緩緩向前走著。
尹店主正在外放短視頻，巨大的聲音在這片空間中迴蕩，她似乎正在看什麼非常可笑的東西，各種大笑聲的音效接連響起，像潮水一樣一浪一浪向貨架間的兩個人打來。
商葉初忽然對尹店主生出些感激之情：幸好有她外放短視頻的聲音，才不至於讓她和紹光濟浸泡在難堪的沉默中。
二人又走了幾步，紹光濟忽道：「之前的事情，是陳戈的團隊。」
商葉初知道他指的是那條莫名其妙的緋聞，陳戈和紹光濟同在一個圈子，對紹光濟的婚姻狀況很熟悉。只要略加發散，想出這種手段並不難。
電影市場之爭，歷來如此。
商葉初點了點頭，沒有多探討這個尷尬的話題。紹光濟卻不饒她，忽然，商葉初感到在陳列架的那一側，紹光濟轉過了頭，一雙眼睛正隔著無數電影望向她。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不待商葉初回答，紹光濟便自顧自問了出來：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找我商量？」
商葉初一愣。
她從沒細想過這個問題，不是因為不敢想，而是因為根本不用想。答案再明顯不過，多思考一秒都是浪費時間。
如果商葉初心中當真坦坦蕩蕩，只把紹光濟和她的緋聞當成滑稽的笑料，那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她就該立刻聯繫紹光濟打配合。就算商葉初生性多疑，習慣親自解決問題，至少也該知會紹光濟一聲。
可她偏偏選擇了避開紹光濟，自顧自地解決一切。
為什麼？
他們都知道為什麼。
商葉初還是什麼都沒有說。一聲巨大的笑聲音效在這一刻響起，代替了商葉初的回答。
陳列架那邊的人站住了腳步。
他問：「那麼，你是怎麼想我的？」
商葉初不知道他問的是自己當時的感受，還是自己現在的感受。
她思忖片刻，搖了搖頭：「沒什麼可想的。」
這句並不完全算是謊話。
在考慮禍水東引，將緋聞栽給紹光濟和楊喚宜時，商葉初想的是，我即將再次虧欠楊喚宜了。
在放棄禍水東引，選擇用另一種方式度過危機時，商葉初想的是，我這次不必虧欠楊喚宜了。
紹光濟這個人和他的感情，在那個時候，都不在商葉初的考慮之列。因為楊喚宜比紹光濟重要，而紹光濟比楊喚宜血厚，可以暫時忽略，就是這麼簡單。
至於現在，更是沒什麼可想的了。
「好極了。」
良久，紹光濟回答。
商葉初看不清他的臉。她心中忽然輕輕一扯，一種酸澀而溫熱的東西順著那個缺口流了出來。
為了掩飾這種情緒，商葉初隨手從貨架上扯下一盤電影，低下頭，端在手中細細端詳。
這是一部叫《一期一映》的老電影。老掉牙的喜劇情節，一個過氣導演愛上了過氣的女演員，決定為她拍一部電影，讓她重新大紅大紫。在經歷了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後，二人合作的電影果真大紅大紫。女演員卻遇到了更多更好的導演，有了更多合作人選。而過氣導演也變成了知名導演，遇到了更多貌美如花、氣質高雅的女演員，他發覺他們比那個過氣的女演員更好、更有天分。
最後，兩人各得其所，再也不用和彼此合作了。
在電影結尾，當紅女演員和當紅導演在名利場中相遇，談起了當年舊事。
聊著聊著，兩人突發奇想，說起了自己當年最喜歡的事情。
兩人雖然已多年未合作，但仍想考驗一下彼此的默契。便約定好，彼此用一個詞語概括自己最喜歡的這件事，二人同時說出口，看看這兩件事是不是一樣。
導演說——
女演員說——
「Cut。」
商葉初輕聲道。
「NG。」
另一道聲音從陳列架那邊傳來。
