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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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武替的興奮不同,拍完這段戲後,商葉初心裡空落落的。

  所有人都在讚美她。武替誇她殺意凜然,攝影誇她打戲漂亮,就連金家班的師傅,在看了她半天之後,也說了一句:「哼,差強人意吧」。

  但商葉初心中並不十分開心,像堵了一團輕若煙霧的棉絮。甚至連激烈打戲帶來的荷爾蒙和激素飆升,也沒能讓她興奮起來。

  金九思喋喋不休地夸道:「哎呀,葉初,我就說你是天生吃這碗飯的麼。就跟我一樣……」

  商葉初看著監視器上的畫面,心中忍不住想,程門冷著臉殺人的樣子還挺性感的,手指也很有力——得在變成水仙少年之前趕緊停下聯想。

  「這段會不會太冷了?」商葉初提出了質疑,「老金,你不用遷就我,有什麼話直說就行。如果這個表演法不合適,傳統的哭天抹淚、心如死灰、驚怒交加、慘不忍睹,那些我也能演,每樣來一個都沒問題。」

  商葉初摸了摸眼角,盤算著這雙眼睛今天能擠出幾碗眼淚。

  當初合作的時候,商葉初為了保證話語權,執著於找一個好說話的導演。結果找上金九思之後,商葉初又擔心自己太強勢,搞得金九思無處發揮,又開始時時徵求她的意見了。人有時候也賤。

  「冷點好啊,冷點好。」金九思眉飛色舞道,「電影是有節奏感的,一直熱一直冷都不好,得冷熱交替,才能拉扯觀眾的神經。」

  「你看,」金九思翻了翻劇本,「這場之前的情節,是程樓推理真相、兇手殺程樓,這兩場都是熱戲。觀眾本來就夠緊張啦,你要是哭天搶地搞煽情,反而不美。剛剛的表演就恰到好處,沉默,空曠,就像把人帶進了一個無限的空間,一下子就讓那股冷風吹進來,把熱都吹散了……」

  商葉初認識的導演指導拍戲時,風格各不相同。徐瀚文熱衷破口大罵;紹光濟講究言簡意賅和極致的精準;駱堯善於揣摩各種情感,言辭犀利,但不傷人自尊;古文華的口才稍微差點,於是經常親身上陣表演,讓演員直觀地體會差別。

  金九思的個人風格又是另一種,她喜歡使用種種奇妙的通感比喻,幸而商葉初還能跟上她的思路。

  金九思在空氣中擺手,兩手做出一個搖擺波浪線的姿態:「電影的節奏是要有呼吸感的。呼——吸——呼——吸,你的表演很沉,一下子把氣都放出去了。歸零式表演。妙妙妙!」

  這一大團奇妙的比喻句竟然說服了商葉初,商葉初又看了半天錄像,最終確定,金九思的想法和自己的表演都是對的。

  商葉初呼出一口氣來。雖然心裡仍然像堵了一團棉絮一般,但表演沒問題,她就放心了。

  「那成,老金。」商葉初笑道,「我先去換衣服卸妝,你有事兒叫我。」

  「你去吧,咱們這部戲也要殺青了,有些細節還得商量。」金九思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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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了衣服,卸了妝,商葉初仍然覺得心情不快。她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在表演的時候,商葉初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是入戲了的。但表演完畢後,她卻並沒有感到從前那幾場死亡戲那樣深重的痛苦和感慨。只是輕飄飄的,如在夢中。

  收工之後,攝影棚里仍然一片亂。推車推箱子的,拆裝掃地的,各組成員三五成團地拾掇著東西。車軲轆的轆轆聲和膠帶撕拉聲一片嘈雜。商葉初正要去找金九思,冷不防,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盛聞之正在一個地方打著圈踱步,不知道在幹什麼。

  商葉初本來不想理他,扭頭正要走,到底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不要緊,只見盛聞之在那地方打了幾個圈之後,竟然躺下了!

  躺。下。了。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盛聞之仿佛將周圍的人都當成了空氣,就那麼躺在地板上,仰望著攝影棚頂。

  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

  商葉初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上前,一邊對周圍投來好奇目光的劇組成員們微笑點頭,一邊走到盛聞之身邊,低頭低聲呵斥道:「你又抽什麼風?趕緊起——」

  商葉初頓住了。

  因為她發現,盛聞之居然在哭。

  是的,盛聞之仰躺在地板上,目光直直地望著棚頂。他的五官精緻艷麗,哪怕是這樣的死亡角度,看著也挺賞心悅目。那雙因為目光散漫而顯得神經質的眼睛中,竟然流下了眼淚。


  商葉初心中仿佛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後半句話下意識改了口:「你為什麼在哭?」

  盛聞之仿佛這才注意到商葉初,偏頭看向她:「你來了。」

  商葉初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別哭了,起來吧。」商葉初突然不想問了,伸出腳踢了踢盛聞之的腿。

  在這個瞬間,商葉初猛然意識到,她正在踢的這條腿,竟然是盛聞之初中時受傷的那一條。也是因為這條腿,盛聞之在初中時多了一個「鴨腿」的外號。

  咚!

  商葉初猛地閉了一下眼睛,語氣多了幾分焦躁:「你起不起來?你不起來我走了。」

  盛聞之看著她道:「剛剛你抱著程樓的屍首,我忽然感到很奇怪。好像這一幕在哪見過似的。」

  「夢裡見過?快起來。」

  「不,不是夢裡。我確定我在哪裡見過這一幕。於是我找到了你剛剛拍戲的地方,躺下了。」

  「……躺下之後呢?」

  「我還以為我死了。」

  一陣漫長的沉默。

  周圍熙熙攘攘來往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了,表演時那廣袤空間的靜默又卷了上來。

  商葉初心中那團棉絮被人輕輕一扯,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空洞。情感的巨流在這個洞裡倏然奔涌而過,商葉初忽然又想起,如果沒有她,盛聞之早該死了。

  盛聞之忽然開口道:「葉子,我想跟你說話。」

  「你一直在說。」

  「我想跟你說重要的話。」

  「……」

  「曹典老師在這裡幹什麼呀?」一道爽朗的聲音傳來,商葉初扭頭看去,原來是金九思。

  金九思一邊走來,一邊笑道:「我正找你呢,葉子。曹老師這是?」

  商葉初咽了口唾沫,心中即將翻湧而上的巨大的情感硬生生被壓了回去。她看著金九思,強笑道:「沒事兒,曹典老師正在找靈感呢。」

  盛聞之的話被截斷了,他看了看商葉初,又看了看金九思,竟然罕見地閉上了嘴,沒有說下去。

  他似乎第一次意識到,他與商葉初是不同的。商葉初的世界裡有很多人,不能總是只聽他一個人說話。

  比如此刻,商葉初要跟金九思導演說話了,沒時間聽他說什麼了。

  於是盛聞之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沉默地站到商葉初身邊,對金九思頷首道:「嗯,我找找靈感,嚇到金導演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商葉初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剛剛躺過的地面。地面上有塵土、走位膠帶、標記點,這是程門剛剛抱著死去的程樓的位置。

  除了這些之外,地面上還有幾點水漬,那是盛聞之仰面躺著時,流下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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