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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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閒餵完葡萄糖水,又在保溫箱邊守了十來分鐘,直到小夜鷺的氣息稍微平穩了一些,才起身走去廚房,從冷藏櫃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化凍小魚。

  小魚是專門餵水鳥準備的銀白小雜魚,大小適中,營養豐富。

  他拿出一隻,輕輕捏著魚身,又用溫水過了一遍,把魚體的冰意完全褪去,確保它的溫度和小鳥體溫相近,不會刺激到虛弱的胃腸。

  回到保溫箱前,小夜鷺還是那副迷迷糊糊的樣子,歪著腦袋窩在角落裡,眼睛半睜半閉,偶爾輕輕抽一下喙,好像連意識都沒完全清醒。

  「還是挺虛弱的呢……」孟閒低聲呢喃了一句,蹲下身,伸手將夜鷺捧起。

  他的動作輕柔,像是捧著一團風。小夜鷺太輕了,瘦得幾乎只有骨架,羽毛下的胸骨清晰可見,像突出的折線。孟閒微微皺了眉——情況比他想的還要差。

  他一手扶著它的後頸,用拇指輕輕掰開它的喙。小夜鷺本能地掙了一下,卻沒有力氣,只是象徵性地抖了抖翅膀,就徹底軟了下來,任由孟閒操作。

  「沒辦法,只能我來了。」孟閒語氣依舊溫和。

  他把小魚的頭部對準它的喉口,緩緩送進去。小夜鷺喉頭微動了一下,顯然還沒有足夠的吞咽力。

  孟閒不得不再次用手指輕輕托住它的下頜,將小魚往下推送。

  那感覺有點棘手,小夜鷺的喉腔窄小,反應也遲鈍,一不小心就可能嗆住。他動作極其緩慢,幾乎是以毫米為單位地推進。

  終於,小魚完全滑了進去。

  小夜鷺像是被什麼觸動了一下,喉嚨劇烈地抖了兩下,終於完成了一個緩慢而笨拙的吞咽動作。

  它吃下去了。

  孟閒這才微微鬆了口氣,抬手捏了捏它的喙,確認沒有異樣,又去拿了第二條。

  這一次他動作更熟練了些,但語氣依舊柔和:「再堅持一下。你這點勁頭,怎麼回野外搶魚啊。」

  第二條小魚也順利餵了進去。

  小夜鷺像是被食物刺激到了本能,嘴角動了動,竟然微微地張了張喙,雖然幅度極小,但像是在回應。

  孟閒看著它眼神里的那點掙扎和倔強,眼神溫柔下來,像是被什麼悄悄觸動了。他輕輕摸了摸夜鷺頭頂柔軟的羽毛,道:「乖,先撐過今天……等你能自己吃東西了,我帶你去看池塘。」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低和淡,可其中那點珍惜和小小的憐惜,卻藏也藏不住。

  保溫箱的燈光投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白色的輪廓。安靜、清冷,又溫柔。

  夜色深沉,窗外是一整片幽暗的天幕,星光淡得像呼吸被按住了一樣沉靜無聲。

  屋內只有保溫箱發出的微光,映在孟閒側臉上,把他原本就清冷的輪廓襯得更加寡淡,像是落了雪的雕塑,安靜又孤獨。

  他本該好好睡一覺,明天還要早起去診所,可他根本睡不踏實。

  身體倒在床上,意識卻始終懸著一根線,一點細微的動靜,都會讓他立刻驚醒。

  果然,凌晨三點多,他聽見保溫箱裡傳來細碎的「啄啄」聲。

  孟閒立刻坐起身,披了件薄外套,拖鞋都沒穿好就走了過去。他低頭一看,那隻小夜鷺竟然沒像之前那樣窩著休息,而是像突然恢復了點精神,半趴在保溫箱的角落裡,喙一下一下地啄著,像是在找什麼吃的。

  那動作很緩慢,但看起來似乎是個好兆頭。

  「醒了?」孟閒蹲下身,聲音很輕,怕驚著它。

  小夜鷺聽見聲音,偏了偏頭,眼神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像健康時的鳥兒那樣有任何躲避或反應。