商葉初握著電影套盒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電影結束了。
商葉初忽然感到非常、非常傷心。
她知道，她和紹光濟永遠沒有以後了。然而她卻不是為了這件事而傷心，她傷心的是，這份以後的可能性，她其實從未擁有過。
尹店主外放短視頻的大笑聲再次適時地響起，似乎在為這部滑稽的傑作獻上時隔多年的喝彩。
「導演，」商葉初握著那部老電影，輕聲道，「你聽，是罐頭笑聲。」
罐頭笑聲是一種預先錄製好的笑聲，在情景喜劇或者搞笑節目後期，製作方會把罐頭笑聲音軌插入到「觀眾應該笑」的地方。
最早的罐頭笑聲出現在七十多年前，一度統治了電視節目和情景喜劇。最早的罐頭笑聲廠商一度一家獨大，素材庫稱霸市場很多年。因此，觀眾在當時觀看著時興的情景喜劇，耳中聽到的，往往是幾十年前的笑聲。
偉大的電影，何嘗不是將一段時代、一段人生，封裝進罐頭中？
與這永垂不朽的罐頭比起來，無論是紹光濟還是商葉初，都顯得太渺小了。
「我聽到了。」紹光濟說。
過了一會兒，他忽而輕聲一笑，笑聲雍容而矜貴，就像商葉初第一次遇見他時一樣。
紹光濟說：「《天君》我已經拍得太累，接下來要休息一段時間。你要自己拍電影，這很好，有什麼問題，可以來問我。小同志，不要說我臉皮厚，論起來，我也算是你的半個老師了。」
商葉初也笑了，用一種鎮定而欣悅的聲音道：「嗯，謝謝老師。」
自始至終，兩人始終隔著那面擺滿了電影盤的陳列架，沒有看到彼此的任何表情。
商葉初拿著電影套盒，走出了電影商品區。她走到尹店主面前，對尹店主道：「尹姨，我要買這套藍光電影盒。」
尹店主忙不迭地放下手機，開始給商葉初掃描結帳。一邊掃描一邊笑著嘟囔道：「你每次來這買光碟都要自己付錢，我說白送你，你還不干……」
商葉初大笑道：「親街坊明算帳，我可不能帶壞了咱幸福街的風氣！」
紹光濟在商葉初身後走了出來。他手中空無一物——不，還是有的，他手中捏著一隻天君小娃娃，只不過那並不是這家店的商品，尹店主只看了一眼，就不感興趣地移開了視線。
在尹店主結帳的時候，她手機上的滑稽短視頻播放完了，那無休無止的罐頭笑聲終於結束，自動跳播到了下一個視頻。
下一個視頻，背景音樂用的是短視頻網站上最近很火的古風BGM。一把慵懶的嗓子咿咿呀呀唱著，商葉初聽了一耳朵，只聽那歌詞似乎唱道是：
「…………
「老來情味減，
「寸心裡、多少纏綿，
「…………
「嘆春光過眼，浮生已失一半，
「若得再少年——
「早趁韶光逐春去，莫管春寒……
「…………」
紹光濟忽然道：「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尹店主掃了一眼手機屏幕，隨口道：「《韶光記》。哎呀，長聲拖氣的，難聽死了，趕緊換掉！」
說著，尹店主騰出一隻手，飛快滑到了下一個視頻。
慵懶的人聲切換為家長里短的搞笑視頻音效。
「《韶光記》。」商葉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從以前到以後，世界上只有尹店主一個人看到了商葉初念出這首歌名字時的表情。不過尹店主並不在乎，幾秒鐘後，她就忘到了腦後。
商葉初沒有回頭，付了帳，拿起電影套盒，向門外走去。
門外陽光正好，幸福街似乎永遠春光煦麗，讓人幸福。
商葉初微微眯了眯眼，推開門，一股涼風灌了進來。
商葉初笑道：「這個春天可真夠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