  他又蹙起了眉。

  看似活躍,其實眼神空洞,反應遲鈍,這是典型的虛假清醒——動物在垂危前常會短暫恢復一點行動力,然後迅速衰竭。

  他不安地站起身,去洗了手,換了消毒手套,然後小心地打開保溫箱,把小夜鷺捧了出來。

  手掌一觸碰到它的身體,他的眉頭立刻鎖得更緊了。

  體溫還是低,甚至比晚上睡前更涼了些。

  他將它輕輕翻過來,檢查它腹部和肛門附近的羽毛,那兒沾著一點稀薄的糞便,顏色不對——近乎灰白,還帶著隱隱的綠色,黏稠、惡臭,明顯是消化道出了問題。


  「糟了。」孟閒低聲說。

  剛剛吃下的魚確實被消化了,但排出的東西並不正常。不是正常的消化殘渣,更像是消化系統遭遇病菌攻擊後的異常反應。

  他懷疑,這隻夜鷺可能吃了什麼變質的東西,又或是摔傷後引起了內臟應激。

  他一隻手輕輕撐著夜鷺脖子,一邊摸索它的腹部,手指壓到它胃部時,小夜鷺發出一點細微的咕噥,像是不適。

  「對不起,」他輕聲說,「再堅持一下。」

  他重新將它放回保溫箱,溫度調高了兩度,又去藥箱裡翻出備用的腸道抗菌藥,用極低濃度的劑量稀釋,再用針管準備好——

  「小東西,你可千萬別扛不過去。」他自言自語般輕嘆一句,坐在保溫箱旁邊,沒再回床上。

  他就那麼坐著,手裡握著針管,目光落在保溫箱裡那團小小的灰羽毛上。

  燈光照在他睫毛上,投出一片細碎陰影。他原本就偏冷白的膚色此刻看起來更蒼白了些,唇色也淡,眉眼溫柔中帶著一絲隱忍的壓抑。

  他太明白那種生命逐漸走遠的感覺了——他見過太多。

  可每一次,都會在心裡起一陣微小又真切的疼。

  時間在沉寂中緩緩流動,他盯著夜鷺,就好像全世界就只剩這一隻小生命和他的呼吸相連。

  他從不說自己心軟,但他從來都不忍看它們死。

  果然,小夜鷺起初那短暫的清醒只是迴光返照。

  它現在蜷在保溫箱的一角,灰褐色的羽毛貼在身上,一動不動。

  那雙本該警覺的眼睛,半閉不閉,偶爾動一下,卻像是沒有力氣將眼瞼真正撐開。喙輕輕張著,呼吸變得淺而不勻。那種極度虛弱的氣息,從它骨縫裡緩慢滲出,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揪緊了。

  孟閒坐在保溫箱前,手指輕輕扣著膝蓋,眉頭皺了很久。

  這不是單純的營養不良,它的腸胃可能已經出了問題,而且是急性腹瀉帶來的電解質紊亂,甚至開始脫水。

  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藥箱前,動作極快地翻找。他記得他備過針對鳥類腹瀉的常用藥,尤其是野生鳥類初期感染時的應對。

  終於,他從最底層找出一個藥瓶——上面貼著英文標籤:Enrofloxacin Oral Solution,恩諾沙星口服液,廣譜抗菌藥,對鳥類細菌性腸道感染有效。

  他確認了下用量範圍,又拿出電解質補充粉——那是他一早準備好的,為了應對像夜鷺這種突然出現脫水症狀的鳥。

  他在玻璃燒杯中倒了點溫水,按比例小心翼翼劃開藥粉和恩諾沙星,調配成一種淺淡的混合液體,淡黃微苦。他抽了針管,排盡空氣,小心吸取藥液,確認針管刻度和劑量合適才轉身回到保溫箱前。

  「小傢伙,撐一下。」他的聲音低得幾乎是氣音。

  夜鷺沒有回應,它只是輕輕地抖了一下翅膀,但沒有力氣作出更多反應。

  孟閒戴上一次性手套,把它輕輕托出箱子,指尖觸到那具輕如羽毛的身體時,忍不住微微一頓。

  太瘦了,骨架都明顯得觸手可及,像一隻紙疊出來的鳥。

  他一手固定住它後腦,另一手將針管輕輕探入它嘴邊,動作細緻又溫柔,避免它嗆到。他一點點把藥液滴在它喙里,用指腹輕按它喉嚨底部,幫助它吞咽。

  它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像是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配合。

  「乖,」他低聲說,眼神沉靜得不像平時那個溫和的孟醫生,「喝下去,就能舒服一點。」

  他不是沒見過動物死亡的樣子,但當這種過程就在眼皮子底下慢慢展開,哪怕再冷靜如他,也難免焦躁無聲地侵上心頭。

  他餵完藥液,把它放回保溫箱裡,又重新調了一下溫度和濕度,確保它的環境最適宜恢復。

  然後,他坐回原位,手還握著剛用過的針管,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箱子裡那隻快熄掉的小生命。

  「別睡。」他聲音極輕,「你還沒好,我不讓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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